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事分析 | 康乐文化及艺术 | 2014-07-21 | 《星岛日报》

私人建筑 如何保育



保育历史建筑是近年香港的热门话题,何东花园遭业主清拆,以及山顶卢吉道的百年老宅改建为酒店,亦令人思考由私人拥有的历史建筑,在保育政策中该处于甚么位置。古物咨询委员会(下称「古咨会」)现时就保育私人历史建筑及设立文物保育基金咨询公众[1],正好是探讨这个问题的机会。

私人拥有的历史建筑,属于私人财产,除非是法定古迹,否则业主有颇大自主权决定如何使用、发展和改建。正如何东花园,纵使当局一度宣布将该址列为暂定古迹,争取为期一年的法定保护,并于其间与业主磋商保育方案。然而最终双方未能达成共识,业主坚持拆卸重建,政府亦无可奈何。

去年政府《施政报告》提出检讨保育私人历史建筑政策,随后古咨会获邀成立工作小组,并于今年6月初发表咨询文件。文件没有提出具体意见,而是以开放式问题咨询公众,探讨如何在尊重私人业权和保护历史建筑之间取得平衡。

历史建筑1,200幢 八成以上非政府拥有

目前香港105项法定古迹中,近一半由私人、宗教、教育等团体持有;1,274幢经评级的历史建筑物中,更有八成以上不属于政府。[2]由于业主没有义务保育私人拥有的历史建筑,当局过往会以出资收购、提供换地或放宽发展规范等诱因进行保育。其中在2010年被列为法定古迹,位处中环半山的甘棠第,便是当局于2004年出资5,300万元,向耶稣基督后期圣徒教会购得,此后又花费9,100万元进行修葺,将之改建为孙中山纪念馆。

同样位于半山的景贤里,当局则将毗邻的一幅面积相若的人造斜坡拨予业主,以换取对方斥资修复景贤里至古物古迹办事处(下称「古迹办」)满意的程度。[3]政府本计划以类似方式保育何东花园,但被业主拒绝。至于更改土地规划,可见例子有白加道47号(二级历史建筑),政府为了保存大宅的部分正立面,将地积比率上限由0.5倍放宽至0.545倍。

目前在全部评级或拟议评级的1,444幢建筑物名单中,七成以上属私人拥有,然而18幢已被拆卸,另有8幢被大规模改建。更具争议的是,参照《古物及古迹条例》设有的补偿机制,即使当局付出公帑补偿业主,都不表示那些历史建筑须向公众开放或予市民使用。[4]

古咨会倡设保育基金

为鼓励公众参与,并进一步开拓文物保育的收入来源,古咨会建议成立文物保育基金。咨询文件未有提及基金成立详情,而是引述了发展局去年4月发表的顾问研究报告,重申基金的形式和职能。

据该份名为《香港设立法定文物信托的可行性、架构和推展计划研究》的研究报告,认为基金应以法定机构形式成立,负责推广外展教育、从事学术研究,以及维修私人历史建筑。[5]

职能或与现存机构重迭

文物信托集多项功能于一身,似乎有利保育,但另一方面,本港已有卫奕信勋爵文物信托,数个政府部门亦会就文物保护制定政策或提供支援,再成立另一文物信托,有迭床架屋之虞。

目前文物保育工作由政府多个部门负责,其中发展局辖下的文物保育专员办事处(下称「保育办」),负责推行和监察文物保育政策;1976年成立的古迹办,则从事考古及建筑文物的研究、教育和宣传;而同年成立的古咨会,主要功能为替历史建筑评级。

顾问报告建议的文物信托,功能所包括的外展、教育及研究,全是保育办和古迹办工作的一部分。而新基金可负责评审「活化历史建筑伙伴计划」的申请,也等于取代现时活化历史建筑咨询委员会的角色。再者,早在1992年,当局已据《卫奕信勋爵文物信托条例》设立「卫奕信勋爵文物信托」,推行活动和研究项目,以保存及保护香港的文物。目前该基金专注的拨款资助研究和教育工作,也极可能与建议中的新基金类同。

文件也承认,增设新机构可能造成资源重迭,难与政府协调。既然如此,为何不加强现有机构功能,而要选择转移或重复职责,是成立新基金必要回答的问题。

当然,新设基金也有为目前的文物保育工作稍作补充,如联系国际社会和私营机构,以及建立文物保育资料数据库。如果当局能协调各部门及现存文物信托的职能分工,另设立基金不是没有空间。

难招会员 筹款不易

在谈及基金经费来源时,顾问报告提出透过会员费、捐款、入场费等方式集资。这带出成立新基金的另一潜在困难:在本港以文物保育为名向公众筹措资金,并不容易。

以会员制为例,很多国际文物组织都有强大的会员网络,成立于19世纪的英国国民信托(下称「英托」),2011年的绝大部分收入,便是来自会费,达1.2亿英镑,企业、遗赠的收入,则依次为5,350万和4,630万英镑。该年英托已有400万名会员,可参观超过300个英托物业。反观香港,古迹办的「文物之友」,自1997年成立以来会员只得800余人。[6]

