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事分析 | 社会流动及福祉 | 2013-11-15 | 《星岛日报》

一篮子物价



制定公共政策时,政府有时需要参考各种数据,判断当时的社会状况。例如消费者物价指数(Consumer Price Index,简称CPI),就是评估通货膨胀时经常用到的工具。计算这些数据,工程可以相当浩大。香港政府计算的CPI,便要统计980项商品及服务的价格变动,并推算本地住户在不同商品及服务的消费比重。

实际通胀低 CPI不可靠

如此巨细无遗,是否就能反映实况?未必。上月,三名经济学者联合发表一篇研究文章[1],指出某些情况下,CPI未必能够反映通胀。该研究由两名美国及一名日本经济学者合作,以1988至2010年间使用条码及电子扫瞄系统交易的货物数据,对比日本CPI中的零售指数,发现CPI在实际通胀低于2.4%时难以准确反映通胀,理由是CPI在实际通胀不高时的浮动,往往只代表量度误差(noise),就如常人所用的体重 磅难以量度小老鼠重量。CPI上升2%,其实表示当地物价仍然平稳,未必需要措施压 抑。文章认为中央银行及经济学家需要注意实际通胀环境与指数变化的关系,以免作出不当判断。

过去十年,香港有五年的CPI变动少于2.4%。我们当然不能纯綷因为一个研究而怀疑CPI描述通胀的能力,况且每个地方计算CPI的方式不尽相同,难以直接比较。但至少可以提醒自己,精心设计的CPI算式,其实只是一篮子参考数据的其中一项,要了解社会状况,有时需要更多工具。香港的CPI分为综合、甲类、乙类及丙类,也是为了反映不同住户开支水平的消费状况。

从榨菜看人口流动

在芸芸计算繁复的指数外,不论官方或民间,偶尔还会参考一些设计十分简单的模型。这些模型背后的理论可能让人莞尔,但对描述社会状况有一定帮助。数月前,内地便盛传国家发展和改革委员会(下称「发改委」)规划司官员创造了一项名为「榨菜指数」的理论,透过分析畅销内地的四川涪陵榨菜的销售数字,分析国内人口的流动,以划分人口流出区及人口流入区,从而制定《全国促进城镇化健康发展规划(2011-2020年)》计划。[2]虽然发改委否认此指数为其创造[3],但无阻坊间议论纷纷。

榨菜指数认为榨菜是广大民众日常食用的廉价食品,消耗量平稳,从各个地区的销量变化,可计算人口流动的趋势,尤其低技术的劳动人口。指数采用行业内最大生产商涪陵榨菜的销售数据分析,发现其于华南地区的销售份额从2007年的接近一半(49%)跌至2011年的三成,内陆省份如河南、湖北及湖南的销售份额,则自2009年的2.6%升至2012年的10.6%;而华北及西北的销量则上升超过50%。[4]

根据中国国家统计局2012年的数据,与2011年相比,中部及西部的农民工增长4.0%及4.1%,高于东部的增长(3.7%)。[5]跟榨菜的销量变化相比,哪组数字较为反映实况,有待验证。但要确认榨菜指数的解释能力,始终要证明榨菜是农民工的必须品,难以找到替代品(Substitute)。况且榨菜销售数字的变化,也可能受到大众口味转变、收入水平不同等市场因素影响,以此分析数以千万计的人口流动趋势,成效值得商榷。

洋葱政治

同样作为大众日常消耗品的菜蔬,洋葱售价对印度经济的影响,或许更值得注意。洋葱是印度菜肴的重要材料,难以找到替代品,2009年的人均消耗量为18.1磅,略低于美国的20磅。由于食品价格占印度CPI的比重超过一半,洋葱的价格变动,甚至可以带来通胀威胁。自2012年6月至今年年中,印度的洋葱价格上升了114%,同期的CPI也上升了9.9%。[6]

地位如此「崇高」,令洋葱的价格被视为该国政府施政得失的标准,政党间甚至会以洋葱价格作为攻击对手的理据,过去一年多的涨价亦打乱了执政党的选举部署。[7]小小洋葱身系家国前途,于斯可见一斑。

