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事分析 | 区域及经贸发展 | 2013-02-25

产业结构的结构性难题



近年一直有意见指,香港的产业结构过于集中,不利长远发展。过往特区政府曾在产业多元化下工夫,现任特首梁振英在施政报告中,也提出要制定全面的产业政策,发展多元产业,满足港人创业、投资、经营和就业需要。

近期智经举办了一场人口政策的小组讨论会,有智经之友提出,人口政策的制定应从研究产业结构出发,目标提高居民收入以及降低失业率,长远提升本港的竞争力。

香港产业结构转型

世界各国产业结构演变的一般规律,是随着经济的发展,由农业社会转向工业社会,再转向后工业社会或服务型经济。自1980年代工业北移,香港的经济渐趋服务业主导。制造业占本地生产总值的比重,由1986年的22.5%,下跌至1992年的 13.5%,再下跌至1997的6.4%。服务业则由1986年的69%,增至1992年的79%,再到1997年的85%。[1]后来楼市急跌、经济衰退、失业率上升、财政状况恶化,令社会出现一种声音,认为香港需要调整过于依赖服务业的产业结构、推动经济朝多元化发展。

1997年至2004年,工业产值比重持续下降,制造业比重下降至3.1%,服务业比重则高达90.5%。2004年经济复苏主要依靠金融、贸易、房地产、旅游等传统支柱产业带动,其中CEPA自由行推动了旅游、零售业的发展;房地产市场的反弹带动了整体经济复苏及投资与消费信心的恢复。

近年,香港的产业结构继续服务业化,2007年至2011年,服务业占本地生产总值由92.9%,升至93.2%,制造业则由2%降至1.6%。[2]香港服务业占本地生产总值的比重,位高世界前列,高于台湾、瑞士、芬兰、新加坡等经济体至少20个百分点。[3]

政府的角色

产业结构的走向,相当明显。有意见认为,香港属于城市型经济,无需追求平衡的产业结构,正如纽约和伦敦也是主要从事金融服务业。香港只须在CEPA框架下,尽量排除与内地市场,尤其是与珠三角市场往来的障碍,把服务业腹地伸展到内地,即可为经济找到增长动力。另外,支柱产业要继续发展,难免分薄其他行业资源,例如在旅游业带动旺角名店化的时候,其他行业在同一地区便会较难生存。推而广之,这个现象可以出现在整个城市。

也有意见指,香港在主权回归中国后仍然维持独立的法律制度、货币金融制度、独立的关税区,与内地往来仍有边境阻挡,从经济意义上看,仍然是内地一个离岸经济体及离岸金融中心,并没有因为与内地的经济整合而改变其小型独立经济体的本质。因此,面对临近地区的竞争,香港除了要大力推动包括金融、物流、旅游等传统优势产业的转型及升级外,亦需要培育更多的新兴产业,以扩阔产业及税收基础。 自港英政府提出「积极不干预」政策,至前特首曾荫权的「大市场、小政府」,港府的经济政策一贯信奉市场主导。现任特首梁振英认为这种思维已经过时,政府在经济发展的角色应该「适度有为」,而就产业政策,在其任内发表的第一份施政报告中提出,将适度选择重点发展的产业。

以创新科技产业为例

即使宣之于口的经济理念不同,过往多届政府均有就产业多元化提出政策,施政报告中提到的创新科技产业,就是一例。或许,参考过往有关创新科技产业的政策经验,可帮助社会思考在基建配套、培育人才等方面,政府该如何定位。

有分析指,香港需要通过知识及技术创新,推动产业转型。但创新技术产业风险大、投资大,回报周期长,不适合以中小型企业为主的香港经济结构;而且,香港缺乏科技产业的研发及科技人才,以及相关的支援产业,难以形成「产业集群」效应。[4]现在本地的科研投入,只占本地生产总值的0.79%。[5]

