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事分析 | 社会流动及福祉 | 2021-08-09 | 《星岛日报》

被忽略的照顾者:支撑家庭的童孩



暑假尚余不足一个月,学生们或忙于完成暑期作业,又趁着闲暇与家人到处游玩,看电影、staycation、参观博物馆。但另一边厢,社会上有一批儿童及青少年,在这炎炎夏日却像成人般担起照顾家庭的重担,每日料理家务、照顾年幼弟妹、帮助残疾或患长期病的家人如厕、洗澡。他们往往自觉要表现懂事,或对家庭状况感到难为情,即使陷入困境,也不会开口求助,令社会难以发现。

这些儿童和青少年,一般是因为家人患病或有身心障碍,故此要时常承担一系列的责任和角色。[1]他们通常被称为未成年照顾者(young carers),在暑假依然奔波劳碌。

背负繁复家庭责任 日本推算10万名照顾者未成年

虽然不少家长都会训练孩子做家务,以培养其独立能力和责任心,而获安排执行某些照顾工作,还可协助孩子与被照顾者建立亲密关系、发展自尊、提早训练生活技巧和学会负责任。但在一般情况,孩子多数只会被要求整理个人物品或房间等简单的个人任务。[2]

与之比较,未成年照顾者需要肩负的责任更为繁复,例如要规律地为家人提供个人化与私密的照顾,包括协助对方服药或注射药物、替其洗澡、助其如厕和善后,以至喂食和协助饮水等。[3]

即使他们并非直接照顾家人,这些未成年照顾者往往需要同时兼顾多项家务,例如打扫整个居所、烹调主要餐食及洗碗、负责购物和买菜、洗熨衣服等,负荷量大。[4]

凡此种种,都会影响这些儿童和青少年的生活,若其为家人付出的过程中缺乏支援,更会对其成长产生诸多限制。[5]

 

 

照顾者尚未成年的现象,在某些国家已备受关注。日本政府在去年12月至今年1月,向1,000间公立中学的初中二年级生及350间全日制高中的二年级生进行网上问卷调查,最终受访人数约为1.3万。结果发现,5.7% 受访初中生及 4.1% 受访高中生表示「现有需要照顾的家人」,即每17名初中生有一人和每24名高中生有一人;以此推算,全日本约有 10 万名未成年照顾者。以初中生为例,他们负责照顾的对象依序为弟妹(61.8%)、父母(23.5%)和祖父母(14.7%)。[6]

无时间读书 易身心俱疲 缺倾诉对象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每个儿童和青少年成为家庭照顾者,均面对不同的状况,惟综合中外研究,可归纳为五大原因。首先,儿童和青少年较成人弱势,或无法自主选择。其次,他们在特定家庭状况下,如经济贫困或单亲,被赋予照顾者角色。第三,由于感受到家庭的需要,使儿童和青少年本身产生照顾动机。此外,在特定文化脉络下,如华人社会,孩子被期待或要求负担照顾亲属的责任。最后,正式体制无法满足家庭的照顾需求,迫使孩子「提早长大」。[7]

照顾家庭的重担,为部分未成年照顾者带来不良影响。他们可能无暇专注学业,导致学业表现较差,缺席率以至辍学比例较高;他们又容易感到身心俱疲,不但忧虑被照顾家人的健康状况,还要担忧若家人离世,他们的未来怎么办。在社交层面,他们缺乏可倾诉和分享的对象,亦较少自由时间与同侪相处。[8]

上述日本调查的未成年照顾者中,近四成几乎每天均要扛起照顾家人的重责,整体平均一天花上四小时,逾一成要用上七小时,另有约10%要独力照顾家人。部分人因而无暇温习和做家课,精神上亦觉得吃力,或出现睡眠不足,影响升学计划。[9]

有日本现代社会学学者指出,不少未成年照顾者被迫放弃学习、兴趣及梦想,部分人负担过重,长期缺课,继而辍学,因此难以找到足以餬口的工作。她警告,若社会对此不闻不问,当那些未成年照顾者无法坚持的时候,会反过来需要社会看顾。[10]日本相关调查结果公布后,当局表示会检讨急切支援。[11]

