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事分析 | 医疗卫生与健康 | 2019-08-05 | 《星岛日报》

求记者心理阴影面积



近日本港各区冲突不断,走在最前线的除了警察及示威者之外,还有一批夹在双方之间的人,例如社工、救护员、居中调停的有心人,以至Sing Hallelujah to the Lord的教徒。这些本来可以置身事外的人,即使没被误中副车或被「无差别」袭击,也要承受庞大的心理压力。

以在现场记录事实的记者为例,他们耳闻目睹兵荒马乱、有人浴血受伤的场面,部分人更成为警察、示威者及持械「白衣人」直接指骂、攻击的对象。与冲突现场的其他人一样,记者也是普通人,对眼前的事难以无动于衷;但与别人不同的是,受行业文化影响,部分记者未必愿意打开心扉谈及心理创伤,业界对前线人员心理健康的意识与培训,也往往与记者要面对的场面不相称。他们的心理健康,值得社会更多关注。

采访环境严峻 记者面对暴力威胁创伤

不论发生天灾还是人祸,现场总是需要记者谨守岗位、记录真相,但这些编写历史初稿的专业人员,同时要见证人类的痛苦。哥伦比亚大学新闻学院达德新闻与创伤中心(Dart Center for Journalism and Trauma)[1],回顾多份研究创伤事件对记者造成职业伤害的文献,指出80%至100%的新闻工作者接触过与工作相关的创伤事件。其中一位参与的学者、美国塔尔萨大学(University of Tulsa)心理学教授Elana Newman表示,除了到现场采访的记者,坐在编辑室的编辑也因工作所需选取恐怖袭击场面的相片和影片,而经历创伤事件。[2]

记者通常目睹的创伤事件多涉及死亡与暴力,包括车祸、火灾、处决、谋杀、战争及灾难等,若事件涉及儿童,不安程度会加剧。以上的事件均属间接创伤,记者亦有可能直接经历创伤事件,如受到针对记者的暴力对待、语言或身体威吓及骚扰。[3]近年全球记者受到暴力对待的情况愈来愈严重,无国界记者(Reporters Without Borders)发表2019全球新闻自由指数,去年26%地区被归类为新闻自由「状况良好」或「状况尚可」,今年只有24%。无国界记者表示,新闻大环境笼罩在极度恐惧的气氛之中,不少国家的政治领袖对记者抱有敌意,引发愈趋严重及频繁的暴力行为,使记者面临前所未有的恐惧和危险。[4]

不少国家的记者均面对威胁、侮辱及攻击等职业伤害,荷兰有两名记者因报道有组织犯罪新闻,要永久生活在警察保护之下,沙特阿拉伯记者卡舒吉去年更在沙特驻土耳其大使馆内遭残酷杀害。[5]近日本港多宗反修例冲突中,发生记者及摄影师遭到警方、不同派别示威者,甚至持械「白衣人」辱骂以至施袭的事件。[6]另外,记者在冲突现场四处奔走,见证各类的混乱场面发生,并不断进行即时报道,时间非常紧迫,也有可能令记者高度紧张。若压力不断累积,无瑕疏理,有可能引发情绪问题,甚至令人崩溃。[7]

患创伤后遗症 业内文化避而不谈

所幸的是,多接触创伤事件,不一定会造成心理伤害,大部分记者均能作心理自我调适,但文献指出,小部分人有出现长期心理问题的风险,以至患上创伤后遗症(Post-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简称PTSD),发病比率视乎工作地区及所跟进新闻的类型。人们患上创伤后遗症,会出现以下的征状,包括无法控制地想起与创伤事件相关的回忆或感觉,回避会令你回忆起此创伤事件的场合,出现抑郁、内疚等情绪,无法集中精神,或难以入睡等。[8]

创伤后遗症如何困扰新闻从业员?美国著名记者Mac McClelland走遍全球采访灾难事件和人间疾苦,同时是创伤后遗症斗争的幸存者。她在采访海地地震后发现自己忘记了要做的事、感到沮丧和迷茫,有时她会突然哭泣,没两个小时也停不下来,即使不断饮酒灌醉自己,亦被恶梦缠绕至难以安眠。[9]