以下会以土地、教育和人口政策入手,总结以政策推动创新科技产业的经验。

土地政策

为发展高新科技,特区政府过往曾提出不少政策,1997年亚洲金融风暴后,董建华政府提出重点发展资讯科技产业,试图以创新科技产业推动香港经济转型和升级。98年成立的「创新科技委员会」赞成兴建数码港、科技园;制定引进内地优才计划;在与内地签订的CEPA协议中,争取成功到港产品可零关税进入内地市场的安排等。[6]

科学园第一、二期分别于2004年和2008年落成。共有340多家公司进驻,聘用超过8,000人,70%为规模较小的本土创新企业,另外为跨国企业。[7]耗资达49亿元的第三期也将于未来两至三年落成。综合三期的发展,可提供总楼面面积达33万平方米的发展空间。[8]

1999年政府推出与私人发展商合作的数码港计划,旨在吸引优质资讯科技及相关公司汇聚香港,发展成类似美国硅谷的高科技中心。但政府未经公开招标就免地价批予私人机构电讯盈科。加上后来科网股爆破,资讯科技业陷入谷底,数码港被批变相成为豪宅项目(贝沙湾)。按有关出资比例计算,政府与发展商收入盈余比重分别为64.5%及35.5%。至2011年12月,政府合共分账约187.6亿元,[9]中原地产曾估计电盈在整个贝沙湾项目中,可净赚六十八亿,比政府赚得要多(扣除七十八亿地价,政府实际只赚三十九亿)。[10]发展至今,此类硬体投资的确招致社会不少批评,甚至留下官商勾结的话柄。

推崇自由市场的前哈佛商学院教授Michael Enright曾批评,数码港、科学园这类政府资助科技企业的试验,注定失败。因为这种科技包装项目说到底是政府补贴企业,而企业进园的资助会越给越多,营造出园区用量饱和的表象。[11]

梁振英竞选期间提出善用土地资源,应对产业发展的需要。就创新科技业,我们已有科学园、数码港和九龙塘的创新中心等等作为科研中心,效果不算十分理想。更多的土地资源,对创新科技业的帮助有多大,值得深思。何况,美国多轮量化宽松为香港土地市场带来的扭曲,短期内相信仍然持续,地价上升,意味以土地资源造就产业多元化,变相牵涉更大的补贴金额。现阶段先将资源放在其他范畴,或许更合符成本效益。智经过往曾向政府提议,政府在增拨资源资助创意及发明工业的同时,可以协助民间团体开发更多财政来源,包括寻求商界赞助和利用现有的公共基金资源。政府亦可考虑透过生产力促进局、创新科技署和教资会等公共机构,支援创新商业模式、创意管理及以创新形式提供服务等。

教育及人口政策

发展创新科技,人力资源以及技术是另一关键。香港教育界虽有提供培训科技人才的课程,但供应与需求似乎存在落差。90年代末科网热期间,人人争做IT才子,但2000年科网股爆破后,热情冷却,高考成绩优异生抢读资讯科技工程系或电脑科学的风光不再,医科及环球商业成为新宠。[12]选读IT为主科和专业科目的学生人数亦有下降,本地大学当时也都减少了IT相关学科的政府资助学位。中大的互联网工程本科课程就是个很好的例子。该课程于2001年开办,但随着科网股爆破,首届学生尚未毕业,主修课程便于2003年取消。[13]2005年,中大东华社区学院更推二十万元奖学金吸引学生入读其资讯数码学院。当时学院院长指,很多家长因为之前科网股爆破,认为IT已无前景,所以本地大学及社区学院的工程及资讯科技学系收生比以往难,收生分数也较低。[14]

学生在打退堂鼓,行业却开始需要人才。近年智能手机应用程式的行业兴起,加上企业自动化和资讯化的快速发展,加剧了IT人才需求。[15]据香港电脑学会2012年公布的调查,IT 行业去年普遍的平均入职薪酬,为1万元至1.4万元,较2011年增幅为4%至6%。[16]政府统计处《2018年人力资源推算报告》预计,2010年占GDP3.2%的「资讯及通讯」业的人力需求,将由同年的92,900人增至2018年的108,100人,按年平均增长1.9%。[17]