香港不乏个案 惟缺官方统计

回到本港,虽然近年社会对照顾者的讨论有所增加,但焦点多集中在「以老护老」的困难,例如多宗双老家庭悲剧的报道,均揭示照顾者为照料患病伴侣至心力交瘁,最终不堪压力了结伴侣和自己生命。[12]

其实香港也不乏需要支撑家庭的儿童及青少年,过往亦有个别传媒报道。一篇2018年的报道揭露,因妈妈患有重度抑郁,当年十岁的晓晴(化名),除了上学,还要照顾妈妈和未戒奶的弟弟、提醒妈妈服药、煮饭打扫家居,甚至成为妈妈病发时的「树洞」,承受她的情绪。[13]另一则2019的报道则发现,女童恩恩因其妈妈患有心脏病及坐骨神经痛,自四岁起已学懂照顾自己,在妈妈病发痛苦时,搀扶妈妈、为她按摩,并随着年纪渐长,接手打理家务、买菜煮饭。[14]

目前,政府并没有研究本港未成年照顾者的情况。有社福组织认为,政府应了解未成年照顾者的人数、情况和实际需要,再考虑针对这些儿童需要的服务。社署过去接受传媒查询时表示,署方评估后,可以转介有需要的家庭到社区托管等其他服务,亦会继续留意各区托管服务的供求。[15]其实除了政府,提供家庭及儿童福利服务的社福机构,亦有责任在日常提供服务的过程中,识别受助人及其家庭是否有稳健的支援网络,如亲友或邻舍,从而为他们提供适当的服务。

另外,劳工及福利局已委托香港理工大学团队进行研究,全面探讨长者和残疾人士照顾者的需要和其对支援的期望,预计今年内完成。[16]据理大回复智经,是次研究只涵盖18岁或以上的照顾者,但当中亦包括18至24岁的年轻照顾者,由于过往数据不足,难以推算其人口数量。研究中亦有发现他们和其他照顾者的需要和支援,如学校及职场上,确有不同之处,详细发现则有待研究报告公布。[17]

英国:地方议会作全面评估 提供各类支援服务

关于如何协助未成年照顾者,英国的经验或许能带来启示。当地早于1995年将负担照顾工作的儿童和青少年,纳入照顾者法案之中[18],并于每十年进行一次的人口普查中,统计未成年照顾者的人口。[19]根据英国2011年人口普查,英格兰共有16.6万名5至17岁的未成年照顾者,占795万名同龄人的2.09%。当中有1.46万人每周提供50小时或以上的无偿照顾。[20]

当地政府的主张是,所有身心残障的成人,皆有权按其需要从地方议会接受支援,故不需要依赖子女照顾。儿童只应该承担合乎其意愿、年龄和能力的照顾任务,并同样有权得到相关支援与服务。[21]地方议会对照顾者提供多项支援,例如托管服务或保姆,让照顾者得以喘息、派人帮忙做家务和园艺、安全抱起被照顾者的培训、有助舒缓压力的运动课程,以及的士津贴等。[22]

提供支援前,地方议会会先派出社工探访未成年照顾者,了解其照顾他人的能力和意愿、其教育和培训状况、休闲机会,以及对个人未来的看法,并接触其父母或照顾者指定的其他人。所有参与者及后会收到一份书面评估结果,列明地方议会认为该名未成年人是否需要支援、议会的服务能否满足其需求,以及议会会否提供支援服务。若得到照顾者和被照顾者同意,地方议会还可以同时评估两者的需要,以家庭为单位作出支援。[23]

假如未成年照顾者不同意评估结果,有权向当地议会上诉,若仍不满意,可以投诉至当地政府,一名独立人士会被委派为社会护理监察员,负责调查投诉。[24]

需主动申请 无联系者难获支援

英国的支援看似到位,惟当地教育局2017年发表的报告显示,英格兰大部分的未成年照顾者,仍然得不到任何支援。当局委托的研究团队,以问卷调查在逾七万名16岁以上人士中,找出和访问420名与一名未成年照顾者同住的家长,并同时访问他们的未成年照顾者子女(63名)及16至17岁的未成年照顾者(55名)。[25]

有64%的受访父母表示,他们身为照顾者的未成年子女,没有收到任何正式或非正式的支援服务;只有不足两成(19%)称,其子女接受过地方议会的照顾者支援评估。[26]