严重的流血冲突和自然灾害等灾难事件,带给记者的心理创伤往往如影随形。1989年6月4日凌晨,时任《星岛日报》记者蔡淑芳在北京目睹血流如注、死伤枕藉的场面,耳闻长安街和天安门广场枪声四起,至今她仍然遭受「六四」遗留下来的伤痕痛楚折磨,在《我是记者――六四印记》写道:「我只记得枪林弹雨和死去活来,噩梦夜夜缠扰,从此以泪洗面,以酒醉解失眠之苦。」[10]2008年四川汶川大地震死伤无数,有一名首批深入灾区采访的香港记者,返港后无缘无故感到哀伤,对任何事情都失去兴趣,突如其来感到惊恐,夜晚还经常发恶梦。该记者致电生命热线求助,经评估已患上早期抑郁症。[11]

懂得求助,有助走出心理阴霾,但令人担忧的是,新闻界的固有文化令许多记者对创伤避而不谈。有说法指,由于新闻业是一个由男性主导的行业,行内的「男子气概文化(macho culture)」不鼓励记者公开谈论在工作上遇到的创伤。[12]有报道引述学术文献指,记者因怕被人视为脆弱及不能胜任岗位,故无法公开表达对报道创伤事件的忧虑。[13]

Newman则认为新闻界对讨论心理健康的态度,比军队更为保守,亦指出新闻界对创伤影响记者心理健康状况的认识和支援从业员的手法,落后于其他涉及创伤事件的职业,如警察、消防员等。[14]如加拿大有一个由警察创办的慈善志愿组织Badge of Life Canada,专门支援因工出现心理创伤的警察及惩教人员,除了提供咨询及小组支持,亦会资助压力创伤相关的研究,和开办研讨会等。[15]

保护记者心理健康 新闻机构有责?

正因为新闻行业不如上述专业般,有恒常机制支援前线人员的心理创伤,有观点认为,新闻机构应对记者的心理健康负上责任,早前澳洲便诞生全球首宗记者因采访患上创伤后遗症,成功控告雇主的案例。澳洲《世纪报》(The Age)一名女记者YZ于工作十年间,采访逾30宗谋杀案,亦报道过自杀、致命车祸、大规模自然灾害等创伤事件,并曾因报道涉及黑社会的罪行而接到恐吓电话。她在采访一宗父亲杀害四岁女儿的案件时,亲眼目睹女童的尸体,成为她心理健康崩溃的导火线。她声称因反复接触创伤事件而患上创伤后遗症,其心理健康状况不断恶化,睡眠和性格受到影响,但即使向上司说出其困扰和求助,并三度拒绝被调任为法庭新闻记者,仍被逼出任,她终在2013年主动辞职。[16]后来她控告《世纪报》,指其没有制度助她处理因工而受到的创伤,亦未有提供报道创伤事件的支援及培训。[17]

今年初,澳洲维多利亚州法院裁定报馆无法提供安全的工作环境,须对该名记者患上创伤后遗症负责,判《世纪报》赔偿18万澳元(约98.6万港元[18])。[19]法官Chris O’Neill在判词中表示,该名女记者的工作使她曝露在极高水平的创伤之中,受到的精神伤害是「可预见的」,但她未有得到训练去应对创伤,因此新闻机构违反了谨慎责任[20](duty of care)。[21]

法官认为,《世纪报》应该为所有新记者,特别是年轻资浅的记者提供认识创伤压力及应对方法的培训,主管也应定期接受全面的创伤意识培训,使其有能力去侦测手下记者有没有出现创伤后遗的征状。[22]达德新闻与创伤中心执行总监Bruce Shapiro认为,虽然《世纪报》仍有可能上诉,但判决清楚表明记者是有可能胜诉的,这对全球新闻机构敲响警钟。[23]

