时事分析 | 区域及经贸发展 | 2020-09-18

从保就业补贴看超市营运



新冠肺炎疫情下,零售业出现空前惨况,超级市场的销售表现却逆市上升[1],政府因此要求本港两大超市百佳和惠康,在申领第二期保就业计划后,须减价或向弱势社群提供超市现金券[2],以回馈消费者。然而,有关言论却被指未能达到「保就业」的原意,更可能引发减价战,祸及小商户,亦有人质疑两大超市是否需要政府补贴。除了减价以外,接受补贴的大型超市,还有其他回馈方法吗?

超市销货价值不跌反升

为协助各行业的雇主在疫情期间支付员工的薪金,以保留可能会被遣散的雇员,政府早前推出「保就业」计划,向雇主提供有时限的财政支援。[3]本港多间超市或有营运超市的公司亦有申请补贴,其中百佳在首轮获发约1.6亿元;惠康所属的牛奶有限公司亦获发近4亿元;华润万家则获约2,100万元;AEON亦取得5,900多万元。[4]

不过,根据政府统计处数据,虽然7月零售业总销货价值的临时估计较去年同月下跌23.1%,多个零售商主要类别,包括百货公司货品、食品、酒类饮品及烟草、珠宝首饰、钟表及名贵礼物等的销货价值均全数下跌,但超市货品的销货价值却逆市上升26.5%[5],而在疫情期间,亦不时看到超市出现抢购潮。[6]

有见超市生意没受疫情冲击,政府最近推出第二期「保就业」计划时,要求百佳及惠康在领取补贴后,须向顾客提供减价,或以超市券回馈弱势社群。[7]超市从疫情中受惠,消费者期望减价,乃人之常情,但当提出要求的是政府而非消费者时,却引发了各种争议。

争议一:如何确保超市「真减价」?

首先,不少超市已长期设有减价优惠,例如百佳每周有2,000件货品减价,亦不时与信用卡公司合作推出折扣优惠。[8]有区议员担心,有关措施一旦落实,大型连锁超市在减价安排上必会「计尽晒数」,例如利用先加后减或储积分作回赠等方法当作减价[9],令市民难以识别「减价」是出于计划的补贴,还是恒常安排。

事实上,惠康在回应政府的减价要求时便指出,该公司早前推出的全新品牌,产品价格较同类型产品降低了20% ,也有推出奖赏计划,向顾客提供更多消费折扣,回馈本地社群。[10]可见超市的减价方式繁多,当中多少是源于政府补贴,实在难以计算。

劳工及福利局局长罗致光接受传媒访问时指,超市在申请计划时须说明如何提供额外减价优惠,以及政府的监管方案;而创新办亦会要求机构在提交第二期申请时,同时提供回馈顾客及惠赠非政府机构的建议书以供审视。[11]有关言论虽然向消费者派出定心丸,却也可能令人觉得政府干预自由市场。再者,除了超市外,部分行业如清洁公司,同样受惠于疫情,并成功申领补贴,政府却未有要求回馈[12],难免予人厚此薄彼之感,亦令人质疑,政府官员在推出措施时,是否已掌握足够的市场资讯。

为此,社会各界提出不同建议,例如有多名议员分别建议政府要求超市交代实际受惠人数及减价总金额,或向指定弱势社群推出折扣优惠券,甚或以现金券等形式将补贴派出。[13]另外,消费者委员会总干事黄凤娴则认为,超市应直接在总消费单据扣减。[14]

争议二:超市占市场优势 政府促减价或赶绝小商户

除了被指回馈难以量度,政府以保就业之名要求两大超市提供优惠,还令人担心会变相资助超市赶绝小商户。疫情之下,零售业首当其冲,小商户尤甚。在海怡半岛街市开档的嘉嫂办馆负责人接受传媒访问时称,杂货不像新鲜食材能天天销货,加上财团入货量大,来货价较小店便宜,故小店能赚取的毛利较少,即使现时生意比一般零售业好,也只能「好天打埋落雨柴」,因只要疫情回稳、限聚令等措施放宽,预计市民会纷纷出外食饭,买餸人流下跌,政府迫超市出优惠,最终只会令小店雪上加霜。[15]

上述档主对超市优势的描述,日本超级市场的经营者和理论家安土敏称之为「廉价销售基点论」,其主要经营特色是透过不断推动降低价格,迫使供应商和竞争对手向消费者提供更优惠的交易,提高生产效率之余,亦可以清楚明确的标价制度,让消费者知道货价和进行价格比较[16],超市则从薄利多销中赚取利润。[17]

