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事分析 | 区域及经贸发展 | 2014-04-07 | 《星岛日报》

大屿山赌城风云



港珠澳大桥两年后通车,港府正研究在大桥人工岛上发展酒店、购物、餐饮娱乐及其他商业用途。[1]坊间有人旧事重提,认为可参考新加坡,结合商场、主题公园、会议展览等,在大屿山兴建「综合度假村」,并引入博彩业。[2]

有关分析指,新加坡于2012年的博彩业收入约58.5亿美元,占当地同期生产总值(GDP)2.1%。若香港博彩业收入同样占GDP约2%,加上由此带旺的旅游消费,按2012年本港GDP 19,644亿港元[3]推算,一年可带来400亿港元。[4]

上述推算,固然不宜作准,因为一项产业于一地生产总值占有多少份额,须视乎其他产业的规模,以至邻近地区在同一产业的发展状况。

全球博彩业 澳门一枝独秀

不过解禁开赌的经济诱因,确是彰彰甚明。全球赌业在2010年的收益,高达1,600亿美元。在香港彼岸,发展博彩业超过一百年的澳门,已是全球收入最高的赌城。去年的收入为452亿美元,较2012年增长19%,收入排第二的美国拉斯维加斯,同期增幅只有3%,达64亿美元。[5]

澳门现时共有六间博彩公司,35间赌场[6],博彩业收入从2004年的440.7亿澳门币升近六倍,至2012年3,068.2亿;同期的人均GDP,也由18万澳门币增至60万。[7]

与拉斯维加斯依赖普通游客不同,澳门赌场的成功,不少是来自「豪客」。这些豪客经中介人带领,进入贵宾室。赌场不会深究他们的身份和资金来源;对可疑交易的处理,亦不如其它地区复杂。[8]

内地赌客占澳门赌场收益六成至六成半,当中包括不少平均只逗留一至两日的普通赌客。一般人可能认为,豪客才是赌场的「照顾」重点。但据德意志银预测,以税前息前折旧摊销前获利(EBITDA)计算,2013年澳门主要赌场的利润,只有三成半来自豪客,普通赌客却超过五成。[9]

珠海高铁通车及日后落成的港珠澳大桥,均有利澳门吸引人流。但当地博彩业发展并非没有瓶颈。地价攀升,酒店住宿昂贵,以及缺乏家庭式娱乐设施,都是掣肘。以博彩业务带动其他业务,成为澳门赌场的出路。国际巨星表演、格斗比赛、电影颁奖礼等,也是近年赌场经营者不遗余力引入的娱乐元素。

亚太区成赌业区

放眼亚太地区,澳门占区内博彩业收入总额的71%,新加坡以11%的份额位居第二。[10]位于新加坡滨海湾和圣淘沙的两大赌场Marina Bay Sands和Resorts World Sentosa,发展犹新,规模已跻身全球三甲。2012年的59亿美元收益,几乎与拉斯维加斯并驾齐驱。[11]

而博彩业收益排在新加坡之后的澳洲,则锐意扩大博彩业版图。当地赌场占亚太区的贵宾市场约3%。[12]已拥有四间赌场的昆士兰州,政府早前宣布再发三张赌博牌照,迅即有19家机构表示有意投标。[13]

菲律宾发展博彩业的野心,同样不逊。在马尼拉湾填海而成的土地,未来会建设四间赌场,每间投资金额至少10亿美元,投资者分别来自菲律宾、澳门,日本和马来西亚的个人或机构投资者。[14]

跃跃欲试的还有日本、斯里兰卡及台湾等仍有赌禁的地区。去年底,日本执政自民党及多个党派议员提交法案,力主发展博彩业。由于包括首相安倍晋三在内的140多名政客,均赞成以开赌振兴经济[15],相关法案有望今年上半年获得通过。印度洋岛国斯里兰卡,去年亦批准了首都哥林堡(Colombo)的四亿美元赌场项目,以应对越南和柬埔寨新赌场的竞争。[16]

中国豪客=赌业引擎?