同伴支援 学懂自救 助减创伤

本港新闻界对记者患面对创伤压力的支援措施不多,也不如某些专业般,培训时已学习过心理健康的基本知识及辅导技巧。智经于今年7月18日通过电话访问多名于本港各大学新闻系毕业的前记者,他们表示,读书和工作时虽然听过不少老师和前辈面对创伤事件的分享,但未有接受过任何相关的培训,其中一人回忆首次采访坠楼死亡案件目睹尸体的惨况,当日即使回到家后仍无法抑制身体颤抖。根据现有研究,增加组织性的支持予记者有助减少心理健康危害[24],若新闻机构及大学新闻系可培训员工及教导学生认识采访带来创伤压力的风险及应对之法,有助初出茅庐的记者保持心理健康。

参考澳洲广播公司(ABC)的做法,该机构实行同伴支援计划逾10年,由资深记者向对报道创伤事件的年轻同僚提供心理支援,有年轻记者表示在面对压力时能得到其他同事关心,以及聆听他们的经验分享非常有效。[25] 除了同袍支援计划,路透社与全球咨询服务机构CiC长期合作,为旗下记者提供专业心理咨询服务,2017年中更创立记者心理健康与福祉策略主管一职,委任曾与创伤后遗症抗争的主管级记者Dean Yates出任,与CiC共同为编采主管开办心理健康知识课程,亦有意为所有员工提供正念(mindfulness)课程。[26]Dean Yates在出任路透社巴格达分局局长时曾使用CiC的心理咨询服务,指出服务确实有帮助。

除了要懂得求助,记者也要学会自救,达德新闻与创伤中心提出,理性分析负面想法、厘清各种造成负面想法的原因、转而担心一个较无关紧要的问题、试着以回忆正面图像来取代、与朋友聊此负面想法,以至用工作填满自己,均有助处理日常生活中异常压力。[27]大多数创伤事件后的幸存者,在事件发生的数周后,即使在没有治疗的情况下会慢慢恢复,但如果发现问题持续,经历导致痛苦的征状、人际关系有巨大改变,尝试过以上方法都无法自救,甚至正透过饮酒或嗑药,进行自我治疗,建议向心理医生或具有处理创伤经验的专业人员寻求协助。[28]坊间亦有非牟利机构向公众提供义务心理咨询服务,如红十字会的心理急救服务。[29]至于哪种方法至为奏效,自然因人而异,也需因时制宜,重点是要承认受伤,再踏出「验伤」和疗伤的一步。

在社会陷入纷争之际,大众更依赖记者走到最前,记录及还原事实真相,但记者置身暴力场面,受到直接侮辱或攻击,不仅要学会保护肉身,也应多留意个人心理健康,社会亦须给予记者更多的心理支援。但归根究柢,即使心理支援的建设有多完善,若社会纷争依然,冲突场面不断,不论是记者还是广大市民,内心也难以安宁。在缓解痛苦的同时,针对纷争源头,对症下药,才是治本之道。

