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事分析 | 公共行政及法制 | 2019-08-19 | 《星岛日报》

性侵儿童应处以「化学阉割」?



性罪行是严重罪行,而性侵未成年人士或对其作出猥亵行为更为大众所不容。近年Me Too运动蔓延全球[1],唤起不少香港人对性侵犯罪的关注,甚至有人提出香港可效法某些国家,将「化学阉割」纳入为惩罚性侵者的手段。[2]

以化学阉割作为刑罚,是一个涉及伦理、人权和法律道德的复杂议题。社会作出讨论时,应考虑到议题背后的不同面向。智经将从化学阉割的原理、发展和争议谈起,意在为性罪行预防和惩治的讨论,提供些许参考。

多国视「化学阉割」为「药物治疗」

化学阉割是指以注射抗雄性激素的药物,减少男性的睪固酮(testosterone)分泌,以短暂达到类似外科「阉割」的效果。[3]其背后的原理在于相信人体中睪固酮浓度的高低,会影响性欲与性兴奋的程度,从而影响性行为的表现。[4]

有学者认为,化学阉割属于医学治疗的一种方式,因此在医学文献上也被称为「抗雄性激素治疗」、「荷尔蒙治疗」、「降低性欲治疗」,以及「抗性欲治疗」等。化学阉割所使用的药物早期本用于治疗如前列腺癌等疾病,后来才用于性罪犯,因此医学上一般多以「雄性激素去除疗法(Androgen deprivation therapy, ADT)」,指称法律意义上的化学阉割。[5]

在世界各地,多个国家和地方政府已采用化学阉割处理性罪行。今年7月,乌克兰国会便通过法例,允许对性侵未成年人士的男罪犯进行化学阉割。[6]6月时,美国阿拉巴马州也通过法案,规定性侵13 岁以下人士的21 岁以上罪犯,在距假释期至少一月前,自费使用药物抑制性欲,如果停药,犯人须返回监狱。[7]除阿拉巴马州外,美国另有六个州份及海外属地关岛,已将化学阉割作为对性罪犯的刑罚,或是性罪犯换取提前出狱的条件。[8]

性罪行肆虐 南韩印尼先后引入

在一些国家,化学阉割的引入,往往与该国的性犯罪肆虐程度,以及特定事件所激起的民愤紧密相连。以南韩为例,根据当地最高检察厅的《2011年犯罪分析》,2010年,南韩平均每天发生54.6宗性侵个案,其中有3.2宗是针对未满13岁的儿童。《南韩警察白皮书》的数据则显示,2011年南韩性犯罪案件高达20,375宗。[9]在此背景下,《性暴力犯罪者的性冲动药物治疗相关法律》在2011年7月面世,令南韩成为亚洲第一个引入化学阉割的国家。[10]相关法律规定,对未满16岁儿童进行性犯罪的19岁以上性欲倒错症患者、有再犯危险性的性暴行犯罪者、两次以上对儿童性犯罪者等,最多可被化学阉割15年。[11]

2017年,南韩当局曾考虑扩大范围,对偷拍和强奸未遂犯人进行化学阉割。[12]不过在后来通过的正式法例中,偷拍者没有被纳入化学阉割范围。尽管如此,南韩依然被视为性侵相关法律最严厉的国家之一。[13]

印尼的情况与南韩类似,该国经常发生性侵儿童案件,甚至成为外国恋童者的朝「性」地。2014年至化学阉割法例推行之前,有超过100名澳洲性罪犯在印尼被捕。其中Robert Andrew Fiddes Ellis被指控在2014至2015年间,在峇里岛住处猥亵最少16名未成年少女,最年轻的受害者仅得7岁。2016年,苏门答腊一名14岁女学生在回家途中被14名酒醉男子轮奸并杀害,手法残忍,印尼民间因此不断呼吁严惩强奸犯。[14]印尼总统最终宣布,将对恋童癖性犯罪者处以死刑和化学阉割等刑罚。[15]

化学阉割可减少性罪犯再犯比例?