跨时空比较

关于食物指数,最著名的当数1986年由《经济学人》提出的巨无霸指数(Big Mac Index)。[8]巨无霸指数以麦当劳招牌食物巨无霸的售价,量度货币汇率及物价。背后的假设是巨无霸的制作成本全球相同,透过对照各地的巨无霸售价及货币汇率,便能知悉不同货币的价值有否被高估或低估,是一项较易为民众理解的理论。不可不提的是,巨无霸指数与香港人颇有渊源。被喻为「香港麦当劳之父」的伍日照,七十年代助友人收集各地的巨无霸售价[9],算是有份促成巨无霸指数。

从特定商品窥探社会经济状况的理论不限于食物,经济学家George W. Taylor于1926年便提出从女士的裙摆长度看出经济盛衰的「裙摆理论」。根据这个理论,经济越繁荣,女士的裙摆就越离地。1929年美国经济陷入大萧条,直至六十年代越见兴盛,裙摆的确越来越短,更有所谓迷你裙的出现。[10]数月前日本更有少女偶像团体「活用」裙摆理论,宣布演出时的裙摆长度将与日经指数挂钩,日经越升,裙子越短。[11]这固然恶搞味甚浓,却可见到裙摆理论深入民心。女士有裙摆理论,男士亦有内裤指数。前联储局主席格林斯潘以男装内裤销量量度经济表现,认为经济转差,男装内裤的销量也会下滑。[12]

入屋的理论

以上的理论皆创意十足,但饱受不少经济学家批评,认为方法不科学,有太多因素影响其准确性。然而如前所述,CPI也未必能够确切地反映一地通胀。过于强调设计精密的算式,也可能落入不知民间疾苦的陷阱。正如跟一个每天光顾街市,看着菜价大幅上涨的老伯说CPI显示通胀温和,说不定会换来不温和的对待。

以设计简单的模型分析社会,另一好处是直接、省时。例如要了解十一黄金周内地旅客在港消费的状况,美容品专门店莎莎掌握的销售数据,便相当具参考价值。归根究柢,CPI只是用一篮子商品和服务加权计算后的数字,篮子内放些甚么,很视乎我们有甚么需要。就像一个学生要求父母增加零用,以公共交通工具加价据理力争,成功机会应该比列出CPI算式大。

 

 

1  Jessie Handbury, Tsutomu Watanabe and David E. Weinstein. “How Much do Official Price Indexes Tell Us About Inflation?”, National Bureau of Economic Research, October 2013.
2 「城镇化的“榨菜指数”」,经济观察网,2013年8月9日。
3 「发改委称未提出过“榨菜指数”一词」,中国新闻社,2013年8月16日。
4 「城镇化的“榨菜指数”」,经济观察网,2013年8月9日。
5 《2012年全国农民工监测调查报告》,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统计局,2013年5月2日。
6 「洋葱与政治」,《彭博商业周刊》,2013年8月19日。
7 “Indian media: Rising onion prices to affect poll calculations”, BBC News India, 23 October, 2013.http://www.bbc.co.uk/news/world-asia-india-24634090
8 “Interactive currency-comparison tool: The Big Mac Index”, The Economist, http://www.economist.com/content/big-mac-index
9 「创巨无霸指数 成全球指标」,《苹果日报》,2013年8月30日。
10“The hemline economy: Maxi length skirts are a sure sign of bad times, and now they are as long as the 1929 Great Depression”, Daily Mail Online, August 12, 2012. http://www.dailymail.co.uk/news/article-2187272/1929-depression-Skirts-long-past-recession-indication-bad-times.html
11 林行止,「裙脚指数同步升降圆低持续盈利看升」,《信报》,2013年5月9日。
12“Beyond the Underwear Index: Four Other Odd Economic Indicators”, The Wall Street Journal, 12 June, 2009. http://blogs.wsj.com/marketbeat/2009/06/12/beyond-the-underwear-index-four-other-odd-consumer-indicator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