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事分析 | 社会流动及福祉 | 2019-03-30 | 《经济日报》

高龄海啸来临 准备应对「孤独死」危机



跟亲人和朋友多年未见,与邻居互不相识,最终一人在家中发生意外或突发疾病,又无力求救,因失救孤独地逝去,多日后才被人发现……上述情况,在日本称为Kodokushi,亦即孤独死。据当地《读卖新闻》推算,这个人口高龄化国度,2016年有4.6万人孤独地死去。[1]

「孤独死」并不是远在日本,也发生在你我身边。于2017年3至9月这半年期间,在葵盛东邨同一座公屋接连发生3宗独居长者失救死亡的惨剧,死者均为独居、单身或配偶离世,以及无儿女,平时甚少有人探望。[2]本港快将面临「高龄海啸」,社会该如何准备,应对孤独死危机?

本港未来人口将急速高龄化,政府统计处推算, 65岁及以上长者数量会由2016年的116万,倍增至2036年的237万;同期,长者占总人口的比例,也会从16.6%上升至三分之一。[3]劳工及福利局局长罗致光在2017年更指出,香港将面对「高龄海啸」的挑战,85岁及以上长者将在2032至2052年期间急剧增加[4],由28.1万急升1.75倍至77万。[5]

单身独居者高危 两老相扶亦可能孤独死

「高龄海啸」不一定触发「孤独死」浪潮,不过「孤独死」的多个成因,包括未婚人口增加、未与子女居住、中年离婚率上升等[6],部分也见于香港。

以未婚人口为例,虽然根据统计处数据,过去数年本港15岁及以上、撇除外籍家庭佣工的从未结婚人口有所回落,但聚焦看50岁及以上的年龄组别,不论男女,从未结婚的人口也不断攀升,由2006年仅得约8.6万人,倍翻至2017年至21.6万人。[7]可以预期,单身长者将会愈来愈多。

另外,过去十多年,与子女同住的长者比例有所减少,由2006年的53.4%,下跌至2016年的48.5%;相反,独居及只与配偶同住的长者比率日渐攀升,同期分别由11.6%及21.2%,增至13.1%及25.2%。[8]

一般来说,独居长者固然较难得到家人支援,没有与子女同住的双老家庭,也好不了多少。首先,双老家庭会延伸出以老护老的问题,即照顾者与被照顾者同属高龄。在香港,很多时是年老女性照顾其患病的配偶。[9]较健康的一方,要独力照顾长期患病的一方,本来已不容易。万一健康者在家中突然死亡,被照顾者又无力求助,以致病死或饿死,二人更随时共赴黄泉。[10]2012年初,旺角新填地街便发生一宗老翁在家中大厅晕倒失救毙命,其行动不便老妻疑因无人照料,饿死在睡房床上多天,直至儿子外游返港上门探望才揭发事件。[11]

孤独伤身又伤心 等同每日食15支烟

面对愈来愈多长者「孤独死」的危机,我们需要正视、深思和警惕。在「死亡」以外,「孤独死」会为香港社会带来什么挑战?关于这条问题,可由生前说起。

「孤独死」者生前往往因为贫穷、疾病、居住地、个人不善社交等各类因素,与社会疏离,情绪上亦感觉孤独无援。[12]这些状况,或为公共医疗及健康带来沉重负担。有研究指出,孤独和社交孤立会增加人们的死亡风险,对身体的祸害等同每日吸食15支烟,甚至比肥胖更糟糕。[13]另外,孤独者比起社交活跃者更易出现认知退化及抑郁征状。[14]

以英国为例,全英估计有接近18%,即超过900万人口经常感孤独[15]。另一研究指出,孤立社会为英国每年带来320亿英镑(约3,303亿港元[16])的经济损失,当中包括52亿英镑的卫生服务成本。[17]东华三院去年一项调查则发现,一成受访本地长者有较严重孤独感,以独居、没有儿子或孙子女在香港居住、自觉身体健康较差等因素的长者,尤为明显[18],本地长者的孤独危机值得大众关注。

遗体无人认领 殓房恐逼爆

孤独死者即使有亲人,但如果双方关系疏离,亲人不愿意处理其身后事,也有可能引发社会问题。

最先爆出问题的可能是埋葬前的安置场所──殓房。目前本港的公众殓房已面临饱和,2017年三间公众殓房的平均使用率高达101%。[19]遗体于殓房存放一个月无人认领,食物环境卫生署(食环署)会将遗体土葬或火葬[20],比起一般遗体在殓房平均存放13.6至26.1日为长[21],当无人认领遗体随着孤独死问题增加,或会令殓房流转减慢,甚至出现「尸迭尸」的情况。

身后事如何了?

