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事分析 | 康乐文化及艺术 | 2015-04-13 | 《星岛日报》

「合拍」围城 香港电影的困境与出路



香港电影金像奖踏入第三十四届,今年获提名的五部最佳电影,只有《那夜凌晨,我坐上了旺角开往大埔的红VAN》(下称「红VAN」)算得上是地地道道「香港制造」,其他均为合拍片。最佳男女主角提名人选中,刘青云、吴君如这些名字也不算惊喜;最佳新人的五个提名名额,王菀之包办其中三个。[1]

合拍片成主流,电影人青黄不接,小小金像奖正是当下香港电影的缩影。2003年CEPA政策助港产片打入内地,开启合拍片时代,许鞍华、徐克等一批「新浪潮」导演纷纷北上。说得多港产片已死,就连今年政府《施政报告》也突发奇想,推出学生优惠戏票,预留空间发展电影院等新招,力图「拯救」衰落的本土电影。

鼓励制作、培育人才、吸引观众及宣传推广,当局支持电影业的策略方向没错,但新措施还是引来种种质疑:起多间戏院、引多几个观众,香港电影就能「起死回生」?为何只卖平飞资助电影业,其他文化艺术又如何? 青黄不接才是电影业界面对的最大困难,施政重心应放在培育人才。要令香港电影重新起飞,少不了政策的配合,当局今次是否下对了药?

建戏院 救电影?

政府早前提出预留空间兴建戏院,有一定道理。因为从票房收入来看,过去五年,全港电影票房收入由2010年的13.39亿元[2]升至去年16.47亿元[3],增加逾两成。反观戏院数目,却由1993年的119间大减六成,至去年47间,大埔、深水埗等地区更是零戏院。[4]

虽然过去数年家庭影院和在线观影的普及,流失了部分戏院观众,但3D、4D的观影新体验凭着强大的号召力,重新聚集了一班影迷走入戏院。另有一些在本港上映、但因审查或档期所限未能在内地发行的电影,也吸引了一批深圳观众。可见戏院减少,但需求仍在。

为何短短二十年,戏院数目竟大跌六成?戏院选址一般在人流畅旺的商业区,但这些地区的地铺租金往往较贵,飙升的商铺租金也许是戏院「死因」之一。如早前铜锣湾时代广场UA戏院虽然在续约前已打算搬至楼上,但对比旧铺位110万元的月租,新租客月租高达2,000万元,令人咋舌。

区区有戏院?

不过地租飙升还属其次,戏院数目大减,更与当局就土地规划政策的转变息息相关。上世纪60、70年代,港英政府在地区发展规划时,将戏院与学校、文娱中心共归类为「小区设施」,并且在土地规划指引中列明,每1,000人口需要有38个戏院座位。政府更透过公开拍卖批出非工业用地,供发展商兴建戏院。[5]

1980年代时,电影业开始兴旺,戏院被改列为商品零售设施,不再指定为小区必备的项目[6],戏院经营者将依循市场,自生自灭。进入1990年代中后期,电影生态转变,加上当时盗版影碟猖獗,戏院经营困难,不少旧戏院遭拆卸转作其他商业用途,令整体数目大减。

直至近年,戏院数目仅余四五十间左右,业界称,现有戏院可提供的放映场次不足以同时应付港产片和外国片的需求。戏院作为商业活动,自然以市场供求为导向,这就意味着,院商为争取最大利润空间,上片时会先考虑大制作、大「卡士」的主流商业片。故此一些新晋导演、本土制作的低成本电影,即使赢得口碑,其卖座力不能得到保证,上映机会较少。在商言商,投资者投资本地电影和培育新人的意愿都会减低,本地电影产量下降,进而窒碍电影业发展。[7]

如此看来,政府建置新戏院合情合理。如今若要再次改变土地规划,将戏院重新纳入小区设施,做到「区区有戏院」并不容易。因此,今年政府仅提出将在重点文化及娱乐区域,预留空间发展电影院,并在土地出售及规划上配合电影院的发展。

政府角色:资金诚可贵 自由价更高

近年,政府主要透过「电影发展基金」支持中小型电影制作。今年的《财政预算案》亦提出,将「电影制作融资计划」的制作经费上限提升至2,500万元。另再度推出「首部剧情电影计划」培育新血,资助上限亦提高至550万元。[8]

从资金投入来看,政府并非无所作为,具浓厚香港特色的《岁月神偷》、《狂舞派》、《红VAN》等佳作均由政府资助拍摄。不过电影工业要长久发展,资金只是其中一环,便利的创作环境亦不可少。有本地电影业者称,在公园等公共场地拍片时常会被驱赶,租用政府办公楼拍电影,收费又昂贵。[9]

对比台湾,当年李安凭《少年Pi的奇幻漂流》获奥斯卡最佳导演奖时说,「没有台湾,就没有《少年Pi》」。因为该片的很多画面是由台湾文化部协助,在台北、台中、垦丁等地拍摄。台湾的优势在于创作自由,近年冒起的「小确幸」风格电影虽然成本不高,却能在华语影坛大放异彩。

