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事分析 | 社会流动及福祉 | 2014-03-17 | 《星岛日报》

破落旧城 低下阶层向上流动的空间



有关注组织就2004年至今的新酒店项目进行调查,发现在这段期间兴建的酒店项目共有293个,占地91.6公顷,面积相当于5.5个维多利亚公园。这些酒店主要位于湾仔、中西区及油尖旺等市中心地带,当中有三分之一由住宅大厦改建而成。[1]

期内,全港酒店房间数目增长达81.5%,远高于香港永久性居住屋宇单位的12.4%增长比率。自从2008年,中西区和湾仔区的人口还分别下跌了2%和4%。[2]

近年房屋供应不足的说法不绝于耳,何解仍不断有住宅大厦遭酒店项目挤出市中心?难道市中心的住宅大厦已「完成历史任务」,是时候让路予其地土地用途?

更甚者,某些统计数据中的住宅单位,实际上已转为供旅客租住的无牌宾馆。截至2013年第3季,香港共有266万个永久性居住屋宇单位。[3]与同年7至9月的家庭住户数目242万比较[4],永久性居住屋宇单位较家庭住户数目超出一成,扣除4%自然空置率,至少尚有14万个空置单位,供应看似足够。但学者姚松炎接受传媒访问时估计,现时已有6万个住宅单位被改装成无牌宾馆。[5]

转换空间用途适应时代变迁,是城市发展的常态。若将住宅改成酒店能换取更高回报,地产发展商和小业主也没太多抗拒理由。而每一次的重大转型,既有得益者,也有代价。代价是甚么?2010年由记者桑德斯(Doug Saunders)所撰的《落脚城市》,或能提供部分答案。[6]

通往城市之路

「落脚城市」(Arrival City)一词为桑德斯所创,形容新移民聚居的城市隐密角落或边缘地区。这些地方看似藏污纳垢,却蕴藏都市未来发展潜力。新移民于此建立社区网络,并以较低成本生活,从而累积资本,获得向上流动的机会,最终过渡为中产阶级。「落脚城市」为乡村居民提供立足都市的平台、连结城乡,有助城乡距离收窄。

桑德斯走访全球30个城市,发现「落脚城市」遍布世界各地。中国的深圳、英国的伦敦、美国的洛杉机、法国巴黎,以至印度、孟加拉、西班牙等国的大小城市,都可找到「落脚城市」的痕迹。

书中论及的重庆「六公里」,便从一座以农耕为主的村庄,转变成乡村人口迁移至重庆市内的中途站,人口自70人增至12万。「六公里」在外人眼中残破落后,却为离开乡村的低下阶层提供连接重庆市的机会。「六公里」生活成本低廉,移民透过为提供城市所需的手作(如洗澡木桶制作),又或从事工业加工,赚取回报,供养家乡亲人,到累积足够资本,便让下一代到城市接受教育。他们形成的社区网络,又能促成同乡前来,为移进城市努力。

香港的移民历史,可以为上述观点作一注解。人称「小福建」的北角,自1930年代聚居大量闽籍移民,亦因1940年代有大批上海人南下落脚,曾称「小上海」。[7]1960年代后,福建移民再成主流,以春秧街作核心的社区至今仍是闽籍居民的聚居地。该区的各式同乡会、福建商店,是当年闽籍人士向香港连锁移民[8]的印记;在春秧街两旁林立的小生意及商店,给予新移民发展机会,并形成同乡互通的社区网络。富起来的移民迁出春秧街,新一批的移民又在社区网络的帮助下谋生。[9]

翻新「破落」空间 无处「落脚」

书中指向全球性的城乡移民问题,与香港现况不算有直接关系,但将作者理解「破落」地区的视角借用到香港,也可丰富我们对城市发展的讨论。桑德斯于书中谓,「破落」的「落脚城市」,容易被外界视为「健康都市的不良增生物」,然而多个城市发展的经验显示,「落脚城市」实为有机系统,支持人口往城市循环流动。这些地方不一定是贫民窟,当居于其中的人生活改善,发展出本身的中产阶级,甚至可以吸引自挤拥市中心迁出的人口。

