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事分析 | 区域及经贸发展 | 2015-12-05 | 《经济日报》

零工经济 全民劳散?



白天,坐在办公桌前的你,敲打着键盘、回覆电邮、开会;夜晚,将新设计的首饰上载Instagram网店;周末,你将家中闲置房间发布到网络平台Airbnb出租,接待背包客。比起手捧「铁饭碗」,有人不愿困身朝九晚六,反而更向往从事兼职、短期工或自由职业。在互联网的推波助澜下,风靡全球的共享概念,令这样的工作模式愈趋普遍,并创造出另一种经济形态──零工经济(gig economy)。

零工经济,又称按需经济(on-demand economy),与过往打散工不同的是,这股由互联网带起的风潮,让人可以更轻易为不同雇主提供服务,以至将闲置的住屋、汽车等资产暂时供其他人使用。从事零工业务的人可从中获利,也可借此寻求工作与生活的平衡。于网上售卖DIY公仔、提供私家车载客服务,或是帮助别人完成日常琐事,都可视为零工经济的例子。

相比香港,美国关于零工经济的讨论较多,在经济效益方面,美国兼职平台Upwork的CEO Stephane Kasriel声言,临时工作在全球的市场规模,每年达1万亿美元。 [1]但有评论称,这一概念在美国仍处萌芽阶段,并不能朝夕改变过去20年建立的职场面貌,因此自雇人士​​数目没有显著上升;第二,虽然共享经济崛起,但相对全美1.5亿就业人口,「受雇于」Uber等新型商业模式下的劳动者仍属少数,难以改变全美自雇者比例下跌的曲线。 [2]

上述理据或许同样适用于香港,加上共享模式在本港处于法律灰色地带[3],正如早前当局高调打击Uber一事,可见共享经济的发展受法规限制,依循此模式衍生的零工经济会否壮大,当然也成为疑问。不过,若因此轻易否定零工经济的增长,或许过于武断,因为共享模式兴起是一方面,宏观经济状况和劳工政策的变化,亦会影响自雇及兼职人数。

零工经济来临自雇人士比例反跌

要判断零工经济是否在本港兴起,其中一个方法是观察自雇人士和兼职打工仔的人数有没有增多。前者可被视为并不受雇于人的自由职业者,后者则是兼职人士[4]。仅透过自雇人士数目的变化,会得出零工经济未于本港兴起的结论。

据政府统计处数字,2004至2014年,香港整体就业人口由327万人升一成半,至375万人;其中,自雇人士(不包括雇主)的数目却由22.8万人减至21.7万人,降幅为5%;自雇人士占整体就业人口的比重,亦由7%降至5.8%(图一)。 [5]


注:自雇人士(自营作业者)不包括雇主。
资料来源:2011至2015年《香港统计年刊》,政府统计处。

零工经济出现,自由工作者人数和比重却出现下跌,近似现象也在美国出现。智库Pew Research Center今年10月发表的报告发现,2014年全美自雇人士(包括雇主)数目达1,460万,占整体就业人口的10%,低于1990年的11.4%。 [6]

经济兴衰和劳工政策也会改变自雇者数目

自雇人士不升反跌,是否证明零工经济言过其实?未必。因为自雇人士的多寡会受多种因素影响,例如经济疲弱时,就业机会减少,包括自雇人士在内的就业人士数目或相应减少。放在香港,2008年的一场金融海啸,令整体就业人口和自雇人士数目分别下跌至2010年的347.4万人和21万人,降幅为1%及13%。 [7]

劳工政策的变化,也可能改变自雇人士的数目。例如2011年开始实施的法定最低工资,对企业造成经营成本上升的压力。曾有团体表示,最低工资推出后,雇主或会与雇员改签自雇合约,借此逃避支付最低工资及其他雇员权益的责任[8],若此属实,自雇或兼职人士的数目亦会被推高。 [9]

兼职者成零工经济主力

至于零工经济的另一重要参与者──兼职打工仔,官方数据显示,1997至2012年,兼职雇员人数平均每年增加5.3%,远高于同期所有雇员0.8%的升幅。其中,自愿兼职员工占所有雇员的比例,由2004年的近4%,跃升至2012年的5.5%。 [10]

2004至2012年自雇人士比例由7%下跌至6.5%[11],同期自愿兼职雇员的比例则见上升,如果说香港正在发展零工经济,似乎主要是由兼职人士带动。自愿兼职人士比例增加,可以有很多原因,例如近年专上教育普及、升学途径增加,原本计划全身投入职场的年轻人有机会返回校园,并从事兼职工作;劳工政策及职场环境改善,也令家庭主妇或退休人士可以选择兼职,以帮补家计,并与社会保持联系。 [12]

以上因素皆影响自雇及兼职人士的人数。事实上,官方调查亦可能不尽准确。正如前文所说,零工经济的概念近年才兴起,十年前的人数增减难以完全作准。另外,英国杂志《经济学人》早前关于零工经济的分析指出,有别于传统商业模式,共享经济下,人们往往没有意识到,将家中闲置房间出租,也可算作兼职。因此零工经济的实际参与者,​​或远超过官方数字。文章引述科技公司Intuit的调查指,6%的英国人正从事零工活动,这一比例略高于官方统计。 [13]