此外,超市一般会向供应商收取上架费,以香港为例,上架费一般按每一款产品、每一间分店计算,每间分店收取由500至1,500元不等的费用,然后再根据合约条款,定期向供应商收取一系列杂费,例如商业折扣、损坏货物津贴、分货费等。[18]香港中文大学商学院高级讲师李兆波接受传媒访问时分析,超市取货量大,可获供应商较大折扣,而超市卖货前已收上架费,有较大空间调低定价。他认为要求两大超市减价,会变相抢去小店的生意。[19]

冠域商业及经济研究中心主任关焯照在另一个访问亦指出,超市与杂货小店均有受惠于疫情,双方本应同是既得利益者,但政府出钱让财团「保就业」,并要求推行减价优惠,却会削弱小店竞争力,变相干扰市场自由运作。[20]

网购、小型超市近年抢占市场

的确,大型超市营运商拥有庞大的销售额和网络,有条件向供应商取得较低的入货价、更长的付款期和名目繁多的服务收费,加上本港的大型超市都由财团经营,集进口商、批发商及零售商三者于一身,容易稳定价格,同时以低价政策与对手竞争,例如要求供应商不得向其他商户以低价售货。过去也有学者质疑百佳及惠康设置明显关卡,令新竞争对手难以加入市场。[21]

根据消委会2013年公布的《杂货市场研究报告》,按本港两大连锁超市分店数目计算,在食品零售市场,百佳及惠康的占有率分别为28.6%及33.9%,合计超越六成[22],份额不少。而消委会在发表报告后曾指出,由于两间连锁超市各持市场份额不足四成,但仍占市场份额逾25%,认为应密切监察。[23]

然而,纵使超市拥有一定的市场优势,其零售额在疫情期间亦有所增长,但疫情和近年的市场变化,也对其营运造成挑战。百佳的母公司屈臣氏(亚洲及欧洲)表示,由于近月货品来货价上升,物流成本增加,令成本上涨30%,但同时要稳定物价。[24]虽然暂时未知这对超市有多大影响,但政府与超市讨价还价时,的确不能单看销售数据,忽略超市的成本变化。

再者,近年网购兴起,加上部分小型超市成功突围而出,抢占部分市场份额,超市在经营上亦面临挑战。数据显示,2018年全球网上零售销售总额达2.8万亿美元(约港币21.7万亿[25]),并预期至2021年上升至4.8万亿美元(约港币37.2万亿[26])。[27]信用卡公司 Mastercard 在2017年或于网上共访问 8,610名来自14个亚太区市场的消费者,在曾于过去三个月于网上购物的本地消费者中,有30.8%购买超市货品。[28]

而在疫情下,人们迫不得已留在家中,令网购需求大增,以本地网上购物平台HKTV mall 为例,今年上半年订单总商品交易额达27.46亿元,按年增加113.6%;每日订单量亦由去年同期的1.5万张,增至2.98万张,截至7月,日均订单量为3.63万张,订单交易额达6.2亿元。[29]

另一方面,以主打平价食品及零食的759阿信屋于2010年底开业后,以高速扩张模式经营,截至4月,共有177间分店。由于其业务有一定规模并以平价招徕,对原有的市场生态带来不少冲击。数据显示,单计零食市场,以阿信屋为首的休闲零食连锁店2017年的市占率达43.4%,超越了超市的42.9%,被指打破超市垄断的景况。[30]可见相比起以往,超市的市场优势或被削弱。

流动超市减低感染风险

简言之,超市即使在疫情下销售额仍有上升,但成本上涨、网购及其他小型超市崛起等因素,均对其经营构成压力,要求其提供大额优惠,未必如想象般容易。

不过,大型连锁超市回馈社会的方式,不只减价一途,在其他方面协助市民抗疫,也是可以考虑的路径。在疫情期间,超市是一个很多市民出入的地方,感染病毒的风险不低,至今最少有两名超市职员染疫。[31]虽然政府已呼吁超市推行及加强防疫措施,部分超市分店亦有要求顾客进店前必须量体温,但基于员工不足等条件限制,仍难免有漏网之鱼。[32]

加拿大初创公司Grocery Neighbour最近因应疫情推出流动超市,将货车改装成商店,并设有特定路线、时间表及手机应用程式,当货车在附近停泊时,会透过程式通知市民。流动超市限制每次最多五人上车,顾客单向行走,从车尾上车、车头离开,车上设有消毒设施,确保不会交叉感染。[33]

百佳和惠康虽然现时有提供网上购物平台和送货服务,但始终需要等待一段时间才能获得产品;另外,即使两间超市的分店众多,但仍有未能覆盖的区域,或远离部分住宅,故流动超市的概念或可同时兼备抗疫和方便消费者的好处。政府可考虑要求超市参考同样方式,协助市民抗疫。

