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事分析 | 公共行政及法制 | 2017-02-11 | 《信报》

老大哥在看着你:从的士「车cam」到监控新技术



「香港公路奇观」、「小心驾驶,讨论别人驾驶态度」这些Facebook专页、群组[1],是不少司机们分享其行车摄录镜头(俗称「车cam」)所拍得的片段的平台,上载的片段有时候是要求网民就「马路的事」评评理,有时候亦为交通事故提供破案线索,造福人群,这种讨论风气一路走来,似乎未见有重大争议。

然而,代表部分的士业界的「推动的士发展联会」(联会)早前建议在的士车厢内安装车cam,以加强监察司机服务及减少司机与乘客的争拗,却引起社会广泛争议。在港铁、巴士,以至不少私家车都已安装摄录镜头的今天,市民对的士装设车cam的建议,何以会如此反感?智能监控科技日新月异,我们又应如何看待那些试图分析我们一举一动的天眼?

联会去年以试验形式在部分的士车厢内安装摄录系统,至今约有40部的士参与试验计划,料今年内会为约2,000部的士安装系统。的确,的士提供个人点对点接载服务,车厢内只有司机和乘客,当乘客和司机因服务问题而意见相左时,往往因缺乏人证而令执法部门难以跟进。[2]的士车cam若可同时防范乘客和司机的不良行为,亦可谓「双赢」。

闭路电视 人人装得

根据现行法例,只要不影响车辆结构及行车安全,在的士车厢内安装车cam无须事先向运输署申请。个人资料私隐专员公署(公署)亦指,目前《个人资料(私隐)条例》(私隐条例)并无禁止任何个人或机构安装或使用闭路电视,在此前亦不用得到公署同意。[3]因此,无论的士有否参与上述试验计划,司机们为保障自身安全和利益,亦可自行安装车cam。

易成「起底」工具

但另一方面,的士车厢空间细小,乘客以四至五人为限,车厢可说是乘客的半私人空间。车cam在车厢内全天候录影、录音,期间可大量收集能够识别个人身份的乘客样貌及谈话内容,说完全跟司机及乘客的个人私隐无关,诚然难以令人信服。再者有关录影片段的取用权限及应用范围,亦是相当敏感的课题。

为此,联会早前承诺会加密有关录影片段,并只会在警方或乘客要求下才开封,以防司机自行使用或干扰片段;参与计划之的士会在车身当眼处贴出摄录标示,司机亦会口头提示乘客摄录系统正在运作中。[4]

然而,公署其后补充,试验计划本质上「有一定的私隐侵犯性」,推行计划前应先考虑及评估三大方面,包括安装摄录系统是否作合法用途(例如提升服务质素或防止罪行)、与当前问题(例如滥收车资)的严重性是否相称,以及要平衡司机和乘客的利益及安全。[5]倘若摄录系统只收录乘客影像,亦未能辨识个人身份,则不涉及个人资料。[6]此前,公署已于2015年3月就应否及如何妥善使用闭路电视,发出《闭路电视监察及使用航拍机指引》。[7]

的士业界与公署进一步商讨后,决定将车cam改设于的士车厢后座,镜头只会拍摄到司机和乘客背部,收集的资料亦会存放于保安公司,有需要时才可取得片段。[8]

胡乱上载车cam片段 随时拉得

由此可见,据公署的理解,安装车cam进行摄录并储存片段,以识别镜头下市民的身份,便属收集个人资料,受私隐条例规管;而的士司机在未经女乘客同意下,上载其在车厢内喂哺母乳的相片到社交网站[9],上载者更已可能触犯多条法例,包括有犯罪或不诚实意图而取用电脑、公众地方内扰乱秩序及有违公德罪等。[10]

至于其他公共交通工具的摄录装置,即使包括录音,公署认为因交通工具内的空间较大及人数较多,较难确认乘客个人身份,而安装的目的是防止罪案和调查事故,做法合理。[11]公署又曾经提及,基于港铁有责任调查铁路事故和确保乘客安全,故有合理理由安装闭路电视,而且港铁的摄录镜头并不隐蔽。[12]