「香港有个荷里活」

话说回来,增建几间戏院,提高电影资助,创作环境自由,是否就能改变港产片市场萎靡的现实?曾几何时,香港被誉为「东方荷里活」,港产片由上世纪60、70年代邵氏出品的功夫片成主流,至出口东南亚和欧美市场,再到如今合拍片大行其道,港产片数量由1990年代初的每年200多部,大跌至如今50部左右[10],当中更有不少是与内地合拍的影片。

本土票房方面,1995年前,十大卖座电影明显以港产片为主。[11]如今能够跻身前十的香港电影每年只有一到两部。[12]香港电影浮沉几十年,综观华语片市场,不得不提两大政策转变,一是台湾电影配额制,二是内地放宽港产片的准入门坎。

可以说,台湾资金的注入曾一度造就港产片的「黄金时代」。1960年代前后香港电影进军台湾市场,当时台湾对外片设严格的入口配额限制,但港产片例外。香港电影不但取得出口台湾的税务优惠,还获资格竞逐台湾金马奖,因此吸引了大量台湾资金流入,香港电影产量激增,1990年代时台湾市场已占港产片出口的三成。[13]

九十年代 低处未算低

不过1990年代中形势急转直下,台湾放松了入口配额,逐步开放市场并引入荷里活电影;加上1997年金融风暴令投资人撤出电影投资,开戏资金紧缩,港产片年产量由1990年代初的200部以上,急速跌至1990年代末约100部[14],至今仍未能回复当年风光。

虽然当其时香港电影产量的大跌,并不能完全归咎于台湾电影配额制度的松绑,因为还有金融危机,盗版影碟,部分港产片粗制滥造种种因素,但两者在时间上的吻合,看似是加剧了港产片的「没落」。其后几年的本土电影市场依然一蹶不振,2002年9月某日的尖沙咀港威戏院四点场甚至出现「零票」记录。[15]

借力CEPA 港片「复兴」?

直至2003年《内地与香港关于建立更紧密经贸关系的安排》(CEPA)为港产片敲响内地大门,允许香港本土投资和制作的华语电影(即港产片)经内地部门审批后,不受每年50部的配额限制进入内地市场[16];中港合资的合拍片可视为国产片在内地发行,并要求合拍片至少三分之一的主要演员来自内地。[17]

CEPA催生的合拍片看似让本土电影谷底回升,两地合拍片数目增长至平均每年30部。[18]香港市场狭小,驱使本地电影人北望神州,合拍片也的确带来经济上的利益[19],《一代宗师》、《十月围城》均是赢得票房和口碑的表表者。不过风光背后,亦有不安。

回顾1990年代前后「台湾资金、香港制作」的黄金岁月,有论者称,台湾资金的注入为港产片打开华语市场,但也因资金充裕,推高了明星片酬和卖埠叫价,制作成本昂贵且助长滥拍之风。例如九十年代初每年香港十大票房电影有多部是由周星驰或成龙主演的电影。1990年周星驰主演的无厘头电影有11部之多,可见需求殷切,但也有滥拍之虞。[20]如今内地投资人的涌入,电影人不愁资金,但如何保证影片质素,前车之鉴,需要警惕。

新合拍片时代

另一隐忧在于,内地没有电影分级制,对犯罪、情色等敏感题材的处理以审查方式完成,因此剧情不时遭删减或调整。港产片进入内地,无可避免地须迎合当地内容审查,电影原本的故事性和观感都可能要妥协。

其中一例是2011年由杜琪峰执导的港产电影《夺命金》,港版结局定格在刘青云和何韵诗扮演的角色获取不义之财后,在街头擦身逍遥法外。该片在内地上映时虽未有删减,但却在片尾插入字幕,大意为警方破案。导演杜琪峰亦就「和谐」结局明言,「最后加个字幕其实没什么意义。」[21]

坏人必须严惩,正义必得伸张,内地市场制定的「正能量」规则下,游走于审查标准与艺术坚持之间的香港电影人如何打好「擦边球」,保留港产气息,值得思考。早前杜琪峰在接受《彭博商业周刊》访问时便说,「审查制度固然对电影质素有影响,但是否有审查就不坚持理想?只要有理想,就要尝试。」[22]

合拍12年,若说合拍片将港产片带进复兴热潮,或许言过其实。正如当年台湾设电影配额上限,间接创造港产片盛景;内地市场的相对封闭,也让香港电影有机会借CEPA「东风」,稳固华语影坛地位。不过近年,台湾、南韩、英美等地相继与内地签署合拍协议,享受类似「中港合拍片」的待遇。随着内地电影市场的逐步开放,具备「多重国籍」的影片势成全球「新常态」,香港电影人又该如何自处?