受雇或是外判商? 加州Uber案的启示

对于零工经济参与者定义的模糊,最明显的例子,莫过于手机召车程式Uber涉及的一桩诉讼案。早前,三名司机向Uber提出诉讼,称他们是Uber的正式雇员(employee),并非独立合约工(independent contractor),因此应该享有医疗保障及其他作为雇员的福利。 [14] Uber对此的回应是,作为联系司机和乘客的手机应用平台,司机并没有向Uber提供服务,因此不应被视作正式雇员。 [15]

该诉讼焦点,在于如何厘清雇员和独立合约工。三藩市地方法院在今年3月作出的简易判决(summary judgement)指出,判定是否雇员的标准,除向雇主提供服务外,更重要的是雇主是否拥有制订工作细则的权力。 [16]

Uber一案中,虽然司机没有向Uber提供直接服务,但Uber的盈利方式,却是透过司机接载乘客获得的车资中,抽取20%作为服务费。换言之,没有司机,Uber便无法营运。至于车资的设定、司机的安排等规则全部由Uber制订,加上Uber的宣传口号为「每个人的私人司机(Everyone's Private Driver)」,可见Uber并非简单作为科技公司,更是一间运输公司。基于以上论据,法官初步认为原告人应被视为Uber正式雇员。 [17]

今年9月,案件更有突破发展,Uber司机起诉案被视为「集体诉讼」,也就意味着这场关于雇员身份争议的判决结果,将影响加州16万名Uber司机 [18],若其他法院参考该案例,甚至将影响整个共享经济行业。案件定于明年6月再审。 [19]

雇佣关系改变相关法例有待厘清

零工经济模糊了劳资双方的关系,美国民主党总统参选人希拉里在今年7月的演讲中提到,很多美国人通过出租空置房间或设计网站获得额外收入,这种按需经济带来令人振奋的机遇和创新,但同时也产生棘手问题,如劳工保障和对工作的定义。 [20]

其实希拉里指出的问题,前文提及的Uber已经遇到。无论零工经济有多大程度是由于共享模式而崛起,科技发展一日千里,的确令打工仔更容易赚取外快。如果说零工经济真的来临,改变的将不只是劳工市场结构,传统劳资关系也需要重新定义。

返回香港,一般认为,零工经济能够增加就业和鼓励创业,譬如因照顾家庭而难以投身全职工作的男女,或志在创业、但缺乏资金开实体店的大学毕业生。近年亦不时有报道称本港新世代的求职心态转变,更加重视工作与生活平衡,因此一些人只愿做兼职,其他时间则去旅行、做义工。 [21]如果这种求职心态未来更为普遍,共享经济业者也会日益活跃。

零工经济究竟是全民捞散还是职场革命,仍待观察,但它的出现改变了工作形态。在新的工作世界里,法律框架、劳工保障,甚至退休福利能否配合,政策制定者早晚需要注视。

1 「彭博商业周刊:共用经济:困难很多前景很美」。取自雅虎香港网站:https://hk.finance.yahoo.com/news/共用经济:困难很多,前景很美-040511698.html,最后更新日期2015年10月5日。
2 “An Enduring Mystery of the 'Gig Economy': Why Are So Few People Self-Employed?” The Wall Street Journal, October 22, 2015, http://blogs.wsj.com/economics/2015/10 /22/an-enduring-mystery-of-the-gig-economy-why-are-so-few-people-self-employed/.
3 「共享经济」。取自智经研究中心网站:http://www.bauhinia.org/index.php/ zh-HK/analyses/120,最后更新日期2014年4月23日。
4 据统计处定义,兼职雇员指在统计前七天内并非因休假而工作少于35小时的人士。
5 2011至2015年《香港统计年刊》,政府统计处。
6 “Three-in-Ten US Jobs Are Held by the Self-Employed and the Workers They Hire,” Pew Research Center, http://www.pewsocialtrends.org/2015/ 10/22/three-in-ten-us-jobs-are-held-by-the-self-employed-and-the-workers-they-hire/#fn-20887-4, last modified October 22, 2015.
7 同5。
8 「香港职工会联盟就《最低工资条例草案》提交的意见书」,立法会CB(2)2571/08-09(30)号文件,2009年10月6日。
9 注:不过去年,自雇人数按年大跌10.8%,落后于2004年数字,其占整体就业人口的比例,亦不如十年前。
10 「专题5.1:香港的兼职就业情况」,《二零一三年半年经济报告》,香港特别行政区政府,2013年8月。
11 同5。
12 同10。
13 “Does the gig economy revolutionise ​​the world of work, or is it a storm in a teacup?” The Economist, October 23, 2015, http://www.economist.com/blogs/freeexchange/2015/10/gig-economy.
14 “Uber Appeals Class-Action Ruling for Lawsuit,” The Wall Street Journal, September 15, 2015, http://www.wsj.com/articles/uber-appeals-class-action-ruling-for-drivers-suit-1442362190.
15 “Order denying defendant Uber Technologies, INC.'S motion for summary judgement,” United States District Court Northern District of California, March 11, 2015.
16 同15。
17 同15。
18 “Amended order granting in part and denying in part plaintiff's' motion for class certification,” United States District Court Northern District of California, September 1, 2015.
19 Uber Drivers, http://uberlawsuit.com/, last accessed November 12, 2015.
20 “In economic address, Hillary Clinton calls out 'gig' economy,” CNBC, http://www.cnbc.com/2015/07/13/in-economic-address-hillary-clinton-calls-out-gig-economy.html, last modified July 13, 2015.
21〈不养家盼多旅行青年宁兼职〉,《香港经济日报》,2015年11月12日,A24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