支持化学阉割的其中一个重要理据,是性犯罪者(尤其是儿童性犯罪者)的再犯率普遍偏高。一群加拿大学者对4,724名性犯罪者进行的研究显示,他们在五年内再犯的比率为14%,10年、15年及20年内再犯的比率,分别为20%、24%及27%。[16]

支持观点认为,化学阉割能够有效降低性犯罪者再犯的比例。美国一项调查数据显示,20世纪90 年代接受化学阉割的629名性罪犯中,再犯率仅为8%,而未接受者为20%。丹麦于1989 至2004 年间,对25名强奸犯实施了化学阉割,其再犯率为0%。德国于1970 至1980 年间接受化学阉割的104名性侵罪犯中,再犯率为3%,未接受者为46%。[17]

生理、医学、伦理、权力关系 化学阉割争议重重

化学阉割看似有效,不过也引发了诸多争议。有观点认为,这是一项违反人权的刑罚措施。欧洲反酷刑委员会(European Committee for the Prevention of Torture and Inhuman or Degrading Treatment or Punishment)曾批评德国的化学阉割没有医学上的必要性,要求德国停止。[18]美国阿拉巴马州的相关草案,也被当地人权关注组织指斥违背美国宪法第八修正案 ─ ─  禁止施予残酷且不寻常的惩罚。[19]

在化学阉割的原理层面,有观点认为,性侵的诱因是多个层面的,化学阉割只从生理层面抑制性欲,未免有简单化之嫌。在医学上,曾有实验检验男性睪固酮浓度对唤起性欲和改变情绪所起的作用,发现它们之间的关联并不稳定。此外,睪固酮只是影响人类性行为表现诸多成因中的一环而已,而复杂的人格特质组成、学习经验、社会因素及环境,都会对性行为产生影响。[20]

北京师范大学刑事法律科学研究院副教授赵军接受传媒访问时提出,化学阉割「只能部分解决性犯罪的生理动因」,但性犯罪成因复杂,生理、心理、情景、社会等也有影响。[21]在社会学和文化研究领域,亦有部分观点认为,性侵更多关乎权力关系。比如在校园性侵中,「『性』不过是拥有且滥用权力的教师在『男教师-女学生』这一特定师生关系中的权力表达手段。」[22]

亦有内地刑事法律学者对部分国家利用化学阉割打击性犯罪时所采用的手法提出了质疑,如认为南韩的手法「有些运动式,有时是出于政治需要,出现重大案件时会因为社会各阶层呼吁,执法机关会加大打击力度,但风潮过了,打击力度也会降低,这并不能解决根本问题。」[23]

是刑罚还又是医疗手段?

值得进一步讨论的是,化学阉割虽然在法律上是一种刑罚手段,执行上却属强制治疗。这其实已经认定性犯罪本质上是「疾病」的一种型态。[24]因此,在化学阉割的讨论中,法律伦理和医学伦理都应得到关注。

在刑法学中,一项刑罚首先要具有惩罚属性,通过限制或剥夺犯罪人的权益,使犯罪人承受痛苦;但刑罚要以保障人权为底线,不能使用残酷的、不人道的方法。除此之外,要考察刑罚手段是否与所犯的罪名相适应(不宜过重或过轻),是否能实现改造、感化犯罪嫌疑人,能否安抚被害人及其家属,还要对普通社会成员具有威慑、教育和指引的作用。[25]

在这一层面上,有台湾学者认为,目前虽然有愈来愈多的国家使用化学阉割,但只反映政府面对性犯罪的对策着重于预防性侵再犯风险,而非使犯罪人康复或痊愈以回归社会。[26]而化学阉割作为一项医疗手段,社会在讨论时,也应考虑到,医学的目的是治疗疾病,治疗应该取得医疗者的知情同意。[27]化学阉割会对人体造成诸多副作用,如骨质疏松、忧郁和视觉神经萎缩,长期使用甚至可致命,那么性罪犯是否应该拥有选择权?[28]这也值得思考。