众多地区纷建赌场,部分信心来自向来出手阔绰的中国赌客。有媒体指,内地政权新旧交替后加紧反腐,澳门受到「重点关注」。[17]澳门赌场被认为是洗黑钱和转移财富到外地的途径之一。有报道指,近月当地的司法警察局,要求各大小赌场加装闭路电视,有打击内地官员洗钱之嫌,不过当局否认。[18]

以上消息倘若属实,难怪各地政府会瞄准澳门无法吸纳的「中国机遇」。不过内地经济增速放缓,中国总理李克强早前也表明对今年的经济增长目标「有容忍度」[19],各地对中国游客的赌枱注码寄予厚望,恐怕不切实际。再者,新兴赌场大多以「综合度假村」的招牌吸引客源,难免令人怀疑,亚太区博彩业市场会是聚众发展,或是竞争过烈,提早饱和?

病态赌徒 罪案丛生

考虑开赌,不能只看收入,也要计算社会成本。澳洲的统计数据显示,当地有8万至16万名病态赌徒,政府为向他们提供辅导和治疗服务,每年须花费高达47亿澳元。[20]另有研究指,每名病态赌徒身边会有10至17名受害者。[21]他们的损失,是难以量化的社会成本。

为减少赌博带来的不良影响,新加坡、南韩等国对当地公民进入赌场施予限制,其中新加坡政府便向国民收取每日100新元,每年2,000新元入场费。

另外,赌场与罪案不无关系。学者Earl Grinols和David Mustard分析1977年至1996年美国各县的数据后发现,破禁开赌虽能增加就业和低技术工人的工资,执法部门也能藉赌场开张增聘人手,暂时压抑犯罪活动,但时间一久,由赌而生的罪案又会滋长。据他们的研究,设有赌场的县,有5.5%至30%的罪案与赌场扯上关系。单计1996年,这些县的每名成年人,要为源自赌场的罪案,付上相当于75美元的代价。[22]

产业单一 生活艰难

以赌维生,也会改变一地人的生活轨迹。以澳门为例,当地博彩业收益明显,占当地GDP的比重,由2004年的38.8%[23],增至2012年的45.9%。[24]澳门就业人口的入息中位数,也由2004年的每月5,167澳门币增至2012年的1.13万,升幅约1.19倍。[25]一个在赌场负责发牌的庄荷,毋需高学历,新入职即可月入1.7万元。[26]

为及早入职赌场,赚取丰厚薪金,不少中学生和大学生辍学。坚持完成学业并从事其他行业的人,则要有赚取微薄工资,日后难以置业成家的准备,并看着早年辍学的同辈买车买楼。[27]

澳门的楼价近年拾级而上,住宅单位每平方米的平均成交价,在2004至2012年间升逾六倍,从7,984澳门币涨至57,362,远高于同时期的工资增幅。[28]令人羡慕的GDP增长背后,产业单一化,生活艰难。这些代价,不能全归咎赌业,但如果说跟赌业无关,恐怕当地人也难以认同。

赌权开放 因时制宜

香港尚有不少发展蓬勃的产业,倘若开赌,大抵不会导致全城皆赌。或许更像新加坡,从博彩业得到不算特别显著的收益。

新加坡开赌,其实不到十年。早在1985年新加坡经济衰退,当地政府已浮现的赌业构思,不过被时任第一副总理的吴作栋拒绝。2002年新加坡经济检讨委员会旅游工作小组重提相关建议,委员会主席仍表示不能忽视赌场建设的社会影响,当中包括赌博成瘾、洗黑钱、非法借贷等。而且这些影响难以避免,只能减轻。[29]当时的委员会主席,正是现任总理李显龙。

不过,在2005年4月国会演讲中,李显龙宣布内阁通过综合度假区项目,包括兴建两间赌场。其改变立场的理由是,当时新加坡旅游业在亚太市场的份额缩小,由1998年的8%降至2002年的6%,邻国亦正不遗余力发展旅游业,新加坡若不发展综合性旅游设施,会失去更多游客,打击经济。[30]

在那次演讲中,李显龙还特别提及当时香港正兴建迪士尼乐园,并讨论西九龙发展及在大屿山兴建赌场,是新加坡旅游业的「威胁」。事隔多年,大屿山赌场未见,新加坡博彩业已成为亚洲第二大市场。