无论如何,保就业计划的原意始终是帮「打工仔」保住饭碗,故政府在与两大超市商讨时,或可多考虑广大雇员的福祉,若最终决定以减价方式回馈社会,也应考虑如何平衡其他小商户的利益,以免间接将他们迫上绝路,变相令这些商户的雇员失业,造成反效果。

1 「零售业销货额按月统计调查报告」,政府统计处,2020年7月,第2页。
2 〈超市倘先加价再减价 学者忧无法监察〉,《东方日报》,2020年8月19日,A01页。
3 「『保就业』计划」。取自「保就业」计划网站:https://www.ess.gov.hk/zh/,查询日期2020年8月26日。
4 「百佳、惠康若申次轮保就业被点名须减价惠民 市民赞成:攞咁多无理由自己袋」。取自有线新闻网站:http://cablenews.i-cable.com/ci/videopage/news/33144,最后更新日期2020年8月18日。
5 同1,第1至2页。
6 「【新冠肺炎】本港疫情反弹掀超市抢购潮 惠康即日起白米鸡蛋及日用品限购2件」。取自TOPick网站:https://topick.hket.com/article/2695304/,最后更新日期2020年7月14日。
7 「【保就业】点名百佳惠康提供优惠回馈市民 罗致光:唔介意超市生意激增」。取自香港独立媒体网站:https://www.inmediahk.net/node/1076567,最后更新日期2020年8月18日。
8 孔繁栩,「保就业|林郑点名百佳减价才可再获款 屈臣氏CEO:难推全民优惠」。取自香港01网站:https://www.hk01.com/社会新闻/515416/保就业-林郑点名百佳减价才可再获款-屈臣氏ceo-难推全民优惠,最后更新日期2020年8月27日。
9 翟睿敏,「政府要求惠康百佳领补贴要减价有漏洞? 建制泛民同倡资助弱势」。取自香港01网站:https://www.hk01.com/政情/512577/政府要求惠康百佳领补贴要减价有漏洞-建制泛民同倡资助弱势,最后更新日期2020年8月18日。
10 邝月婷,「保就业|超市获补贴后推折扣 百佳:承担上涨成本 稳定合理售价」。取自香港01网站:https://www.hk01.com/财经快讯/512528/保就业-超市获补贴后推折扣-百佳-承担上涨成本-稳定合理售价,最后更新日期2020年8月18日;「【保就业计划】政府要超市减价 百佳:尽力稳定零售价 惠康:推新品牌降售价(第二版)」。取自香港经济日报网站:https://inews.hket.com/article/2727987/,最后更新日期2020年8月18日。
11 「罗致光:两大超市减价有带头作用 称再申保就业须回馈社会 学者:抢小店生意」。取自明报新闻网网站:https://news.mingpao.com/ pns/港闻/article/20200821/s00002/1597948600546/罗致光-两大超市减价有带头作用-称再申保就业须回馈社会-学者-抢小店生意,最后更新日期2020年8月21日;「【保就业计划】创新办:已邀请惠康及百佳下周商讨 会要求机构申请计划时提交建议书」。取自TOPick网站:https://topick.hket.com/article/2729272/,最后更新日期2020年8月19日。
12 「清洁公司申补贴变相保利润」。取自苹果日报网站:https://hk.appledaily.com/local/20200827/DBQARNP6ZZGXTLBWZEETH3LL64/,最后更新日期2020年8月27日。
13 翟睿敏,「政府要求惠康百佳领补贴要减价有漏洞? 建制泛民同倡资助弱势」。取自香港01网站:https://www.hk01.com/政情/512577/政府要求惠康百佳领补贴要减价有漏洞-建制泛民同倡资助弱势,最后更新日期2020年8月18日;「申请保就业超市须回馈顾客 郑泳舜质疑只会象征式减价」。取自香港独立媒体网站:https://www.inmediahk.net/node/1076571,最后更新日期2020年8月18日;林剑,「保就业|邵家辉吁超市全数补贴回馈弱势 郑泳舜倡拨予关爱基金」。取自香港01网站:https://www.hk01.com/政情/512676/保就业-邵家辉吁超市全数补贴回馈弱势-郑泳舜倡拨予关爱基金,最后更新日期2020年8月19日。
14「『保就业』要求两大超市减价 有市民质疑政策本末倒置」。取自Now新闻网站:https://news.now.com/home/local/player?newsId=402592,最后更新日期2020年8月21日。
15 「【公帑代出粮】超市疫市生意升一成 粮食清洁用品售价不减反加」。取自苹果日报网站:https://hk.appledaily.com/local/20200819/YURCMFQOFVCILKDMVZZZVLY4VU/,最后更新日期2020年8月19日。
16 李树甘、杨伟文,「跨业集团经营模式对市场经济的影响—香港超级市场个案研究」,香港树仁学院,2005年10 月,第3页。
17 「【商业模式#7】『聚沙成塔计』:平价超市模式 — 以众多平价商品满足市场需求以获利」。取自PMTone网站:https://www.pmtone.com/supermarket-business-model/,最后更新日期2017年11月20日。