1 “About,” Dart Center for Journalism and Trauma, http://dartcenter.org/about, accessed July 17, 2019.
2 River Smith et al., “Covering Trauma: Impact on Journalists”, Dart Center for Journalism and Trauma, http://dartcenter.org/content/covering-trauma-impact-on-journalists#.VVnuX1VViko, accessed July 17, 2019; Gabriel Arana, “A Mental-Health Epidemic In The Newsroom,” HuffPost, https://www.huffpost.com/entry/mental-health-journalism-trauma_n_7305460?guccounter=1, last modified December 6, 2017.
3 River Smith et al., “Covering Trauma: Impact on Journalists”, Dart Center for Journalism and Trauma, http://dartcenter.org/content/covering-trauma-impact-on-journalists#.VVnuX1VViko, accessed July 17, 2019.
4 “2019 World Press Freedom Index – A cycle of fear,” Reporters Without Borders, https://rsf.org/en/2019-world-press-freedom-index-cycle-fear, accessed July 17, 2019.
5 同4。
6 「沙田冲突期间本台记者再遭警方阻挠采访」。取自商台网站:http://www.881903.com/Page/ZH-TW/newsdetail.aspx?ItemId=1137204&csid=261_341,最后更新日期2019年7月17日;杨婉婷,「【逃犯条例】61岁撑警妇打两记者 涉普通袭击被捕 重案组调查」。取自香港01网站:https://www.hk01.com/突发/346679/,最后更新日期2019年7月1日;「本台摄影师及记者采访沙田游行遇袭 无线新闻部严厉谴责行为」。取自无线新闻网站:http://news.tvb.com/local/5d2b0550e60383ee3fc5fdac/,最后更新日期2019年7月14日。
7 张涛译,「精神紧张与心理创伤:给汤森路透记者的简要指南」。取自CiC网站:http://www.cic-learning.co.uk/uploads/1/file/leaflets/Chinese%20Leaflet%20Traditional.pdf,查询日期2019年7月23日。
8 同3。
9 Gabriel Arana, "Mac McClelland Says Journalists Need To Talk About Trauma," HuffPost, https://www.huffpost.com/entry/mac-mcclelland-journalism_n_7444214?1432670099, last modified December 6, 2017.
10 陈惠芳、陈慧儿、蔡咏梅、黄庆州、林静洁、邓清麟、…区家麟。《我是记者――六四印记》。香港:香港记者协会――人民不会忘记基金会,2019,第168至172页。
11 〈见尽人间炼狱 惊恐突袭噩梦连连 返港记者患早期抑郁〉,《明报》,2008年5月21日,A05页。
12 同9。
13 Matthew Ricketson and Alexandra Wake, “Media companies on notice over traumatised journalists after landmark court decision,” The Conversation, https://theconversation.com/media-companies-on-notice-over-traumatised-journalists-after-landmark-court-decision-112766, last modified March 6, 2019.
14 Philip Eil, "Being a Journalist is Terrible for Your Mental Health," Vice, https://www.vice.com/en_asia/article/a33knz/being-a-journalist-is-terrible-for-your-mental-health, last modified August 21, 2017.
15 “Our Mission,” Badge of Life Canada, https://badgeoflifecanada.org/our-mission/, accessed July 16, 2019.
16 Farz Edraki and Damien Carrick, “Trauma of news journalism in focus after The Age found responsible for reporter's PTSD,” ABC News, March 22, 2019, https://www.abc.net.au/news/2019-03-22/ex-age-journalist-awarded-damages-for-ptsd-world-first/10896382.
17 同13。
18 按2019年7月17日的汇率,即1澳元等于5.47港元计算。
19 同16。
20 注:雇主对雇员负有的谨慎责任,即是雇主须合理地照顾雇员的安全,包括提供安全的工作环境、安全的工作模式或系统、适当的指示及监管措施及需要时有充足的训练。资料来源:「劳资纠纷」。取自香港大学社区法网网站:http://www.clic.org.hk/tc/topics/employmentDisputes/all.shtml,查询日期2019年7月18日。
21 "YZ (a pseudonym) v The Age Company Limited 2019 VCC 148 (22 February 2019)," County Court of Victoria, http://www.austlii.edu.au/cgi-bin/viewdoc/au/cases/vic/VCC//2019/148.html, last modified March 20, 2019.
22 同21。
23 同16。
24 同3。
25 "Peer Support for Journalists," Dart Center for Journalism and Trauma, https://dartcenter.org/content/peer-support-for-journalists-watch-video-online, last modified March 26, 2019.
26 Dean Yates, ”Burying mental health stigma and building wellness,” Thomson Reuters, https://www.thomsonreuters.com/en/careers/careers-blog/burying-mental-health-stigma.html, accessed July 23, 2019.
27 许琼文编,「自学单元1:新闻与创伤」。取自Dart Center for Journalism and Trauma网站:https://dartcenter.org/content/自学单元1:新闻与创伤-self-study-unit-1:-journalism-trauma,最后更新日期2010年4月5日。
28 同27。
29 「心理支援服务」。取自香港红十字会网站:https://www.redcross.org.hk/tc/services/psychological_support_service.html,查询日期2019年7月2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