資料來源:立法會文件(截至2014年1月)

另外,根据公署向智经提供的数字,公署去年全年只接获一宗有关的士车厢内安装摄录系统的投诉,后因个案并未涉及私隐条例内的刑事罪行成份,故没有将个案转介予警方作进一步跟进。至于港铁、巴士及公共小巴,公署则没有接获任何相关投诉。

车cam片段取用权限及应用范围未清晰

当然,无投诉不等于无问题。如同前文提及,谁有权取用及该如何应用车cam录影片段,一向极具争议,这些灰色地带都需要清晰界定,否则未来的生活将无异于经典小说《1984》中,「老大哥在看着你」的国度,更显人人自危。

资讯科技界立法会议员莫乃光亦曾撰文指出,倘若执法部门可以随意索取录像内容,等同容许政府无需得到市民同意,即可借助的士业界进行大规模监控;情况就如执法部门在未有法庭命令下,向互联网服务供应商索取网民个人资料,成为打击有犯罪或不诚实意图而取用电脑罪的「尚方宝剑」。[13]

新型车cam可自动识别可疑行为

当香港仍在争议应否在的士安装车cam,部分国家在权衡个人私隐及公众安全后,选择了后者,并开始采用懂得「学习」及辨认可疑行为的智能摄录系统,以预防罪案。

新型的智能监控系统不再局限于罪案发生后,「回带」寻找破案线索,而是利用人工智能(AI)不断学习何谓人类的「正常」活动模式,以实时监察,识别出「不正常」和可疑的行为,以至人们手持的物件。系统并会自动向司机、当值人员或执法部门发出警号,及早阻止罪案发生[14],长远或可减少管理这些系统的人手。

资料来源:WIRED

智能监控系统经「学习」后,可识别人们在繁忙的街道遗下背包、突然快跑、手持枪械,或者戴面具、口罩等可疑举动,提醒监控人员对弃婴、盗窃案、打斗及游荡等罪行;例如经常在同一条人龙徘徊而没有买票的,是扒窃的高危人物。这种新型系统目前已经应用在美国波士顿、芝加哥、华盛顿及亚特兰大部分交通系统。[15]

当监控功能愈走愈远……

除了辨识犯罪行为,有日本铁路公司于2015年在大阪京桥駅试行系统,识别长时间逗留月台、在站内长椅上睡觉等「疑似醉客」,提醒当值人员留意其行为,以防他们堕轨。[16]荷兰更开始研究利用热能探测及雷达功能,识别人们是否处于紧张状态,例如心跳加速、鼻子温度低等。[17]

当然,智能监控系统能否准确侦测「真‧可疑」行为,或是会误中副车,好人当贼办,也是令人担心「老大哥」的原因。更何况,在人们的一举一动被摄入镜头后,相关资料是否仅会用作保障公众安全,也是疑问。早于2013年,英国大型连锁超市Tesco已在旗下加油站安装面部识别系统,推断顾客的性别、年龄组别以推销相应的产品。[18]当超市能靠「认样」卖广告,很难说与私隐无关,倘若安装这类系统的是医务所、律师楼,涉及的私隐问题势必更复杂。

随着人工智能的应用愈来愈广泛,这类监控系统该如何监管,始终是一个问题。前文提及的《闭路电视监察及使用航拍机指引》指出,当闭路电视附带有任何面部识别功能时,必须有「强而有力」的理据。[19]然而「强而有力」没有具体定义,企业会否以保障安全为由安装智能监控系统,在客户不知情下「顺道」识别他们所属群组等身分?毕竟这些监控系统收集个人资料后作何用途,有时就如黑洞般无人知晓。而客户正式向公署投诉「开file」前,成千上万的身影或许已经被镜头纪录在案并「开心share」,无从追究。

在的士app按紧急掣可有用?

