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事分析 | 社会流动及福祉 | 2021-10-11 | 《星岛日报》

独居危机不容忽视 及早介入为妙



不少人均向往一个人住的私人空间,惟现实生活不一定如想象般美好。在疫情下,一些独居者更显得孤立无援,生活、健康和社交状况,均令人担忧。虽说疫情总会结束,但本港独居人口日渐增长,却是大势所趋,加上移民潮下,家人分离的场面不绝,或制造大批缺乏支持的独居长者。社会应思考如何及早介入,以免埋下计时炸弹。

独居人口急升 中高龄群组尤甚

本港的独居人口,其实多年前已步入显著增长期,根据政府2016年中期人口统计的结果,在2016年全港有45.7万名15岁及以上的独居人士,与2006年的36.7万相比大幅上升了24%,占整体家庭住户的比例,也由16.5%,增至18.3%。[1]

按年龄划分,长者和中年人独居的现象尤为明显。单人住户数量的增长,主要见于45岁及以上组别,当中以长者(65岁及以上)独居的情况最为普遍,一人长者住户由2006年的近9.9万户,增54.3%至2016年的15.2万户,每100名长者中便有约13人独自生活,比例略高于2006年的12人。[2]

至于中年(45至64岁)女性和男性独居的比例,分别由2006年的5.4%和6.2%,增加至2016年的7.5%和8.5%。相反,壮年人士(25至44岁)独居比例有所回落,而青年则大致维持于1%。[3]

 

 

人口高龄化、独身潮为主因

独居大军愈见庞大,跟香港社会出现人口高龄化和独身趋势有关。人口高龄化下,有长者的家庭住户数目和比例持续增加,而较多青年人倾向于婚后不与父母同住,使得两老同住或长者独居的情况有所增加。[4]当中,女性长者在2016年的独居比例为15.2%,远较男性长者的10.7%为高,两者的差异或源于女性预期寿命较长,以及丈夫一般较妻子年长[5],故出现两老家庭中的丈夫先离世,遗下妻子一人生活的情况。在2016年,有73%独居老妇的婚姻状况为丧偶,而男性相应比例只有27%。[6]

而独身潮主要见于中年群组,独居的中年人较多为从未结婚,男性及女性从未结婚比例分别为47%和50%。[7]

住屋成本高 独居者更见吃力

本港独居人士的经济状况普遍不俗,有关群组的工作人口,每月收入中位数达1.8万元,高于全港工作人口的1.55万元,这或由于高收入人士比低收入人士,在财政上更有独居的能力。[8]

虽然如此,独居的生活并非必然优渥,他们需要独力承担生活开支,当中有人属收入微薄的基层独居者,容易陷入经济拮据的处境,只能选择劏房、木板隔间房等租金相对便宜,但环境恶劣及狭窄的不适切居所,住屋的基本生活需要不受保障。[9]

本港劏房住户中,单人住户所占比例最高,达38.7%。[10]他们的财政压力往往甚重。根据香港社区组织协会在2015、2018和2021年的调查,租金开支通常占去单人住户入息中位数约三至四成,还未计算其他日常生活开支,或供养其他不同住的家庭成员。财政负担沉重,往往导致他们生活艰难,亦无力储蓄。[11]

独居易受伤 孤独惹抑郁

独居者的身心健康和社交状况亦值得关注。

一个人住的最大风险之一,莫过于发生意外后无人知悉,而原来独居的确更容易意外受伤[12]。卫生署今年8月发表的《二零一八年非故意损伤统计调查报告书》揭示,港人最常受伤的地点是家中(27.7%),其次才是交通场所(23.1%)和商业场所(10.2%)。而独居会增加损伤风险,独居者曾经历家居损伤事件的比例(3.1%),是非独居人士(1.1%)的近三倍。故署方建议公众,要向独居亲友特别是长者,提供社交支持,如与他们保持日常联系。[13]