在现今香港,酒店换成住宅,以至为改善市民生活推出的重建计划,减少了城市的「破落」空间。[10]改变土地用途,可以回应社会的新需求;大大小小的重建项目,也能翻新旧区。这些项目不少位处市中心,也不是为新移民而设,称不上「落脚城市」,但这些改变,同样可能将旧区的低廉生活环境、低下阶层建立多年的社区网络,以至他们向上流动的机会,一并拆走。到社区豪宅化,中产敬而远之,上述的有机系统便会全面瓦解。

离开市中心,低下阶层唯有向偏远地区迁移。但这未必是低下阶层所愿,天水围及大澳的公屋,纵有公帑资助,亦曾被指空置率甚高。[11]参考房委会资料,亦会发现深水埗区的公屋单位数量超出住户数目6.4%;对比之下,港岛东区仅有2%。[12]单位空置成因众多,但远离工作地点,往返需时、昂贵,绝对是低下阶层寻找居所的重要考虑。

远离商业活动频繁的市区,亦令低下阶层缺乏足够的谋生机会。天水围被标签为「悲情城市」,某程度上就是因为该区与谋生机会割裂,又鲜有自发而成的社区网络,居民只能「落脚」,难以累积向上流动的资本。

新移民与外劳 冲击更大

「落脚」空间的流失,对新移民和低薪外劳的冲击更大。若是土生土长的低下阶层,市中心容不下,可以搬到偏远地区的公共房屋;跨区上班成本太高,可求助劳工处的鼓励就业交通津贴计划;非政府机构的地区活动,也能部分弥补地区网络的不足。但如果是新移民和外来劳工,便未必能够受惠于这些配套。

先不谈新移民,近年香港输入外劳的诉求不断。借用桑德斯的观点,现时城市空间的发展走向,正与这些需求背道而驰。香港之所以需要外劳,部分是因为外劳愿以低薪从事本地人不愿投身的工作。但如果连都市人眼中的破落空间也慢慢消失,试问他们何处「落脚」,为香港贡献?

时移势易,经济结构转型,香港走上高增值道路,然而在发展火车全速开动时,不要忘记前进的燃料从何而来。市中心的居住空间流失,不仅会减少房屋供应,连带低下阶层向上流动的机会,乃至香港吸纳外来劳动人口的能力,也可能受到损害。餐风饮露的燃料,难以点起火焰。香港经济要继续前进,需考虑这些群组的生存空间。

 

 

1 「踢爆冇地谎言:酒店疯狂起 10年占地90公顷」,香港独立媒体,2014年2月23日,http://www.inmediahk.net/10-90
2  同1。
3 《香港统计月刊》,政府统计处,2014年2月。
4 「表005:家庭住户统计数字」,政府统计处,2014 年 2 月 18 日修订版。
5 「什么人访问什么人﹕租管不公义」,《明报》,2014年2月22日。
6  Doug Saunders, Arrival City: The Final Migration and Our Next World, Random House, 2010. 中译本落脚城市: 最终的人口大迁移与世界的未来于2011年由麦田出版社印行。
7 「北角移民故事」,《明报》,2013年8月18日。
8  连锁移民(Chain migration)为美国社会学家Charles Tilly提出的一种移民模式,指外来移民于某地形成落脚点,为后来的移民提供协助,令更多亲友移居。就如同一宗族的中国人分批移民美国,于唐人街落脚。
9  旅港福建商会网页,http://fukiencc.org.hk/
10「市建局又起贵楼 观塘变小太古城」,《苹果日报》,2014年2月25日。
11「有人等上楼 有楼无人住 大澳天利楼仅居14户」,《苹果日报》,2012年12月12日。
12《公共租住房屋人口及住户报告》,房屋委员会,2013年12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