重返的士安装车cam的争议,要监察司机服务、警惕罪案发生,在安装车cam之外,或许可以简单如仿效印度Uber,在召唤的士手机应用程式加入「紧急按钮」及「安全网」功能,前者容许乘客在危急情况下按紧急掣,直接联系警方,后者则可向最多五名亲友透露行程资料。[20]另外,乘客上车前,当着司机面前记下其名称及车牌号码并向亲友「备案」,亦可警惕罪案发生;这些都是较不侵犯私隐,而能够保障乘客安全的方案。至于司机与乘客的争拗,在大部分人都能以智能手机摄录的今天,有没有老大哥看着大家,似乎没有太大分别。互谅互让,才是真正致胜之道。

1 「香港公路奇观」。取自Facebook网站:https://www.facebook.com/iamcaml/,查询日期2017年2月1日; 「小心驾驶,讨论别人驾驶态度」。取自Facebook网站:https://www.facebook.com/groups/712397822198257/,查询日期2017年2月1日。
2 「在的士车厢内安装摄录系统」,交通事务委员会,立法会CB(4)266/16-17(01)号文件,2016年12月6日,第1页。
3 同2,第2页。
4 同2。
5 同2,第2页。
6 「个人资料私隐与的士」。取自个人资料私隐专员公署网站:https://www.pcpd.org.hk/tc_chi/news_events/media_statements/press_20161216.html,最后更新日期2016年12月16日。
7 「闭路电视监察及使用航拍机指引」。取自个人资料私隐专员公署网站:https://www.pcpd.org.hk/tc_chi/resources_centre/publications/files/GN_CCTV_Drones_c.pdf,最后更新日期2015年3月。
8 〈司机偷拍哺乳惹议的士车厢摄录改拍背影〉,《明报》,2017年1月25日,A13页。
9 〈上载女客哺乳图 缺德的哥遭炮轰 行车记录仪摄像 留言「咁都得?」〉,《星岛日报》,2016年12月4日,A07页。
10 〈控罪三拣一 交律政司拍板〉,《东方日报》,2016年12月9日,A01页。
11 同6。
12 「私隐专员发表港铁闭路电视系统视察报告」。取自个人资料私隐专员公署网站:https://www.pcpd.org.hk/tc_chi/news_events/media_statements/press_20130409a.html,最后更新日期2013年4月9日。
13 「的士监控是灵丹妙药,或潘多拉盒子?」。取自香港01网站:https://www.hk01.com/01博评-政经社/63537/-来稿-的士监控是灵丹妙药-或潘多拉盒子-,最后更新日期2017年1月3日。
14 “Artificially intelligent security cameras are spotting crimes before they happen,” Business Insider, http://www.businessinsider.com/security-cameras-use-artificial-intelligence-to-detect-crime-2015-8, last modified August 19, 2015.
15 “Can You Spot the Suspicious Behavior in These Photos?” WIRED, https://www.wired.com/2016/02/esther-hovers-false-positives/, last modified March 2, 2016.
16 “Drunk on the Train Platform? These Cameras Can Tell,” The Wall Street Journal, http://blogs.wsj.com/japanrealtime/2015/08/13/drunk-on-the-train-platform-these-cameras-can-tell/?mod=e2tw, last modified August 13, 2015.
17 “Schiphol airport tests cameras which can pick out unusual behaviour,” DutchNews, http://www.dutchnews.nl/news/archives/2014/09/schiphol_airport_tests_cameras/, last modified September 11, 2014.
18 “Tesco's plan to tailor adverts via facial recognition stokes privacy fears,” The Guardian, https://www.theguardian.com/business/2013/nov/03/privacy-tesco-scan-customers-faces, last modified November 4, 2013.
19 同7。
20 “Uber to install panic buttons in taxis after rape claims,” The Telegraph, February 6, 2015, http://www.telegraph.co.uk/finance/newsbysector/transport/11397110/Uber-to-install-panic-buttons-in-taxis-after-rape-claims.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