有支援却未能受助,原因或是这批年轻人不懂求助。因为上述的照顾者评估,需要未成年照顾者或其父母主动申请,地方议会才会派出社工[27],若他们不知道有这项服务,自然得不到后续的援助。英国教育局的调查又发现,这班儿童和青少年所照顾的人中,有55%未有接受当地政府或社福组织的任何支援[28],反映未成年照顾者可能本身没有接触社福服务的途径。

习惯隐藏需要 设法识别成支援关键

令人担忧的是,取代成人承受家庭照顾压力的孩子,可能因为对个人家庭状况羞于启齿,或习惯表现成熟、懂事去支援家人,或怕被人从父母身边带走,往往隐藏自身的需求,不会向他人倾诉以至求助,令社会容易忽略他们。[29]晓晴接受传媒访问时,直言不会向同学透露因其母亲患有精神病,故此需照顾家庭,理由是觉得同学不会明白,告知他们只会「浪费口水」,即使面对社工,她亦抗拒倾诉。[30]

若晓晴的心态是香港未成年照顾者的缩影,这显然并非一个好现象。有跟进本港未成年照顾者情绪健康的社工称,子女对父母的状况敏感,见他们难过会想帮忙、表现得「生性」,家长久而久之会需要子女支持,孩子或渐渐觉得付出是理所当然,甚至失去自己。若他们以为自己必须隐藏情绪,不应为家人带来麻烦,或会发展成情绪问题。[31]惟在外人眼中,他们表现正常、懂事,旁人不深入了解他们,根本不会发现问题。[32]

由此可见,若香港要建立健全的照顾者支援机制,设法识别未成年照顾者,将会是关键之一。英国教育局调查显示,在获得援助的未成年照顾者中,最常见的援助来源,是未成年照顾者支援计划(16%)和学校(12%)[33],反映学校是识别的重要渠道,需要在学校之中加强照顾者支援的宣传,培训教职人员和驻校社工辨别未成年照顾者,留意出席率低、未能完成功课、疲倦、情绪低落和家长没有参加学校活动等的征兆,从而接近他们,使其敞开心扉。[34]

另外,香港房屋密集、居住环境挤迫,邻居天天碰头,或有机会知道其他住户的家庭状况。如果社区能建立友好和密切的邻里关系,发挥守望相助精神,均有利识别需要协助的未成年照顾者及其家庭。

未成年照顾者年纪轻轻,已经负起照顾家人的重担,他们的身心健康、家庭和学业状况等,值得社会分外关注,并提供协助。惟他们的困境,往往不易被社会察觉。劳福局委托理大团队所做的照顾者研究将于今年完成,期望社会能够透过研究,了解本港的年轻照顾者,并为进一步分析未成年照顾者的需要,奠下基础,以助完善本港的家庭支援制度,为有需要的家庭提供服务,关注照顾者和被照顾者。

 