至于精神健康方面,法国圣康丁昂伊夫利纳-凡尔赛大学(University of Versailles Saint-Quentin-en-Yvelines)的学者,研究了英国官方1993、2000和2007年的全国精神病发病率调查中,来自英格兰合共20,503位16至64岁参与者的数据,发现在这三年的数据中,独居者患上常见精神障碍如抑郁症、焦虑症、强迫症等的比率均高于非独居者,前者患病机率显著高出1.39至2.43倍,而这种情况发生在各个年龄和性别组别的参加者身上。[14]

负责研究的学者解释,独居者较常患上精神障碍,很可能是因为孤独。在研究中,有34%的独居者感到孤独,而非独居者只有18%。[15]而过去已经有不少研究指出,孤独者更易出现认知退化和抑郁征状,死亡风险亦较高。[16]

疫情及移民潮令危机恶化

新冠疫情揭开了本港社会潜藏的独居危机。首先在经济上,受到疫情打击,基层独居者的财政压力更见严峻。不少独居者因疫情开工不足而收入大减,在扣除租金及水电费后,收入所剩无几,需要节衣缩食;部分人甚或失业,即使动用个人积蓄,多数亦只够应付一至三个月的租金开支,更严重者根本毫无积蓄,难以应付突如其来的经济困难。[17]有瑜珈导师本来生活稳定,无奈疫情爆发后失去工作,报读护理员课程亦因疫情未能顺利完成,只能申请综援度日。为了减省开支,她有时一日只吃一餐,亦要由宾馆搬至劏房。[18]

另外,为了远离病毒,市民减少了社交活动,使独居人士与亲友及社会的连系减弱。市民如果本身的社交圈子狭窄,面对持久的疫情,长时间在家中独处,部分人会容易感到孤独和无助,继而引起抑郁的感觉。有精神科专科医生向传媒表示,单身、独居人士和长者,均属高危一族,建议若有需要时可多打电话与人交流,包括使用坊间支持热线等。[19]

撇除疫情因素,本港未来也要提防移民潮所引发的新一波独居长者危机。香港大学赛马会防止自杀研究中心近日公布本港2020年自杀数据,特别关注60岁或以上女性群组自杀率按年升29%,即由每10万人的11.9人升至15.3人,其特征包括寡妇、独居及有非同住子女。[20]

研究中心总监叶兆辉早前撰文指出,长者受到近期成年子女和孙儿举家移民的影响,可能会感到被抛弃和孤寂,增加自杀风险。随着移民潮持续、本港人口进入高龄化,他忧虑情况将更严峻,促请政府正视移民潮带来的自杀危机。[21]

部分支持政策未惠及中年基层独居者

从政府制订政策的角度出发,婚姻及家庭制度,均是为了保持人们生育及稳定社会秩序的工具,以维持良好的人口数目和出生率。因此政府会为已婚夫妇提供更多的社会福利,这些特殊待遇的目的,是维持他们的关系及为养育儿童提供更好的环境。[22]

虽说政府公共政策亦支持有需要的一人家庭,而且所有政策制订时均需评估其对家庭所构成的影响[23],一批中年基层独居者却会因为孤身一人,而无法尽早得到某些支持。这种现象,于本港的公屋政策之上尤为明显。公屋政策的宗旨,是为不能负担租住私人楼宇的低收入家庭,提供公共租住房屋。政府于2005年就公屋轮候实施配额及计分制,将非长者一人公屋申请人,排除在「平均三年获首次编配单位」的目标之外。[24]

惟非长者独身人士对公屋需求殷切。截至今年6月底,有10.1万宗非长者一人公屋申请[25],而每年可编配予非长者一人申请者的单位数目最多只有2,200个[26],加上每年未必用尽配额[27],导致这批申请者动辄轮候十多年均未能上楼。[28]