「鲜」浪潮一代 回归本土

回说香港电影金像奖,虽然在评选细则中,金像奖规限了「香港电影」的定义,如对制作团队中香港居民身份的资格要求[23],但从提名和获奖影片来看,本土投资和制作的电影不算主流,港产元素也变得模糊。正如前文提及,港产片只有《红Van》入围今年最佳电影提名。

光影百年,港产片衰落,本土成分稀释,并不是简单一张戏票,一座戏院就能改变。庆幸的是,近年不少改编自高登潮文的微电影流行于网络世界,让更多年轻人有机会崭露头角;[24]而最近一部讲述香港人、香港事的电影《五个小孩的校长》上画九日已突破一千万票房;[25]另外亦有新晋导演在威尼斯建筑双年展香港展览上,将本地生养死葬、中港融合等社会问题置于镜头下,带出对现实的思考。[26]

以上例子可见本地并不缺乏优秀导演、编剧,回归本土更未必无所作为。正如《红Van》的对白提醒我们,「当我哋架红Van穿过狮子山隧道嗰一刻开始,我哋嘅城市,已经唔存在㗎啦!」曾经有人问电影人杜可风拍戏有什么参考,他说,整个香港就是。[27]或许港产片复兴的「鲜」浪潮,应从脚下起步。

 

 

1 「第三十四届香港电影金像奖提名名单」。取自香港电影金像奖网站:http://www.hkfaa.com/winnerlist.html,最后查询日期:2015年4月1日。
2 「2011年香港影片市道简报」,香港影业协会,2011年12月30日。
3 「2014年香港影片市道整体情况」,香港票房有限公司(香港影业协会及香港戏院商会属下机构),2015年1月2日。
4 马逢国,〈拨地建戏院〉,《星岛日报》,2015年1月28日。
5 「国内电影院银幕高速增加 香港戏院业前景则令人忧心」。取自香港电台传媒透视网站:http://rthk.hk/mediadigest/20111214_76_122812.html,最后更新日期:2011年12月。
6 同5。
7 同4。
8 《二零一五至二零一六财政年度政府财政预算案》,财政司司长曾俊华,2015年2月25日。
9 陈嘉文,〈起戏院救电影〉,《明报》,2015年1月18日,P01页。
10 综合各年香港影业协会数据:http://www.mpia.org.hk/content/press.php
11 蔡仲梁,「香港电影」。取自文化研究@岭南网站:http://www.ln.edu.hk/mcsln/29th_issue/key_concept_01.shtml,最后查询日期:2015年4月8日。
12 同9。
13 Kar, Law, and Frank Bren. 2004. Hong Kong cinema: a cross-cultural view. Lanham, Md: Scarecrow Press, p.289-295.
14 同10。
15 「香港电影工业要救?怎样救?」。取自香港电台传媒透视网站:http://app3.rthk.hk/mediadigest/content.php?aid=91,最后更新日期2002年10月15日。
16 注:中国内地对外国电影的入口设一定数量的配额限制。
17 CEPA下香港的市场准入条件(部分):合拍影片,1)并无规限香港的主要创作人员所占比例;2)至少三分之一的主要演员来自中国内地。进口影片,1)香港拍摄的华语影片不受年进口配额限制;2)香港电影公司作为影片主要出品人,在影片的投资必须占50%以上。参考数据:「香港影视娱乐业概况」。取自香港贸易发展局网站:http://goo.gl/ZqSwkl,最后更新日期:2014年3月6日。
18 「商务及经济发展局局长在美国推广香港电影业」。取自政府新闻网网站:http://www.info.gov.hk/gia/general/201306/12/P201306120036.htm,2013年6月12日。
19 洪灏凌,「两岸服务贸易协议对台湾电影产业影响 ─ 以文化例外出发讨论」。取自中华民国国际法学会网站:http://csil.org.tw/home/wp-content/uploads/2014/12/%E6%B4%AA%E7%81%9D%E6%B7%A9.pdf,最后查询日期2015年4月1日。
20 同11。
21 「杜琪峰:『夺命金』是有糖的毒药」。取自北京文艺网网站:http://www.artsbj.com/Html/interview/wyft/ysrw/7364621381880.html,最后更新日期2012年12月11日。
22 李以庄、席悦,〈回归本土 新合拍片年代〉,《彭博商业周刊/中文版》,2015年3月11日,第62期。
23 据金像奖评选细则,影片必须符合下列其中两项条件,方合资格为香港电影:1)最少一位导演是香港永久居民; 2) 最少一间出品公司是香港注册公司; 3)依据十五个奖项计算,最少有六个工作项目的工作人员须是香港永久居民。参考数据:「第34届香港电影金像奖评选细则」。取自香港电影金像奖网站:http://www.hkfaa.com/rules.html,最后查询日期:2015年4月1日。
24 〈潮文拍片讽「置业至上」 「无壳」导演吁港人 放下白鸽眼〉,《头条日报》,2014年4月9日,P14页。
25 〈《五个小孩》破千万 感动善长捐款 吕校长:元冈扩建啦〉,《苹果日报》,2015年3月29日,C01页。
26 「建基香港:三角四方 1984 - 2044」。取自威尼斯双年展 (香港)网站:http://2014.venicebiennale.hk/works-zh/film-zh/,最后更新日期:2015年3月31日。
27 林喜儿,〈香港电影 与香港对话〉,《明报副刊》,2015年3月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