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事分析 | 康乐文化及艺术 | 2019-07-29 | 《星岛日报》

「腐」文化登堂入室 BL剧的成功方程式



「能成为密友,大概总带着爱,但做对好兄弟,又如此相爱,旁人会说不该……」男性间的恋爱,在香港仍有人会为之侧目,但若「旁人」是一众「腐女」,她们大概会兴奋不已。近年BL(又称腐)文化开始映入大众眼帘,一些BL剧集更在包括香港在内的多个亚洲地区爆红。到底什么是BL?这股BL剧热潮可以为本港影视圈带来什么启示?

所谓的BL,其实是「Boy’s Love」的缩写,意指某些女性幻想中的男男恋,在这段关系中分为「攻」和「受」,前者是主动方,后者是被动一方;而喜欢阅读或创作BL作品的女性被称为「腐女」,源自日语「腐女子」。[1]

BL或腐文化始于上世纪70年代,起源自日本少女漫画,早期以阴柔唯美的弱质美少年之间的纯爱为题材,表达浪漫主义和唯美主义。特点是人物美型,不涉及成人世界的社会关系,真爱至上,以悲剧作结,绝望而极具美感。后来社会变迁,BL作品的风格渐趋多元化,男角不再局限于美少年,有不同性格、年龄和男性表征的男角出现,渐渐发展成独立的文化体系,媒介亦由漫画扩至游戏、动画、小说及广播剧等。[2]

BL文化≠同志文化

需注意的是,腐文化并不代表同志文化,BL是以女性主体意识为中心、由女性创造、描绘女性幻想的男男恋情,相关作品所描绘的内容与现实中的同志生活可以相差甚远,与以男同志为目标读者的创作不同。[3]BL作品中描述的大多是一个纯爱的世界,采用了异性恋的浪漫桥段,却隐藏了同性恋者在现实生活中的辛酸和悲苦,如他们日常经历的冷眼与歧视、纠结与挣扎。[4]

有本港BL文化评论人认为,BL作品中一对男主角的生理性别虽为男性,但心理性别却不是男性,而是根据女性理想中的男性所创造的人物,女性读者可以将自己或其他人投射进这些角色,从而获取更多的自主权和力量(empower),并进行情欲创作。他进一步解释,这是由于在BL文化中,所投射和创造的都是男性,女性可以从中得到抗衡受男性操纵的快感和摆脱被「男性凝视[5]」的压力。[6]

日本视觉与文化研究博士兼BL爱好者沟口彰子撰写了《BL进化论》一书,剖析BL文化的变化和当时的争议。[7]她认为女性迷上BL与对抗父权有关,指出早期的BL作品的作用,仅限于让女性遁逃到「受」的角色,因为当时的日本女性地位相对低落,在职场和家庭遇上不平等,导致女性唯有褫夺自己的性别,戴上生理男子的面具,才能指控职场、家务不平等种种社会的不公。[8]故事中作为男人的BL主角,在公共领域往往比女人拥有更多机会、更少阻碍,在事业上获得更大的成功和权力,迷上BL的女性,则透过将自己投射进角色,得以体验因性别而占优的赢家生活。[9]

然而,正因BL作品是以女性的角度出发、由女性去创造,与真实男同志文化不符,令部分同志觉得厌恶、恶心、被消费,亦有个别偏激腐女因个人幻想,冒犯真实世界的男同志或男性朋友,而惹来不满。[10]不过近年腐女与同志社群的交集愈来愈频密,如在同志婚姻平权运动的支持者中,就不乏腐女的身影。台湾国立交通大学与中央大学通识教育中心兼任助理教授王佩廸于2016年底,做过一个「腐众对同志婚姻平权的态度」的网路调查,在4,030份有效问卷当中,发现超过九成受访者支持男男伴侣可以结婚,以及同志婚姻应立入民法,当中有不少腐女担心被误会在消费同志,而在运动中低调支持。[11]近年的BL作品亦不断进化,正视现实中的厌女、恐同、异性恋规范等问题,呈现出社会中真实同志的内心世界与现实处境,如探讨同志怎么面对出柜之后周遭的眼光和反应。[12]

平权议题发酵 亚洲BL剧乘势而起

随着性倾向平权、同性婚姻议题发酵,腐文化和腐女也进入大众视线。[13]在亚洲就有多套BL剧集接连出现。如去年热播、电影版将于8月上映的日剧《大叔的爱》,讲述本来喜欢女性的男主角春田君,先后被男上司和男后辈告白,生活遭遇巨变。此剧从日本红遍两岸三地,播出期间剧名多次登上Twitter的全球搜寻榜首。[14]内地亦有一套改编自网络BL小说、以高中校园男男恋情为主的网络剧《上瘾》,上架不足一个月,微博关于该剧的话题累积阅读6.6亿人次,捧红了饰演主角的两名年轻新人,其微博粉丝数量每天增长数万人,剧集在台湾、东南亚及海外也引起广泛关注。[15]