1 吴书昀,〈被忽略的照顾者:认识儿童少年家庭照顾者〉,《社区发展季刊》130期,2010年6月,第87页。
2 同1,第90至91页。
3 同1,第91页。
4 同1,第91页。
5 同1,第87及91页。
6 Ann Wong,「未成年照顾者:老化日本的代罪羔羊」。取自CUP网站:https://www.cup.com.hk/2021/04/14/japan-young-carers/,最后更新日期2021年4月14日;「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全日本超过10万未成年人需要照顾家人」。取自网易网站:https://www.163.com/dy/article/G7JIQ1S0052597OI.html,最后更新日期2021年4月15日。
7 同1,第93页。
8 同1,第92页。
9 Ann Wong,「未成年照顾者:老化日本的代罪羔羊」。取自CUP网站:https://www.cup.com.hk/2021/04/14/japan-young-carers/,最后更新日期2021年4月14日。
10 同9。
11 同9。
12 杨婉婷、邵沛琳,「北角双尸命案|以老护老压力大 老人权益促进会吁提供情绪支援」。取自香港01网站:https://www.hk01.com/突发/616834/北角双尸命案-以老护老压力大-老人权益促进会吁提供情绪支援,最后更新日期20211年4月25日;「八旬翁勒毙病妻 误杀罪成囚两年 官叹悲剧明言『网外开恩』」。取自明报新闻网网站:https://news.mingpao.com/ins/港闻/article/20190108/s00001/1546940698015/八旬翁勒毙病妻-误杀罪成囚两年-官叹悲剧明言「网外开恩」,最后更新日期2019年1月8日。
13 李慧筠,「【未成年照顾者1】10岁女煮饭凑细佬提阿妈食药 抑郁妈妈的愧疚」。取自香港01网站:https://www.hk01.com/社区专题/213208/未成年照顾者1-10岁女煮饭凑细佬提阿妈食药-抑郁妈妈的愧疚,最后更新日期2018年7月22日。
14 「【小小家长】照顾患病妈妈4岁学会做家务 8岁港女童从不说累:每个孩子最锡妈妈」。取自TOPick网站:https://topick.hket.com/article/2474432/,最后更新日期2019年10月15日。
15 「社福组织指儿童成家庭照顾者碍身心等发展 倡加强支援」。取自无线新闻网站:https://news.tvb.com/local/5da1c155e6038316687b1fcd,最后更新日期2019年10月12日。
16 「照顾者支援的研究」,立法会福利事务委员会,立法会CB(2)337/20-21(05)号文件,2020年11月23日,第2页。
17 根据香港理工大学于2021年6月7日回复智经的电邮查询。
18 同1,第85页。
19 “Providing unpaid care may have an adverse affect on young carers’ general health,” Office for National Statistics, https://webarchive.nationalarchives.gov.uk/20160107224205/http://www.ons.gov.uk/ons/rel/census/2011-census-analysis/provision-of-unpaid-care-in-england-and-wales--2011/sty-unpaid-care.html, last modified June 4, 2013.
20 “CT0303 - Provision of unpaid care by age,” Office for National Statistics, https://webarchive.nationalarchives.gov.uk/20160110200012/https://ons.gov.uk/ons/about-ons/business-transparency/freedom-of-information/what-can-i-request/published-ad-hoc-data/census/demography/ct0303-2011-census.xls, last modified October 2, 2014.
21 “Being a young carer: your rights,” National Health Service, https://www.nhs.uk/conditions/social-care-and-support-guide/support-and-benefits-for-carers/being-a-young-carer-your-rights/, last modified March 22, 2021.
22 “Carer's assessments,” National Health Service, https://www.nhs.uk/conditions/social-care-and-support-guide/support-and-benefits-for-carers/carer-assessments/, last modified August 8, 2018.
23 同21。
24 同22。
25 “The lives of young carers in England,” Department for Education, January 2017, pp. 7 & 19.
26 同25,第8、30及31页。
27 同21。
28 同25,第32页。
29 吴书昀,〈被忽略的照顾者:认识儿童少年家庭照顾者〉,《社区发展季刊》130期,2010年6月,第92页;李慧筠,「【未成年照顾者3】『生性』孩子强忍家庭问题:或变暴躁、寡言」。取自香港01网站:https://www.hk01.com/社区专题/213211/未成年照顾者3-生性-孩子强忍家庭问题-或变暴躁-寡言,最后更新日期2018年7月26日;Crystal Jo, “The Invisible Faces of Youth Caregivers,” Home Care Assistance, https://homecareassistance.com/blog/invisible-faces-youth-caregivers, accessed June 1, 2021.
30 李慧筠,「【未成年照顾者2】欠儿童社区支援服务 致精神压力世代相传?」。取自香港01网站:https://www.hk01.com/社区专题/213209/未成年照顾者2-欠儿童社区支援服务-致精神压力世代相传,最后更新日期2018年7月25日。
31 同30。
32 李慧筠,「【未成年照顾者3】『生性』孩子强忍家庭问题:或变暴躁、寡言」。取自香港01网站:https://www.hk01.com/社区专题/213211/未成年照顾者3-生性-孩子强忍家庭问题-或变暴躁-寡言,最后更新日期2018年7月26日。
33 同25,第31页。
34 “Identifying hidden and new young carers: A tool for education providers,” Action for Carers, https://www.actionforcarers.org.uk/wp-content/uploads/2020/09/Young-Carers-Identification-Guide-a-tool-for-education-staff.pdf, accessed June 2, 20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