为了纾缓基层家庭长时间轮候公屋期间的生活困难,政府今年6月底推出「现金津贴试行计划」,为公屋申请者提供财政支持,但该计划规定申领者必须为二人或以上的申请住户,又或「高龄单身人士」优先配屋计划的申请者[29],即将非长者的一人申请者拒诸门外。一众在疫情间苦苦支撑生活的中年基层独居人士,明明与其他劏房家庭一样挨贵租居住在恶劣环境,却无法受惠于现金津贴,难掩失望之情。[30]

由此可见,虽然不少基层的独居人士生活困难,同样需要帮助,但他们「无人无物」的状态,反令他们排在部分社会福利的队末,难以得到物质支持,中年独居人士的情况尤为艰难。

至于身心健康或情绪方面的支持,虽然坊间有各类为独居长者而设的服务,例如是长者邻舍中心提供的辅导、长期护理,又或有助长者扩阔社交圈子的社交及康乐活动[31];亦有机构为广大市民提供24小时精神健康咨询热线。[32]惟社会需注意,独居人士或长者,遇上困难时会否不懂如何求助,又或者到情况最坏时才寻求支持。

愈迟处理 代价愈高

中高龄独居人口日渐增长,这群组对社会支持的需求,将会愈来愈大。他们的问题愈迟发现,社会处理时付出的成本也愈高,最理想应于防微杜渐,及早介入。疫情对独居者造成的问题,正好警醒社会,反思以家庭为优先的社会福利政策,探讨如何在人口结构有所转变的情况下,更多地照顾独居群组的需要。

大众亦应提高警觉,发挥守望相助精神,多关心身边人,在社区传递关爱。同时亦可多了解和善用社区网络和资源,当遇到身边人有需要时,转介他们接受专业帮助。

 