在香港,尚未有如《大叔的爱》或《上瘾》般摆明车马说男男之恋的BL剧出现。[16]有本港剧评人引述业内人士说法,指「香港制造」的困难就是「钱的战争」,觉得题材太小众,香港的BL市场不够大,没投资者愿意投资;该业内人士又认为,本港社会风气保守,即使只是稍涉猎同性恋元素,都会接获大量投诉。[17]早前国泰航空公司推出一系列广告宣传,其中一张海报是两名男子手拖手在沙滩中漫步,随即引来反同团体的支持者批评,呼吁改搭其他航空公司。[18]一个隐晦广告尚且惹来如此大反弹,何况是电视剧?

但到底是市场小,还是本地制作人目光未能放眼亚洲的蓝海?台湾就有新晋网络影视平台靠自家制BL剧崛起兼登上大台,不但在本土获得亮眼成绩,亦外销至韩国、泰国等亚洲国家,在外地大受欢迎。

腐女创作团队+数据分析 台制BL剧叫好叫座

成立于2015年的台湾网络电视平台CHOCO TV,自2016年开始出品自制剧集,当中的BL剧《HIStory》系列异军突起[19],第二季的单元剧《越界》以一个月时间创下近456万的点击次数[20],亦入围台湾三大娱乐奖项之一的金钟奖迷你剧集奖,质素获得肯定。[21]CHOCO TV去年获南韩NAVER集团注资,并与NAVER旗下LINE TV合并,推出全新LINE TV服务,但仍由CHOCO TV团队主力营运,亦继续制作BL剧。[22]

能够发掘BL蓝海市场,抓紧腐女观众的心,有人认为其成功因素有二。第一,营运团队并不是从事影视娱乐出身,而是一群事事看数据的科技人,他们透过数据分析发现台湾人对性别和平权议题的关注不断升温,再加上腐女在网上讨论区对BL漫画、小说讨论度极高,因而锁定BL题材,瞄准腐女观众。[23]据他们粗略估计,台湾有约100至150万腐女,虽然人数不多,但和产品有紧密连系。[24]第二,剧集紧贴腐女的喜好,平台所选择的制作团队本身对BL有兴趣,主力包括导演和编剧均是腐女;选角时直接将新晋演员的照片发到腐女社群,以确定主角外型能得目标观众的欢心。[25]

跨越本土 放眼海外 小众市场不小

《HIStory》首季仅以低成本540万台币(约135万港元[26])制作,靠广告和版权收入已经获利。[27]但一套火红剧集可以创造的商业效益,绝对不限于广告和版权销售。其周边商品和活动也是平台的重要收入来源,如《HIStory》原声带和官方写真书,已分别登上台湾串流音乐平台和网络书店的排行榜[28];平台举办的粉丝见面会,一场估计吸金百万台币;相关的主题限定店,也透过贩卖明信片、T恤和饰品等周边商品获利。[29]由于此剧集捧红不少年轻新晋男演员,平台遂成立艺人经纪部,自行培育演员,冀创造粉丝经济。[30]

海外腐女市场的潜力更是不容小覤,CHOCO TV的内容总监曾扬言:「全世界都有腐女和gay!」《HIStory》系列卖埠至韩国、泰国和香港等地,当中以泰国反应最热烈,包括有人提出购入翻拍版权,以及邀请演员到当地举办粉丝见面会。[31]剧集播出后,虽然被盗版者加上越南文、印尼文、泰文、西班牙文、英文、日文及韩文等多种语文的字幕[32],但团队非但没狠批,反而会参考盗版数据,来考虑未来拓展国际市场的方向。[33]

至于内地,虽然腐女人口庞大,不过因为官方近年严格审查电视剧包括网络剧的内容,不得出现同性恋、乱伦等「非正常的性关系、性行为」,如前文提及的BL网络剧《上瘾》,便因为富含同性恋情节在播放期间下架。[34]本地不能制作,外地剧集亦无法进入市场[35],导致内地BL剧市场空白。然而这种状况,反而为制作资源不及内地的其他地区造就机遇,《上瘾》原作者的新作便选择移师至台湾拍摄。[36]

香港电视剧曾经大受港人欢迎,甚至作为软实力向外输出,可惜近年剧集经常被批评质素低下,连本地观众都转投外国剧集怀抱,在亚洲影视圈的影响力更是大不如前。[37]要重新在亚洲影视市场占一席位,开拍BL等独特题材,再透过网络电视平台播放,是可以参考的方向。网络电视比广播电视门槛较低,而且地域限制影响轻微,更容易接触亚洲各地的观众,如CHOCO TV在合并前亦选定进军年轻人口多及移动上网率高的东南亚市场,并以BL剧作「开荒牛」。[38]当以整个亚洲为目标,积少成多,小众题材都可变成庞大市场,支撑非主流题材的制作。若能精益求精,制作既博得腐女欢心,又不惹同志反感的BL剧,更可吸纳两个社群的观众。

