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事分析 | 社会流动及福祉 | 2013-04-26

工时有标准?



持续近一个月的码头工人罢工,惹起大众关注,其中有报道指,码头工人动辄要连续开工24小时,令人联想到香港打工仔工时过长的问题。适逢近日劳工及福利局宣布成立标准工时委员会,期望在3年内寻求社会共识,决定是否为标准工时立法,这也许是深化有关讨论的好时机。其实过去数年,社会上已有不少有关标准工时的讨论,本文尝试综合各国的经验和各方观点,希望有助进一步讨论。

工时是否过长,因人而异,不同工种也有不同需要,难以一概而论。但根据国际劳工组织的建议,香港打工仔的工时可谓「超标」。根据政府统计处的调查,2011年香港所有雇员每周总工时的平均数为47小时,高于国际劳工组织建议的40小时。[1]跟不同地区的打工仔比较,香港人工时之长,属世界前列。瑞银去年发表的报告中指出,一个香港人平均每年工作2,296小时,为所调查的72个城市中第五高的城市。[2]

何谓超时?

工作时间较其他人长,是否代表需要减少呢?如果需要减少,订立标准工时并为其立法,是否一个理想方式?假如立法,立法的内容又当如何?这些都是标准工时委员会需要回应的问题。香港坊间的工会组织,多年前已提出要为标准工时立法。劳工处在去年中亦发表了《标准工时政策研究报告》,参考其他地方的工时制度,评估标准工时对香港的影响。

标准工时属于工时政策的一种,因应不同的制度设计,可达致不同的政策效果,例如维护职业安全和健康、创造和共享职位、达致工作与生活平衡,以及公平地补偿超时工作。[3]一些现行的劳工政策,也有限制工时的性质,例如劳工假期和法定年假,已经限制了雇员的工作日数,订立标准工时,只是进一步地就工时作出限制。

标准工时限制是指雇员在一定时间内须工作的时数。很多工时制度都会订明,如雇员工作超出标准工时,便须按照某个工资率获得超时补偿。某些工时制度,还会订出超时上限,即所谓的最高工时。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标准工时、超时补偿工资率以及超时上限。以标准工时为例,最普遍的为每日8小时或每周40小时,澳洲则少至每周38小时,澳门又多至48小时。[4]

特别安排:英国例子

一些国家会因应不同情况,就标准工时作出特别安排。例如在英国,法例规定以17个星期计算,雇主不能强迫雇员平均每周工作超过48小时,但部份工种可获辖免,包括工时难以计算的行政管理人员,还有军人、急救人员、警察、保安及监控从业员、家佣、某些船员,以及需要24小时运作的行业。[5]受训中的医生和在海外工作的员工,计算标准工时的方法亦有异,前者以26个星期的平均工作时数计算,后者则为52个星期。

英国还设有退出标准工时限制的安排,18岁以上的雇员,可选择不受标准工时所限,其后亦可取消这个退出的决定。不过,部分工种不设退出标准工时限制的安排,包括船员、航机机组人员、道路运输从业员、运送高增值货品的保安员。16及17岁的雇员,同样不能退出标准工时的限制,而且每天不能工作超过8小时,每周亦最多只可工作40小时,较18岁以上的雇员少。[6]

香港情况

对于是否订立标准工时,坊间的主要顾虑,在于担心会影响经济发展。根据劳工处的研究报告,若标准工时定为每周40小时,估计受影响的雇员,将多达238万人,占香港261万全职雇员(不包括政府雇员和留宿家庭佣工)的91.9%。如无任何豁免,雇主向雇员支付的额外薪酬,每年将介乎80亿与552亿元之间,占2011年香港总薪酬开支的1.7%至11.4%。