[1] 「2016 年居于单人住户的人口的概况」,政府统计处,2018年3月,第FA2页;「香港的家庭住户」。取自2016中期人口统计网站:https://www.bycensus2016.gov.hk/tc/Snapshot-04.html,查询日期2021年9月9日。
[2] 「2016 年居于单人住户的人口的概况」,政府统计处,2018年3月,第FA3页;「香港的家庭住户」。取自2016中期人口统计网站:https://www.bycensus2016.gov.hk/tc/Snapshot-04.html,查询日期2021年9月9日。
[3] 「2016 年居于单人住户的人口的概况」,政府统计处,2018年3月,第FA3页。
[4] 「香港的家庭住户」。取自2016中期人口统计网站:https://www.bycensus2016.gov.hk/tc/Snapshot-04.html,查询日期2021年9月9日。
[5] 「香港配偶年龄差距统计」。取自梁启智│Medium网站:https://leungkaichihk.medium.com/香港配偶年龄差距统计-2253d1e40210,最后更新日期2019年5月1日;《香港人口趋势1986-2016》,2017年12月,第81至83页。
[6] 《2016 年居于单人住户的人口的概况》,政府统计处,2018年3月,第FA4及FA5页;「香港的女性及男性 - 主要统计数字 (2021年版)」,政府统计处,2021年7月,第292页。
[7] 同3,第FA6页。
[8] 同3,第FA11页。
[9] 「一人惨『租』漠视『疫』境下难求存」。取自明爱小区发展服务网站:https://cd.caritas.org.hk/report/20210102.pdf,最后更新日期2021年1月25日。
[10] 「『劏房』租务管制研究工作小组报告」,运输及房屋局「劏房」租务管制研究工作小组秘书处, 2021年3月,第28页。
[11] 「非长者单身人士独居住屋状况研究 发布会 新闻稿」。取自香港小区组织协会网站:https://soco.org.hk/pr20210725/,最后更新日期2021年7月25日。
[12] 注:损伤是指严重程度足以令受害者日常生活受到限制的非故意损伤事件。它可以是一宗导致伤者入院留医的严重意外,或是一宗轻微损伤而不一定需要治理。数据源:「二零一八年非故意损伤统计调查报告书」,卫生署卫生防护中心非传染病处,2021年8月,第1页。
[13] 「二零一八年非故意损伤统计调查报告书」,卫生署卫生防护中心非传染病处,2021年8月,第6、13、39及68页。
[14] Louis Jacob, Josep Maria Haro and Ai Koyanagi, “Relationship between living alone and common mental disorders in the 1993, 2000 and 2007 National Psychiatric Morbidity Surveys,” PLoS ONE 14 (5), May 2019, pp. 2, 4 and 6.
[15] 同14,第7至8页。
[16] 「高龄海啸来临 准备应对『孤独死』危机」。取自智经研究中心网站:http://www.bauhinia.org/index.php/zh-HK/analyses/839,最后更新日期2019年3月30日。
[17] 「一人基层家庭租住处境调查2020」,明爱小区发展服务,2021年1月,第7、8及10页。
[18] 袁澍,「一人住户基层家庭八成受访者失业 瑜珈导师由宾馆迁至劏房」。取自香港01网站:https://www.hk01.com/社会新闻/578810/一人住户基层家庭八成受访者失业-瑜珈导师由宾馆迁至劏房,最后更新日期2021年1月25日。
[19] 「禁聚碍社交活动疫情下压力爆煲 精神健康咨询热线求助增16%」。取自利民会网站:https://www.richmond.org.hk/zh-hk/node/297,最后更新日期2020年5月20日。
[20] 邓颖琳,「本港女长者自杀率升29% 港大︰移民潮或感被遗弃 增自杀风险」。取自香港01网站:https://www.hk01.com/社会新闻/675093/本港女长者自杀率升29-港大-移民潮或感被遗弃-增自杀风险,最后更新日期2021年9月10日。
[21] 叶兆辉,「以行动创造希望」。取自明报新闻网网站:https://news.mingpao.com/ins/文摘/article/20210910/s00022/1631195462048/以行动创造希望(文-叶兆辉),最后更新日期2021年9月10日;邓颖琳,「本港女长者自杀率升29% 港大︰移民潮或感被遗弃 增自杀风险」。取自香港01网站:https://www.hk01.com/社会新闻/675093/本港女长者自杀率升29-港大-移民潮或感被遗弃-增自杀风险,最后更新日期2021年9月10日。
[22] 卢佩瑶,「谁人发明了『单身狗』?──情感与单身者罪名建构之关系」。取自文化研究@岭南网站:https://www.ln.edu.hk/mcsln/archive/59th_issue/criticism_02.shtml,查询日期2021年9月10日。
[23] 「2020年施政报告民政事务局的政策措施」,福利事务委员会,立法会CB(2)504/20-21(04)号文件,2020年12月。
[24] 「立法会八题:非长者一人户申请公屋」。取自政府新闻公报网站:https://www.info.gov.hk/gia/general/202005/06/P2020050600333.htm,最后更新日期2020年5月6日。
[25] 「公屋申请数目和平均轮候时间」。取自房屋署网站:https://www.housingauthority.gov.hk/tc/about-us/publications-and-statistics/prh-applications-average-waiting-time/index.html,最后更新日期2021年8月12日。
[26] 「二○二一/二二年度估算可供编配公屋单位约为三万一千个」。取自政府新闻公报网站:https://www.info.gov.hk/gia/general/202106/21/P2021062100640.htm,最后更新日期2021年6月21日。
[27] 同24。
[28] 同11。
[29] 「政府推出为期三年的现金津贴试行计划」。取自政府新闻公报网站:https://www.info.gov.hk/gia/general/202106/17/P2021061700263.htm,最后更新日期2021年6月17日。
[30] 同18。
[31] 「居家安老」。取自香港家庭福利会网站:https://www.hkfws.org.hk/our-advice/elderly/advice_home-care/my-neighbour-is-an-elderly-who-lives-alone,查询日期2021年9月15日。
[32] 同1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