18 「【价高者得】要把货品放在超市的热门位置,必先付出『上架费』。究竟超市的『上架模式』为何?」。取自Fortune Insight网站:https://fortuneinsight.com/web/posts/23192,最后更新日期2018年8月28日;「无形之手」,取自香港电台网站:https://app3.rthk.hk/special/pau/article.php?aid=277,最后更新日期2013年12月31日。
19 「罗致光:两大超市减价有带头作用 称再申保就业须回馈社会 学者:抢小店生意」。取自明报新闻网网站:https://news.mingpao.com/ pns/港闻/article/20200821/s00002/1597948600546/罗致光-两大超市减价有带头作用-称再申保就业须回馈社会-学者-抢小店生意,最后更新日期2020年8月21日。
20 同15。
21 李树甘、杨伟文,「跨业集团经营模式对市场经济的影响—香港超级市场个案研究」,香港树仁学院,2005年10 月,第3页;张文铃,「【诚哥退休】超市霸权始于百佳 连供应商都被臣服」。取自苹果日报网站:https://hk.appledaily.com/local/20180316/P6UQIFGL5XZW7DQBNEMHQSXFK4/,最后更新日期2018年3月16日;「香港店铺生态」。取自香港独立媒体网站:http://www.inmediahk.net/香港店铺生态-0,最后更新日期2012年3月27日。
22 “GROCERY MARKET STUDY Market Power of Supermarket Chains Under Scrutiny,” Hong Kong Consumer Council, December 19, 2013, p. 54; 「杂货零售市场研究报告 促审视有关滥用市场权势的指控」。取自消委会网站:https://www.consumer.org.hk/ws_chi/news/press/20131219.html,最后更新日期2013年12月19日。
23 「杂货零售市场研究报告 促审视有关滥用市场权势的指控」。取自消委会网站:https://www.consumer.org.hk/ws_chi/news/press/20131219.html,最后更新日期2013年12月19日。
24 同8。
25 按2020年8月28日的汇率,即1美元等于7.75港元计算。
26 按2020年8月28日的汇率,即1美元等于7.75港元计算。
27 J. Clement, “E-commerce worldwide - Statistics & Facts,” Statista, https://www.statista.com/topics/871/online-shopping/, last modified March 12, 2019.
28 「Mastercard 调查:港人网上购物越趋普及」。取自mastercard网站:https://www.mastercard.com.hk/content/dam/mccom/en-hk/newsroom/26-june-2018/Press%20Release_Mastercard%20Online%20Shopping%20Survey_CN_final_wshk.pdf,最后更新日期2018年6月26日。
29 「HKTVmall上半年业绩出炉 五年来首次转亏为盈 下半年发展外卖服务 有望成为『港版美团』」。取自经济一周网站:https://www.edigest.hk/article/177266/投资/hktvmall-上半年-业绩-出炉-五年来首次转亏为盈-外卖服务/,最后更新日期2020年8月27日。
30 「【疫情赢家】粮油副食品畅销 阿信屋母企全年亏转盈赚1200万」。取自智富网站:https://inews.hket.com/article/2709708/,最后更新日期2020年7月29日;钱家锋,「阿信屋开业近8年 领军零食店 打破超市垄断」。取自香港经济日报网站:https://invest.hket.com/article/2141911/,最后更新日期2018年8月20日。
31 「【新冠肺炎】凤德邨百佳分店职员确诊 百佳:分店停业3日彻底清洁消毒」。取自晴报网站:https://skypost.ulifestyle.com.hk/article/2693452/,最后更新日期2020年7月12日;「【新冠肺炎】今日增19宗本地个案 彬记食客妻子同确诊 鲗鱼涌超市寿司档工作」。取自晴报网站:https://skypost.ulifestyle.com.hk/article/2690025/,最后更新日期2020年7月8日。
32 「超市量体温职员要分身 部分顾客漏网」。取自明报新闻网网站:https://news.mingpao.com/pns/港闻/article/20200802/s00002/1596305564753/超市量体温职员要分身-部分顾客漏网,最后更新日期2020年8月2日;叶希雯,〈重灾区超市入店须量体温〉,《星岛日报》,2020年7月28日,A02页。
33 Anna Rahmanan, “How Covid-19 has changed grocery shopping,” BBC, July 8, 2020, https://www.bbc.com/worklife/article/20200707-how-covid-19-has-changed-grocery-shopp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