而BL剧以网络电视剧形式播出,让感兴趣的观众主动点击观看,比起在大气电波「无差别」地向所有人广播,也有助降低个别群体反感,减少争议。当然,这并不等同网络剧可以逃避监管,但按什么准则、以什么形式和态度去管,仍须社会讨论。

1 郑祉愉,「BL的魅力背后,腐女子在想什么?」。取自明周文化网站:https://www.mpweekly.com/culture/bl-boys-love-日本动漫-34481,最后更新日期2017年5月26日;「BL当道? 「腐」文化的侵入」。取自NG Plus新生代网站:https://ngplusmedia.com/feature-boyslove/,最后更新日期2019年4月10日。
2 同1。
3 「BL当道? 「腐」文化的侵入」。取自NG Plus新生代网站:https://ngplusmedia.com/feature-boyslove/,最后更新日期2019年4月10日。
4 牛湿湿,「网剧《上瘾》爆红背后的意义:同性恋值得被消费,但依旧不被理解」。取自关键评论网网站:https://www.thenewslens.com/article/37712,最后更新日期2016年3月15日。
5 注:男性凝视是带着威权的观看者,而女性就是被观看、被权力控制的对象,而男性从观看中获得快感。资料来源:黄海荣,「『男性凝视』与色情」。取自岭南大学网站:https://www.ln.edu.hk/mcsln/key_concept_04.html,查询日期2019年7月23日。
6 李倩如,「BL文化评论人: BL作品为女性赋权」。取自NG Plus新生代网站:https://ngplusmedia.com/feature-boyslove-akachow/,最后更新日期2019年4月10日。
7 「BL进化论──男子爱可以改变世界!日本首席BL专家的社会观察与历史研究」。取自读册生活网站:https://www.taaze.tw/goods/11100791774.html,查询日期2019年7月5日。
8 张茵惠,「所有腐女都是虚拟女同志:《BL进化论》」。取自MPlus网站:https://www.mplus.com.tw/article/1330,最后更新日期2016年9月10日。
9 同4。
10 张茵惠,「所有腐女都是虚拟女同志:《BL进化论》」。取自MPlus网站:https://www.mplus.com.tw/article/1330,最后更新日期2016年9月10日;「BL当道? 「腐」文化的侵入」。取自NG Plus新生代网站:https://ngplusmedia.com/feature-boyslove/,最后更新日期2019年4月10日。
11 王佩迪,「隐身在同志婚姻平权运动中的腐女身影」。取自人社东华网站:http://journal.ndhu.edu.tw/e_paper/e_paper_c.php?SID=208,查询日期2019年7月23日。
12 詹宜颖,「颠覆世界的BL美学──读《腐腐得正》、《BL进化论》、《美少年的腐历史》(下)」。取自说书网站:https://sobooks.tw/bl_reading2/,最后更新日期2017年1月22日。
13 唐子晴,「3年靠BL自制剧打了胜仗,下一个3年,CHOCO TV要替台湾向东南亚说故事」。取自数位时代网站:https://www.bnext.com.tw/article/48876/choco-tv-go-south-bl-ip,最后更新日期2018年4月23日。
14 段晓彤,「角色设定骑呢变可爱 《大叔的爱》见证同志剧变迁」。取自明报OL网网站:https://ol.mingpao.com/ldy/cultureleisure/culture/20180818/1534530433743/,最后更新日期2018年8月18日;刘希彤,「【大叔的爱】田中圭手执钻戒想求婚? 黑泽部长竟同第二个有咀戏」。取自香港01网站:https://www.hk01.com/电影/334218/,最后更新日期2019年5月28日。
15 朱奕锦,「韩国将翻拍内地hehe网剧《上瘾》 朴承俊李根源上演男同恋」。取自香港01网站:https://www.hk01.com/即时娱乐/244991/,最后更新日期2018年10月10日;牛湿湿,「网剧《上瘾》爆红背后的意义:同性恋值得被消费,但依旧不被理解」。取自关键评价网网站:https://www.thenewslens.com/article/37712,最后更新日期2016年3月15日。
16 游大东,「【大叔的爱.评论】难得没加盐加醋讲HeHe 港发展性小众剧路遥遥」。取自香港01网站:https://www.hk01.com/即时娱乐/195045/,最后更新日期2018年6月5日。
17 同16。
18「国泰广告两男拖手吁拥抱多元 反同组织不满 引述网民警告或杯葛」。取自立场新闻网站:https://thestandnews.com/lgbtq/国泰广告两男拖手吁拥抱多元-反同组织不满-支持-lgbt-就改搭其他航空公司/,最后更新日期2019年5月10日。
19 同13。
20 Maple,「CHOCO TV 『HIStory』系列 监制张庭翡: BL 剧如何成为网路剧的突破口」。取自Punchline网站:https://punchline.asia/archives/50201,最后更新日期2018年4月16日。