在曾经超时工作的雇员中,约有51.6%(338, 700人)并没有任何补偿,而他们每周平均的无偿超时工作时數为8小时。其中,从事高增值服务行业的比例明显较大,占76.5%(约26万人)。他们的合约工时一般较短,但不少无偿超时工作,总工时也因而显著延长。例如金融及保险、地产活动、专业及商用服务,以及资讯及通讯业,每周无偿超时工作的平均时數可高达8.9 小时。以工作不少于54小时雇员计算,比例或數目最大的六个行业一般属于勞工密集的服务行业,即零售、物业管理及保安、饮食、陸路运输、安老院舍,以及洗涤及干洗服务。相比所有行业的平均工时(49小时),这些行业的平均工时位列前茅,特别是物业管理及保安(59小时)及 安老院舍(56.6小时)。[7]

曾有政府官员指,本港长工时主要因经济倚重服务业,令专业服务人员和消费相关行业的工时较长。[8]从宏观经济角度探讨为何香港出现工时相对较长的现象,当中既有结构性因素,也有周期性因素。香港朝向以服务业为主的经济结构转型,服务业的就业需求因而增加,尤以技术水平较高的专业服务人员,以及消费相关行业的服务工作及商店销售人员和非技术工人为然。基于营运需要和为维持香港支柱行业的竞争优势,这些职业组别的工时往往较长。[9]劳福局局长张建宗亦曾表示,社会需正视长工时问题。但改善劳工权益的同时,亦须平衡雇主雇员利益及香港长远经济竞争力。[10]

潜在经济影响

一些研究认为,限制标准工时可能会推高失业率,更有学者将日本在1990年代的长时期衰退,归咎标准工时。[11]香港也有意见认为,企业可能会将因标准工时增加的经营成本,转嫁至消费者,令物价上涨。可能有人反驳,最低工资实施之前,坊间也有这些忧虑,但在最低工资实施后,香港的经济仍能保持增长,接近全民就业,因此订立标准工时,未必会打击经济。但问题是,最低工资只针对低收入人士,标准工时限制如无豁免,则会涵盖绝大多数打工仔,对企业营运成本的影响,可能更高。

此外,以往经济不景,香港企业尚可以透过减薪和延长工时来抵御短暂冲击。但实施最低工资后,香港仍未曾经历下滑的经济周期,若再订立标准工时,或会削弱企业抵御经济下滑的能力。大型企业,还可藉雄厚资本及将部分工序机械化,作为缓冲,欠缺资本的中小企,却未必有这种本钱。如何避免这种情况发生,是标准工时委员会需要讨论的问题。

另一项需要讨论的,关乎雇员的竞争力。因应天赋、知识和经验的差异,不同雇员的生产力各有不同。如无工时限制,生产力较低的雇员,可透过延长工作时间,增加产量,维持自己的竞争力。限制工时,或会削弱了他们的竞争力。此外,对于旺淡时期工作量差别甚大的行业(例如金融、地产从业员)、以及事业高峰期难以预料的工种(例如模特儿、歌手),是否需要标准工时「保障」,同样值得讨论。

但香港人毋须过虑,限制标准工时的建议,早在1919年国际劳工组织的文件中已经提出。现时包括欧洲、北美和亚太区多个国家,不少均设有工时限制,它们的经济表现亦有好有坏。在欧洲,经济表现较佳的德国,平均工时也不见得特别长,甚至短于受债务危机困扰的希腊[12]。只要香港人耐心研究,相信可以找到合符本地状况的劳工政策,而不致削弱香港、企业和雇员的竞争力。

 

1 「综合住户统计调查」及「收入及工时按年统计调查」,政府统计处。
2  UBS (2012). “Price and earnings’’. CIO Wealth Management Research. September 2012.
3 《标准工时政策研究报告》,劳工处,2012年6月。
4  同上。
https://www.gov.uk/maximum-weekly-working-hours/overview
6  同上。
7  同3。
8 「标准工时倘落实 雇主年多付552亿」,《东方日报》,2012-11-27。
9  同3。
10 「标时」每周44 近半老板赞成」,《文汇报》,2012年12月28日。
11 Fumio Hayashi & Edward C. Prescott (2000). “The 1990s in Japan: A Lost Decade” . Conference Paper prepared for Great Depressions of the 20th Century Conference. Federal Reserve Bank of Minneapolis.
12 Source: Office for National Statistics, Eurosta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