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事分析 | 公共行政及法制 | 2016-02-27 | 《经济日报》

选战新格局 拼立场还是拼才能?



立法会议事厅内近日上演连场拉布战,行政机关、建制党派与泛民各不相让,适逢立法会新界东地方选区补选举行在即,如何看待议会抗争,也成为不少候选人的战场。当中周浩鼎指这次补选是对议会拉布在内议题的一次表态[1];梁思豪则提出为议案发言时间设定上限[2];杨岳桥政纲就表示要守住泛民在立法会关键一席[3],应是指若建制派人士当选,在议会中将有足够人数修改议事规则,防止拉布。 [4]

立场先行 是否可行?

究竟候选人对个别议题的立场在今次补选能起多少作用,首先要看选民在投票时,相关立场是否他们的着眼点。投票行为理论中「空间理论」(Spatial theory)认为每一名选民以及候选者对于各个议题或意识形态都有立场,选民做选择时​​,会估算自己与各个候选者在一个或多个议题上立场的分野,然后选择与自己立场最为接近的候选者。 [5]

然而,以「空间理论」解释投票行为,未必切合现实,因为这套解释意味选民既要了解清楚自己在各个议题上的立场和看法,然后还要知道各个候选者在各个议题上所提出的政策、立场或意见,才可以衡量和作选择。搜集资料、理解和判断,都需花上心力和时间[6],若然选民心系议题只有一种,那倒还好;不过若考虑的是「整个package」,例如包括政制发展、经济、福利、扶贫和环保等,选前所需花费的气力就很大,其投下的一票却很可能对大局无甚影响。在此情况下,选民未必会「落力」找寻资料,以「空间理论」解释选民的行为,也较难说通。 [7]

在有共识的议题拼才能

故此,有另一种对选民投票行为的解释──「共识理论」(Valence theory),并不将焦点放在选民的分歧,而是放眼于一些选民关切而且普遍持相同目标的议题,亦即所谓「共识议题」(Valence issue),以之作为推测选民抉择的关键。比如大多数人都会认同经济十分重要,而且情愿经济有增长,因此发展经济往往是「共识议题」;其他例子如维护国家和人民安全、提升教育、治安、医疗服务水准等等,同样是大多数人所欲,各候选人也会有近似的目标的议题。 [8]在「共识议题」上,由于社会各界的立场相似,选战中难有立场之争,哪一个候选者更有能力实践相关「共识议题」的目标,成为选民投票时的主要考虑。 [9]

对于选民搜集资讯的代价过高的难题,这套解释亦尝试指出选民的解决方式。例如选民不会事事关心,而是较关注一些他们有切身体验的议题,例如商品涨价、儿童教育质素、社区治安等。 [10]另外,选民会采用简化自己挑选支持对象的方式,例如以政党领袖的能力或资格、是否能回应市民所需、是否值得信赖等,甚至是喜爱还是厌恶该人,作为挑选准则。 [11]选民还会「爱屋及乌」,若然他们对一个政党领袖的能力抱有信心,也会对该党解决问题的能力给予正面评价。在「共识理论」下,选民只需判断各个政党领袖的能力,以及各个政党在选民最关切的议题上的实践能力,要付出的心力,也少于逐项议题研究,从而决定投票予哪名候选人。 [12]

不过值得注意的是,现实上的「共识议题」,甚少是毫无分歧。以发展经济为例,虽然大多数人会认同经济要增长,不过对于增长多少,就可能有分歧,例如有人会因为担心社会结构和环境遭破坏,而只希望温和增长。 [13]又举例在香港,不论是建制还是泛民政党,也声称支持普选,但对于选举制度的设计、要有多大程度考虑中央的看法等等,各派系的分歧却甚大。故此要对投票行为作出分析,「共识议题」上的分歧,不能忽视。 [14]

台湾总统选举,成也经济,败也经济

那么,从「共识议题」着手,可以如何帮助我们更理解选举结果?以早前的台湾大选为例,总统之位易主,由国民党人变为民进党人,而且蔡英文组合得票较朱立伦组合多出300万票[15];立法委员方面,民进党也在113个席位的立法院中取得过半数的68个议席,议席数目较上届多70%;国民党籍的委员人数,则较上届大减45%,至35人。 [16]

或许有人认为,在选战最后一刻发生的「周子瑜事件」,是民进党大胜的关键因素。然而在更早之前,台湾政界和学界已几乎全面看淡国民党选情,智经在选前拜访台湾的各个单位,基本上无人对国民党胜选有期望。因此即使没有「周子瑜事件」触发的两岸矛盾,民进党凯旋而归可谓毫无悬念。