21 廖佩玲,「巧克科技获3亿融资 LINE TV整军强攻影音版图」。取自镜周刊网站:https://www.mirrormedia.mg/story/20190114insight001/,最后更新日期2019年1月21日;「关于」。取自Facebook网站:https://www.facebook.com/pg/bamid.goldenbell/about/?ref=page_internal,查询日期2019年7月3日。
22 廖佩玲,「巧克科技获3亿融资 LINE TV整军强攻影音版图」。取自镜周刊网站:https://www.mirrormedia.mg/story/20190114insight001/,最后更新日期2019年1月21日。
23 Maple,「CHOCO TV 执行长刘于逊:试图以自制剧杀出一条血路的本土 OTT」。取自Punchline网站:https://punchline.asia/archives/40224,最后更新日期2017年2月24日;廖佩玲,「巧克科技获3亿融资 LINE TV整军强攻影音版图」。取自镜周刊网站:https://www.mirrormedia.mg/story/20190114insight001/,最后更新日期2019年1月21日。
24 邱莉玲,「CHOCO TV活跃使用者 上看200万」。取自中时电子报网站:https://www.chinatimes.com/newspapers/20180205000285-260210?chdtv,最后更新日期2018年2月5日。
25 Maple,「CHOCO TV 执行长刘于逊:试图以自制剧杀出一条血路的本土 OTT」。取自Punchline网站:https://punchline.asia/archives/40224,最后更新日期2017年2月24日;Maple,「CHOCO TV 『HIStory』系列 监制张庭翡: BL 剧如何成为网路剧的突破口」。取自Punchline网站:https://punchline.asia/archives/50201,最后更新日期2018年4月16日。
26 按2019年7月5日的汇率,即1台币等于0.25港元计算。
27 同13。
28 Maple,「CHOCO TV 『HIStory』系列 监制张庭翡: BL 剧如何成为网路剧的突破口」。取自Punchline网站:https://punchline.asia/archives/50201,最后更新日期2018年4月16日;颜理谦,「小众的逆袭──为什么台湾OTT业者今年都开始投资BL耽美剧了?」取自数位时代网站:https://www.bnext.com.tw/article/46862/why-taiwanese-ott-platforms-all-rush-to-bl-drama,最后更新日期2017年11月3日。
29 粘湘婉,「BL剧《圈套》见面会黄牛票飙万元 徐钧浩、吴承洋献唱700粉爆尖叫」。取自自由时报网站:https://ent.ltn.com.tw/news/breakingnews/2837572,最后更新日期2019年6月29日;余智乐,「【台湾.HIStory】主题限定店现已开幕 剧中场景让你拍够本」。取自香港01网站:https://www.hk01.com/旅游/224062/,最后更新日期2018年8月21日。
30 「本土影音平台跨足艺人经纪 拚输出海外」。取自经济日报网站:https://money.udn.com/money/story/5641/3281888,最后更新日期2018年7月31日。
31 唐子晴,「3年靠BL自制剧打了胜仗,下一个3年,CHOCO TV要替台湾向东南亚说故事」。取自数位时代网站:https://www.bnext.com.tw/article/48876/choco-tv-go-south-bl-ip,最后更新日期2018年4月23日;「HIStory」。取自hmvod网站:http://hmvod.hmv.com.hk/zh_hk/genre/1093,查询日期2019年7月3日。
32 颜理谦,「小众的逆袭──为什么台湾OTT业者今年都开始投资BL耽美剧了?」取自数位时代网站:https://www.bnext.com.tw/article/46862/why-taiwanese-ott-platforms-all-rush-to-bl-drama,最后更新日期2017年11月3日。
33 同20。
34 「中国电视剧禁止出现同性恋、婚外情、早恋等『不健康』内容」。取自端传媒网站:https://theinitium.com/article/20160304-dailynews-china-tv-show/,最后更新日期2016年3月5日。
35 同20。
36 林奕如,「独/《上瘾2》确定在台湾拍!『2男躺大红囍床』剧照外泄网疯了」。取自ETtoday新闻云网站:https://star.ettoday.net/news/1475925,最后更新日期2019年6月26日。
37 方俊希,「还在煲港剧吗?」。取自星岛教育网站:http://stedu.stheadline.com/sec/sec_news.php?aid=18653&cat=8&subcat=22,最后更新日期2018年3月21日。
38 同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