「孤独死」的殓葬安排更为复杂。政府现行做法是,假如警方已经尽力联络死者亲属,而存放限期届满后遗体仍然无人认领,殓房会将遗体转交食环署,署方会按既定程序将遗体埋葬于罗湖沙岭坟场公墓,墓碑上没有姓名,只得一串编号纪录下葬年份和次序;下葬六年后仍然无人认领的遗体,食环署便会起出骸骨火化,移送到公墓另一处,与所有同一年份死者的骨灰混合埋在同一墓穴。[22]

孤独死者落得身后无名,在中国人传统思想恐变成无主孤魂,但纵使有热心人想给逝者一个有尊严的最后告别,也困难重重。去年11月本港便有一名64岁公立医院清洁工在上班途中猝死,政府部门与其同事多番尝试联络其家人不果,同事欲代办身后事,却因并非亲属遭拒。时隔四个月,同事联同专门为无依长者提供善终服务的慈善机构榕光社,终获院方首肯,可代领遗体及办理身后事,并获捐款支付殓葬费用。[23]

遗物处理亦是另一问题,孤独死者因死后多日才被发现,尸身或已经腐烂,因此涉及「孤独死」的单位,往往是苍蝇满屋,而且传出阵阵恶臭。为处理这类问题,日本近年推动「遗品整理士」行业发展,从业员会接受家属或业主的委托,专门整理死者遗物,清理和打扫「凶宅」,并需要接受清理和回收遗物的相关培训。「遗品整理士认定协会」数据显示,旗下约有8,000间成员公司,会员每年总收入达45亿美元,预期未来五至十年,会员数目将会倍增。[24]

如果死者是租屋居住,清理费用或引起纠纷,早前有台湾「遗品整理士」在Facebook专页分享,有离婚单身汉死在租屋处,因臭味飘散才被人发现,死者幼年移民外国、甚少联络的女儿回台处理后事,就与房东因清理费用和赔偿争执。房东要求死者家属赔偿所有损失,包括清洁费用、家具、重新装修以及数月无法出租的租金等,但女儿仅愿意赔偿弄污家具及清洁费用。她更坦言,父亲对她而言是陌生人,只要放弃承继遗产,更不用负责任。[25]

应对「孤独死」,始终是「预防胜于治疗」,本港社福机构有向独居长者提供各类支援服务,如上门探访[26]、平安钟紧急求助[27]、善终服务办理身后事。[28]不过,「孤独死」的人们生前与社会疏离[29],即使有这些服务,如何接触他们是一大挑战。立法会议员张超雄曾批评,本港地区长者服务资源不足,每个地区支援中心只有一、两个人负责找出「独老」及「二老」家庭的隐蔽长者,但本港有约36.7万名「独老」及「二老」长者,无疑是大海捞针。[30]由此可见,带领长者走出孤独,不能一味依赖社工,需要活用社区网络,为长者排「独」。

方案一:「社交处方」识别潜在孤独者 及早转介社区服务

英国在去年初便任命「孤独事务大臣」解决国内的孤独问题[31],10月首相文翠珊更宣布一系列对抗孤独策略,希望从医疗、教育、社区着手,将孤独者重新与社区连系起来。[32]

英国政府去年底制订出孤独感测量指标,图以一套标准了解国民的孤独程度[33];最迟2023年全国推行「社交处方(social prescribing)」,由普通科医生、社区护士及基层医疗专业人士,在为病人治疗时识别其是否有孤独倾向,并转介予当地社工、地区团体及就业中心,透过家访和度身订造的支援,帮助他们解决生活、情绪、人际关系和就业各方面的困扰。[34]同时,政府会增加资助举办多元化活动如烹饪班,鼓励人们更多参与社交活动;又预算花180万英镑增加社区可用空间,如兴建新的社区咖啡馆、艺术空间或花园。[35]