其实两岸关系是否这个选举的一个重要影响因素,也有可讨论之处。从某角度看,台湾统独议题的确是一个「共识议题」,惟不是普遍台湾人认为需要迫切处理的议题。表一可见,根据台湾选举与民主化调查在去年6月进行的电话调查,虽然对台湾的最终走向有不同意见,惟现阶段「维持现状」,已经是近九成台湾人的选择。 [17]不过,今年1月初发表的2016《天下》国情调查中,只有8.3%认为「当前两岸关系走向」是台湾社会当前最大危机之一。 [18]根据台湾指标民调去年底进行的调查,也只有22.0%的受访者视两岸关系为当选总统应优先重视的项目之一。 [19]

表一

资料来源:「2012年至2016年『选举与民主化调查』四年期研究规划(3/4):总统满意度电访案-第十二次调查资料」,台湾选举与民主化调查。

相较两岸关系,是次台湾选民更关心的议题,是经济。根据台​​湾行政院主计总处在2015年11月发表的数据,台湾2015年第三季初步统计经济成长率按年计为-0.63%,陷入倒退。 [20]在上述台湾指标民调中,也有72.5%的受访者,认为不论谁当选总统也应优先重视提振经济。 [21]2016《天下》国情调查中,也显示经济不景气乃最多民众认为是台湾社会当前最大危机之一,有41.0%。 [22]

依照「共识理论」,实践共识议题之能力乃选民的主要投票标准,在民众重视经济议题的氛围下,对执政期间经济不景的国民党,极为不利。表二所见,台湾选举与民主化调查在去年6月进行的电话调查中,有超过七成受访者不满马英九促进经济发展方面的表现,满意者仅约二成。 [23]

马英九所属的国民党,似乎也受到拖累。根据TVBS民意调查中心在去年11月中进行的民调,有33%受访者认为蔡英文比较有能力发展台湾经济,高于分别有24%和11%受访者选择的朱立伦和宋楚瑜。 [24]前面提过的《天下》国情调查,亦反映有32.9%的受访者认为蔡英文较能解决他们提出政府要马上改善的项目,朱立伦和宋楚瑜分别只有14.5 %和12.9%受访者选择。 [25]台湾智库去年12月末的调查也显示,在比较能促进台湾经济成长方面,选择民进党的受访者较选择国民党的多6.4%。 [26]

香港选举 派内斗争更激烈

回到香港,现时的行政长官选举,制度上既非普选,也不一定存在竞争,能否应用上述两种投票理论,存有很大疑问。不过,假如有两名或以上的亲建制候选人,而市民支持对谁人当选有决定性的影响,「共识理论」或许仍有助我们理解各候选人的选举策略。

以2012年的行政长官选举为例,当年1月进行的民意调查显示,最多受访者认为下届行政长官首要处理的问题,乃改善贫富悬殊(27%),其次是搞好经济(24.9%)和改善政府管治(16.7%)。 [27]当时的亲建制候选人唐英年和梁振英,在这些范畴都有非常接近的立场。在经济方面的政纲,前者提及「多元经济,繁荣共享」,后者就提及「兴旺百业」以及「共享繁荣」;在扶贫方面,前者指要订立扶贫策略,后者提到重设扶贫委员会;在政府管治,两人都有提及增设副司长职位。 [28]

前面「共识理论」已指出,当出现这情况时,选民在考量支持谁时,就会着眼于谁更能「做好」这些范畴,并且会考虑候选人能力、是否可信赖等因素。在行政长官选举中,上述的「选民支持」可以理解为民意支持度。据此,候选者攻击对手,为对手塑造一个没有能力、不值得信赖的形象,就会成为选战中的一个重要手段。当年特首选战中的一个传媒论坛上,梁振英攻击唐英年在僭建事件中说谎、过往工作不专心,而唐英年则攻击梁振英不肯承认错误、尽力与不利消息切割、将团队功劳说成是个人功劳,以及完全不懂公共财政。 [29]

回到2016年,香港即将迎接各个不同选举。在建制与泛民的立场战以外,建制派内部和泛民内部,其实也有「共识议题」,参选人要站稳阵脚,始终需要向立场相近的选民展示才能,才能避免被「票」 。尤其今年多个传统大党经历新旧交替,香港的政治势力版图若然大变,我们不应感到意外。且看今次立法会补选,会否率先出现意想不到的结果。