由此可见,调节学额供应造就产业发展,颇为被动,成效受学生对相关学科的需求限制,而学生对相关课程的需求,似乎更受选科时的社会气氛影响,多于社会的愿景和政府的政策目标。况且,人力市场需求改变与院校调节学额,当中存在一定时差。若政府或院校错估需求,更可能成为供求失衡的「帮凶」。近年医疗界闹护士荒、医生荒,坊间便把问题归咎政府错估需求身上。

以学生需求主导的教育政策,效果可能更佳。在互联网世代,网上学习渐趋普遍,著名的哈佛大学,也有借虚拟平台公开讲课的例子。大学教育和持续进修的资助模式,是否可以善用这个平台,甚至在现实世界,资助就读非本地大学的学生,均是可以考虑的方向。

在吸引人才政策方面,早在2001年,政府预计五年内资讯科技及金融服务界将出现人手短缺,于是推出了「输入内地专业人才计划」,[18]希望两个界别各输入两千名专才。但最终只有275名内地人士成功申请,包括160名资讯科技界的专才,占预期的十分之一不到。[19]其实除输入外国专才,政府可考虑提供诱因,吸引人才回流。一如90年代印度发展软体和韩国、台湾发展半导体设计和生产,争取过往在外国和从事软体和咨询产业的技术人才回流。[20]当然,除了即时可以受惠的政策诱因,居住环境、生活成本、社会制度等长远因素,非一时一刻能够建立或改善。在这些方面,社会需要更大的耐性。

 

注:感谢智经之友李汉祥先生,冯允扬先生,黄槿先生参与智经小组讨论并提供宝贵意见。上文提到产业结构的部份建议由李汉祥先生提出。

1「按经济活动划分的本地生产总值」,《香港统计月刊》。政府统计处,2004年10月。
2 《本地生产总值:2012年第3季》。政府统计处,2012年11月。
3 Central Intelligent Agency (2012). GDP Sector composition, The World Factbook.
4 《知识经济研究报告》,亚洲知识管理学会,2008年5月。
5 「科研放眼珠三角 研资局经费培增」,《文汇报》,2013年1月7日。
6 《对香港产业结构转型前景的反思与瞻望》,香港贸发局,2005年3月1日。
7 「香港弹起 创新科技」,《星岛日报》,2012年5月4日。
8 《署理商务及经济发展局局长出席香港专业及资深行政人员协会「与司‧局长有约」晚宴致辞全文(只有中文)》,政府新闻处,2011年3月22日。
9 《数码港计划 最新背景资料简介》,立法会秘书处,2012年4月2日。
10 「香港数码港:119亿盈利“非科技繁荣”」,《21世纪经济报道》,2004年6月29日。
11 《数码港科学园注定失败》,米高•恩赖特,年份不详。
12 「硅谷利诱学生辍学」,《苹果日报》,2012年6月7日。
13 《会议过程正式记录》,立法会,2012年12月20日。
14 「院校奖学金吸IT副学士生」,《星岛日报》,2005年8月17日。
15 《IT人才供求失调》,www.CTgoodjobs.hk,2011年6月7日。
16 《香港电脑学会公布IT业薪酬趋势调查结果》,香港电脑学会,2012年9月11日。
17 《2018年人力资源推算报告 表3.1:二零一零年及二零一八年按经济行业划分的人力需求》,政府统计处,2012年4月。
18 2003年该计划被「输入内地人才计划」取代,以放宽申请人专业限制。
19 《立法会八题:输入内地专业人才计划》,政府新闻处,2003年3月5日。
20 陈文鸿(2003),《结构转型与香港的产业政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