方案二:「以助代租」配对长者房东年轻租客 守望相助

同样面对孤独死问题的德国,近年则兴起一种「以助代租」的新兴共住模式,配对无力打理房屋的年迈房东和无力负担昂贵租金的穷苦年轻人,租客藉由协助房东处理家务、打理房子而免除租金,只需要付水电等基本开支,而房间大小决定租客每月帮忙家务的时数多寡,目前在德国已有逾30个城市实行。[36]

有「以助代租」计划负责人强调,租客并非只是廉价租屋,而是要跟屋主共度日常生活。正所谓「相见好,同住难」,要维持良好的同居关系,事前要做好准备工夫,房东与租客一开始需完成问卷,确定基本规则,如会否吸烟、会不会对宠物过敏、租客能接受多长的交通时间等。[37]

智经也曾撰文,提及利用配对社福机构和有意参与义工服务人士的应用程式,有潜力吸纳长者义工,发挥老有所为精神之余,亦可协助他们建立朋友圈,更融入社会。[38]

有人说:「最可怕的贫穷是孤独和不被爱的感觉」,「孤独死」危机正逐渐逼近本港,但并非无计可施,只要社会上每个人和团体都多行一步,关心身边人,香港就可以成为无惧「孤独死」的「富裕」社会。

1 注:日本《读卖新闻》收集2016年日本19个县、东京23个区的官方孤独死数据,合共逾1.7万人孤独死,当中7成为65岁或以上的长者,按以上地区的死亡人数占全国死亡人口38%作推算,该年日本全国约有4.7万人孤独死。资料来源:「『孤立死』年1万7000人超 19道県と东京23区 65歳以上が7割」,《读卖新闻》, 2017年10月29日。
2 叶兆臻、胡霭玲,〈支援严重不足 葵盛邨半年3独老失救亡〉,《am730》,2017年9月18日,A02页。
3 《香港人口推算2017-2066》,香港统计处,2017年9月,第5页。
4 罗致光,「人口推算反映的双重挑战」。取自政府劳工及福利局网站:https://www.lwb.gov.hk/blog/chi/post_10092017.htm,最后更新日期2017年9月10日。
5 同3,第18、28页。
6 林玫君、刘立凡、李懿珍,「高龄化社会孤独死之预防与因应」,《社区发展季刊153期》,2016年5月。
7 《香港的女性及男性 - 主要统计数字 (2018年版)》,香港统计处,2018年7月,第40页。
8 「主题性报告:长者」,《2016年中期人口统计》,香港统计处,2018年3月,第59至60页。
9 「年长护老者身心状况及服务需要研究」,香港社会服务联会及香港大学秀圃老年研究中心,2018年10月。
10 同6,第397页。
11 黄熙丽、林锡礼、蔡方山,〈相依老夫妇 男失救女饿死 倒毙多天 领取综援 子驾平治认尸〉,《明报》,2012年2月2日,A10页。
12 同6,第396、398至399页。
13 Julianne Holt-Lunstad, Timothy B. Smith, J. Bradley Layton, “Social Relationships and Mortality Risk: A Meta-analytic Review,” PLoS Med 7(7) (2010), p.14; Sarah Schmalbruch, "10 ways loneliness can affect your health — physically and mentally," Insider, November 13, 2018, https://www.thisisinsider.com/effects-loneliness-health-2018-6.
14 Bryan D. James et al., “Late-Life Social Activity and Cognitive Decline in Old Age,” Journal of the International Neuropsychological Society 17(6) (2011), pp. 998-1005; John T. Cacioppo et al. , “Loneliness as a specific risk factor for depressive symptoms: cross-sectional and longitudinal analyses,” Psychology and Aging 21 (1) (2006), pp. 140-151.
15 “Trapped in a bubble An investigation into triggers for loneliness in the UK”, British Red Cross and Co-op, December 2016; “Action on Loneliness”, British Red Cross, https://www.redcross.org.uk/about-us/what-we-do/action-on-loneliness, last accessed December 28, 2018.
16 按2019年3月13日的汇率,即1英镑等于10.3215港元计算。
17 “The Cost of Disconnected Communities”, Eden Project Communities, https://www.edenprojectcommunities.com/the-cost-of-disconnected-communities, last accessed December 28, 2018.