是次立法会补选的候选人包括:刘志成、黄成智、周浩鼎、梁思豪、方国珊、梁天琦和杨岳桥。

1 「名单编号3政纲」。取自选举事务处2016立法会新界东地方选区补选网站: http: //www.elections.gov.hk/legco2016by/pdf/16LCBE_3.pdf ,查询日期2016年2月1日。
2 「名单编号4政纲」。取自选举事务处2016立法会新界东地方选区补选网站: http: //www.elections.gov.hk/legco2016by/pdf/16LCBE_4.pdf ,查询日期2016年2月1日。
3 「名单编号7政纲」。取自选举事务处2016立法会新界东地方选区补选网站: http: //www.elections.gov.hk/legco2016by/pdf/16LCBE_7.pdf ,查询日期2016年2月1日。
4 郭伟强,〈关键的一票 断绝拉布〉,《大公报》,2015年12月16日,A10页。
5 David Sanders et al., “Down, Stokes and The Dynamics of Electoral Choice,” The British Election Study at The University of Essex, http://www.bes2009-10.org/papers/downsvstokes.pdf , accessed January 27, 2016, p. 2.
6 Harold D. Clarke et al., "The theory of valence politics," in Performance Politics and the British Voter (New York, United States of America: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9), pp. 40-42.
7 同6,pp. 40-41.
8 Harold D. Clarke et al., "The theory of valence politics," in Performance Politics and the British Voter (New York, United States of America: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9), pp. 44-45; David Sanders et al ., “Down, Stokes and The Dynamics of Electoral Choice,” The British Election Study at The University of Essex, http://www.bes2009-10.org/papers/downsvstokes.pdf , accessed January 27, 2016, pp. 3 and 4.
9 同6,p. 31.
10 同6,pp. 46-47.
11 同6,p. 49.
12 同5,pp. 4-6.
13 同6,p. 45.
14 同6,p. 50.
15 「中央选举委员会新闻稿:中选会委员会议审定通过并公告第14任总统副总统选举当选名单」。取自中央选举委员会网站: http://web .cec.gov.tw/files/15-1000-29596,c4133-1.php?Lang=zh-tw ,最后更新日期2016年1月22日。
16 「第8届立法委员选举概况」,中央选举委员会,2012年7月17日, http://db.cec.gov.tw/histFile?voteCode=20120101T1A2&resourceCode=A1 ;「第9届立法委员选举概况」,中央选举委员会,2016年1月16日,http://db.cec.gov.tw/histFile?voteCode=20160101T1A2&resourceCode=A1
17 「2012年至2016年『选举与民主化调查』四年期研究规划(3/4):总统满意度电访案-第十二次调查资料」,台湾选举与民主化调查, http://nesstar.nccu .edu.tw/webview/index.jsp?object=http://nesstar.nccu.edu.tw:80/obj/fCatalog/Catalog189 ,查询日期2016年1月21日。
18 「2016《天下》国情调查:新总统 请听我说」。取自天下杂志网站: http://www.cw.com.tw/article/article. action?id=5073655 ,最后更新日期2016年1月5日。
19 「『台湾民心动态调查、2016年选前封关民调』新闻稿」。取自台湾指标民调网站: http:/ /www.tisr.com.tw/wp-content/uploads/2012/06/TISR_TMBS_201512_2.pdf ,最后更新日期2015年12月31日,第4及6页。
20 「国民所得统计及国内经济情势展望」,行政院主计总处,2015年11月27日, http://www.stat.gov.tw/public/data/dgbas03/bs4/ninews/10411/newtotal10411.pdf ,第1及2页。
21 同19,第4页。
22 同18。
23 同17。
24 「宣布副手后,选前两个月总统大选民调」,TVBS民意调查中心,2015年11月19日, http://www.tvbs.com.tw/export/sites/tvbs/file/other/poll-center/0411181. pdf ,第1及7页。
25 同18。
26 「总统辩论会后:民众政党支持趋势变化民调分析记者会」,台湾智库,2015年12月30日, http://www.taiwanthinktank.org/page/chinese_attachment_1/3074/1512___________________V2.pdf ,第2及32页。
27 「《苹果日报》赞助2012特首选举调查(第四次调查)」。取自香港大学民意网站: https://www.hkupop.hku.hk/chinese/report /adcee12w4/index.html ,最后更新日期2016年2月2日。
28 郑治祖,〈唐英年与梁振英治港理念及政纲重点〉,《文汇报》,2012年3月1日,A03页。
29 〈梁挖情欲电邮 唐讥大话王 建制埋身肉搏 何俊仁:精采呀﹗ 〉,《星岛日报》,2012年3月17日,A04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