再对比本地各类机构的会员费和捐款收入,会发现市民似乎并不热衷出钱保育文物。「卫奕信勋爵文物信托」2011年的捐款收入只有6万港元,相较2010-11年度香港艺术中心的860万元、海洋公园保育基金的1,150万捐款,或是世界自然基金会香港分会的2,630万个人会费及捐款,简直沧海一粟。

当然,会员少和捐款不多,未必是因为市民吝啬。毕竟要吸引会员,除了提供门票或购物折扣、参与研讨会等福利,基金也需要有一定的文物数量。本港可供参观的文物数量不多,较难招揽会员,可以理解。

无论如何,为应付预计每年超过6,600万元的营运开支,顾问已建议政府向新成立的保育基金一次过注入9亿元,作为启动基金,另每年各拨款1,000万元。这些措施或许有助新基金成立,问题是,另设文物信托的初衷,是吸引更多公众参与保育,若到头来仍要以公帑补贴,似乎有违本意。

由政府成立文物信托基金保育历史建筑,困难不少。事实上,参考各地文物信托基金,不少是由民间自发成立,有足够的「民意基础」,省却许多筹集资金的烦恼。较著名的例子是韩国国民基金(National Trust of Korea)。为抗议政府的无等山(Mt. Moodeung)发展计划,当地市民发起募捐运动,陆续购入小幅土地,直至买下整座山,并于2000年正式成立韩国国民基金,继续推动文化及自然遗产的保育。而前文提及的英托,同样是由社会人士创立,独立于政府。

其他可能:设文物彩票、推专门信用卡

增设基金有难度,不代表别无他法。报告提到的另外两个方案,值得留意,一是新增文物彩票。以英国国民彩票为例,去年收入中的28%,直接用于令国民受惠的项目(National Lottery Good Causes),当中有两成拨予文物彩票基金,其余分拨作保健/环境/教育/慈善事业(40%)、体育(20%)和艺术(20%)用途。[7]过去18年,文物彩票基金共拨款47亿英镑,资助3.2万个项目,包括博物馆、历史景点、自然环境和文化传统等。意大利也将法定彩票收入的一定比例,列为文物保护资金,每年为文物保护贡献15亿欧元。[8]

文物彩票是否值得本港借鉴?过去五年,政府用于文物保育的经常性开支超过5亿元。而现时六合彩的盈余资金,会拨入社会福利署奖券基金用作慈善用途,资助保健、教育及艺术文化项目。2012-13年度香港赛马会拨入奖券基金的金额达11.44亿元[9],或能为保育工作提供部分资金。当然,这无可避免会为保育文物与赌博扯上关系,报告也指出,社会存在反对赌博的声音。

另一项透过民众保存文物的做法,是专门信用卡计划。台北古迹公益信托基金曾与当地某银行合作,鼓励民间捐款与捐赠,又发行专门信用卡——「台北好玩卡」,从每宗签帐额提拨0.35%予信托基金。[10]本地也有银行推出类似产品,上海商业银行的「香港文物信用卡」,便将签账额的0.25%拨捐「卫奕信勋爵文物信托」,以作保育文物。[11]与保育历史建筑的所需开支相比,这些不足签账额百分之一的捐款,可能只是杯水车薪,但作为培养市民捐献意识的工具,值得推广。

诚然,私人历史建筑的保存,不是一两个基金就能完全做到。但承先启后,从来就不能单靠政府和个别机构。要社会各界努力,一代接一代,才能成就日后的人类遗产。

 


1 《瞻前顾旧 历史建筑保育政策咨询文件》,古物咨询委员会,2014年6月4日。
2  同1。
3 「第三期活化计划,景贤里-背景」,香港历史文物—保育‧活化,2012年11月6日,http://www.heritage.gov.hk/tc/kyl/background.htm
4  同1。
5 《香港设立法定文物信托的可行性、架构和推展计划研究》,GHK,2013年4月16日。
6 「文物之友」,古物古迹办事处网页,2014年5月29日,http://www.amo.gov.hk/b5/education_friends.php
7  “Where the money goes,” The National Lottery website, retrieved June 16, 2014, http://www.national-lottery.co.uk/player/p/goodcausesandwinners/wherethemoneygoes.ftl.
8 「代表热议文保 建议发行遗产彩票」,文化中国-中国网,2013年3月14日,http://cul.china.com.cn/yichan/2013-03/14/content_5800029.htm
9 《二○一二/一三年香港赛马会年报》,香港赛马会,2013年7月26日。
10  李长斌,「公益信托台北市古迹保存与发展基金」,台北市政府文化局,时间不详。
11 「香港文物 VISA 白金 / 万事达钛金信用卡」,上海商业银行,https://www.shacombank.com.hk/scb/b5_personalcard_group.html#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