18 「Best 60s关注『脑』朋友计划 『无独耆年』-长者孤独情绪与精神健康研究 结果发布会」。取自香港大学秀圃老年研究中心网站:http://ageing.hku.hk/upload/file/20180510%20Final_HKU.pdf,最后更新日期2018年5月9日。
19「重置沙田富山公众殓房」,工务小组委员会,立法会PWSC(2018-19)27 - 20NB号文件,2018年6月27日,第3页。
20「立法会一题:处理无人认领遗体」。取自政府新闻公报网站:https://www.info.gov.hk/gia/general/200904/22/P200904220158.htm,最后更新日期2009年4月22日。
21 同19,第3页。
22「立法会一题:处理无人认领遗体」。取自政府新闻公报网站:https://www.info.gov.hk/gia/general/200904/22/P200904220158.htm,最后更新日期2009年4月22日; 陈晓蕾,〈绿是彩色:沙岭 只得一串数字〉,《苹果日报》,2013年4月6日,E06页。
23 陈淑霞,「六旬医院清洁工麦颂崎猝死无人认领 善长代办身后事下周三出殡」。取自香港01网站:https://www.hk01.com/社会新闻/304754/,最后更新日期2019年3月12日。
24 黄佩瑜,「【孤独死之后】专访日本『遗品整理士』 收拾了残局却难抚伤痛」。取自香港01网站:https://www.hk01.com/世界说/236943/,最后更新日期2018年9月19日。
25 黄眉青,「孤独死!父暴毙租屋处房东狮子大开口 女儿呛抛弃继承拒赔」。取自中时电子报网站:https://www.chinatimes.com/realtimenews/20181213001539-260402,最后更新日期2018年12月11日。
26 「长者支援及咨询服务」。取自爱德循环运动网站:https://www.volunteer-ccm.org/esas,查询日期2019年3月15日。
27 「室内平安钟」。取自长者安居协会网站:https://www.schsa.org.hk/tc/services/safe_services/indoor_safe_services/pel/introduction/index.html,查询日期2019年3月15日。
28 「夕阳之友计划」。取自榕光社网站:http://banyanservice.org/pages/夕阳之友计划.html,查询日期2019年3月15日。
29 同6,第396、398至399页。
30 叶兆臻、胡霭玲,〈支援严重不足 葵盛邨半年3独老失救亡〉,《am730》,2017年9月18日,A02页;「主题性报告:长者」,《2016年中期人口统计》,香港统计处,2018年3月,第61页。
31 "PM commits to government-wide drive to tackle loneliness," UK Government, https://www.gov.uk/government/news/pm-commits-to-government-wide-drive-to-tackle-loneliness, last modified January 17, 2018.
32“PM launches Government’s first loneliness strategy,” UK Government, https://www.gov.uk/government/news/pm-launches-governments-first-loneliness-strategy, last modified October 15, 2018.
33 "National Measurement of Loneliness: 2018," Office for National Statistics, https://www.ons.gov.uk/peoplepopulationandcommunity/wellbeing/compendium/nationalmeasurementofloneliness/2018, last modified December 5, 2018.
34 “A connected society: A strategy for tackling loneliness –laying the foundations for change,” UK Department for Digital, Culture, Media and Sport, October 2018, pp. 25-28.
35 同32。
36 张玉馨,「如何同时解决『疯狂房租』与『老人孤独死』?德国发展新兴租屋模式『以助代租』」。取自风传媒网站:https://www.storm.mg/article/694838,最后更新日期,2018年12月10日。
37 同36。
38「长者义工待发掘 手机程式助配对」。取自智经研究中心网站:http://www.bauhinia.org/index.php/zh-HK/analyses/809,最后更新日期2018年12月2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