民间反应不一 需注意「内交」关系

本港已有赛马、六合彩等合法赌博活动,2009/10至2012/13年度,博彩税收入由127亿元增至165亿元。[31]在2014/15年度,预计博彩及彩票税将占整体收入的4%。[32]

至于是否开设赌场,2006年香港立法会曾就大屿山开赌的可行性研究进行辩论,议案以12票赞成,29票反对及10票弃权,终遭否决。当时的民间反应也有分歧,民建联于2006年向大屿山居民进行相关问卷调查,发现有七成半居民反对在当地兴建赌场,过半认为此举不能促进香港的旅游业发展。而自由党于同年十一月的民调则显示,49.5%的受访者赞成「大屿山开设综合休闲博彩娱乐中心」,反对的则有33.9%。[33]

不论哪项民调较能反映实情,难以否认的是,其时社会的保育气氛,不如今天强烈,旅游承载力不足的问题,也未有成为公众议题。当年的香港尚且不能为赌场解禁,如今旧事重提,相信要花更大的力气抚顺民情。

更进一步,是否解除赌禁,已非单纯的香港事务。香港开放赌权,必会影响澳门博彩业的收益。在自由市场,各有各做,本无不可,但不能假设澳门以至中央政府不闻不问。即使内地与澳门政府皆无异议,现在澳门的博彩娱乐产业已然成熟,而且竞争激烈,香港再加入战圈,最终是分一杯羹还是艰苦经营,也是未知之数。毕竟坐在赌枱另一端的,是个身经百战的老手。

 

 

1 「大屿山新机遇」,发展局-局长随笔,2014年1月26日。
2 「探射灯:建度假村开赌 大屿山旺财」,《东方日报》,2014年3月14日。
3  政府统计处,2014年2月26日。
4  同2。
5  Kate O'Keeffe, “Macau's 2013 Gambling Revenue Rose 19% to $45.2 Billion,” The Wall Street Journal, January 2, 2014.
6  澳门博彩监察局。
7  澳门统计暨普查局。
8 “Casinos in Asia: The rise of the low-rollers”, The Economist, September 7, 2013. http://www.economist.com/news/business/21584995-although-it-has-growing-number-rivals-macau-worlds-casino-capital-set-new/comments.
9 同8.
10「分析:亚洲博彩业增长进入平台期」,FT中文网,2013年12月19日。
11“Casinos in Asia (2): Place your bets,” The Economist, September 7, 2013. http://www.economist.com/news/business/21585007-casinos-are-popping-up-all-over-asia-their-biggest-risk-political-place-your-bets.
12 同10。
13「澳大利亚赌场瞄准中国赌客」,FT中文网,2014年3月17日。
14 同11.
15 同11.
16 同10。
17 同8.
18「司警指从不干涉赌场加装天眼」,《市民日报》,2014年2月2日。
19「总理答问通篇是重点 外媒关注有不同」,大公网,2014年3月14日,http://news.takungpao.com.hk/opinion/highlights/2014-03/2352324.html
20 Gambling Facts & Figures in Australia, The University of Sydney, retrieved March 28, 2014. http://www.psych.usyd.edu.au/gambling_treatment_clinic/resources/Facts_and_Figures%20Gambling_pdf.pdf.
21《立法会会议过程正式记录》,2006年11月22日。
22 Earl L. Grinols and David B. Mustard, “Casinos, Crime, and Community Costs”, The Review of Economics and Statistics 88, No. 1, (2006): 28-45.
Posted Online March 28, 2006. (doi:10.1162/rest.2006.88.1.28)
23「二零零五年澳门产业结构」,澳门新闻局,2006年12月29日。
24 澳门统计暨普查局。
25 澳门统计暨普查局。
26 黄丽萍,「躲不开赌场的澳门人」,《阳光时务周刊》,第43期,2013年2月14日。
27 同26。
28 澳门统计暨普查局。
29 Statement by Prime Minister Lee Hsien Loong on Integrated Resort, April 18, 2005.
30 同29.
31《税务局2012-13 年报》,税务局。
32《长远财政计划工作小组报告》,财经事务及库务局库务科,2014年3月19日。
33 同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