香港有多项措施应对性罪行

话说回来,若要探讨在香港引入化学阉割,社会首先应检视本地惩治及预防性犯罪的各种手段。在刑罚方面,香港以监禁为主。[29]至于预防手段,惩教署则在1998年成立性罪犯心理评估及治疗组,为干犯性罪行的人士安排辅导课程并提供住院式治疗,旨在预防再犯及帮助他们建立正面的生活模式。[30]

此外,香港警务处于2011开始推行「性罪行定罪纪录查核」系统,雇主聘用需接触儿童或精神上无行为能力人士的工作职位时,可要求应征者向警方提出查核申请。不过这系统屡屡被批评存在漏洞,包括查核机制为自愿性质,雇主不能强制查询准雇员的纪录,且查询范围不包括现有雇员、有机会接触儿童等人士的义工等,而欲聘请私人补习或兴趣班教师的家长,也无权使用机制。[31]

检讨措施成效 须定期公布数据

各种法例和措施有多大成效,有待检视,不过,香港的性犯罪数量,近年似乎有所减少,其中强奸案由2009至2013年的每年平均113宗,下降约四成至2014至2018年的年均65宗[32];非礼案则从2013年的1463宗,减少至2018年的1099宗,下降近四分之一。[33]

此外,惩教署曾估计,约有6%的性罪犯,在获释后三年内会重犯类似罪行,不过立法会资讯研究组在2017年指,有关比率近年已没有更新数字。[34]对于性罪行的讨论和分析,有系统的数据整理不可或缺,署方应考虑持续主动更新相关统计。

无论如何,化学阉割的实行与否,非简单言语可以盖棺定论,在天秤的两端,每种选择都殊为不易。

1 「无法回避的浪潮 中国#MeToo调查全记录」。取自端传媒网站:https://theinitium.com/project/20181021-metoo-in-china/,查询日期2019年7月23日。
2 凌昕,「【Metoo风暴.拆局】香港性侵案日益猖獗 『阉刑』严惩色魔?」。取自香港01网站:https://www.hk01.com/社会新闻/138785/metoo风暴-拆局-香港性侵案日益猖獗-阉刑-严惩色魔,最后更新日期2017年12月5日。
3 沈胜昂、廖秀娟、董道兴、张英勋,〈性侵犯罪化学去势的本质与争议〉,《刑事政策与犯罪研究论文集16》,台北:法务部司法官学院,2013,第221页。
4 同3,第223页。
5 同3。
6 Oliver Carroll, “Ukrainian parliament approves measures to forcibly castrate paedophiles,” The Independent, July 12, 2019, https://www.independent.co.uk/news/world/europe/ukraine-paedophiles-chemical-castration-sex-offenders-a9002791.html.
7 Marisa Iati, “Alabama approves ‘chemical castration’ bill for some sex offenders,” The Washington Post, June 11, 2019, https://www.washingtonpost.com/health/2019/06/11/alabama-chemical-castration-bill/?utm_term=.60a2afce987e; Caitlin O'Kane, “Alabama lawmakers pass bill that would chemically castrate child molesters before parole,” CBS News, June 5, 2019, https://www.cbsnews.com/news/alabama-chemical-castration-lawmakers-bill-chemically-castrate-child-molesters-parole/.
8 Casey Leins, “Alabama Law Requires ‘Chemical Castration’ for Some Sex Offenders,” U.S. News & World Report, June 11, 2019, https://www.usnews.com/news/best-states/articles/2019-06-11/alabama-law-requires-chemical-castration-for-some-sex-offenders.
9 「释新闻|化学阉割:多国用于司法,但对罪犯心理或产生反作用」。取自澎湃新闻网站:https://www.thepaper.cn/newsDetail_forward_1750422,最后更新日期2017年8月2日。
10 Jennie Ryan, “South Korea enacts chemical castration law,” JURIST, https://www.jurist.org/news/2011/07/south-korea-enacts-chemical-castration-law/, last modified July 24, 2011.
11 同9。
12 Kim Da-sol, “Government seeks to expand chemical castration,” The Korea Herald, http://www.koreaherald.com/view.php?ud=20170718000955, last modified August 14, 2017.
13 Ivan Morris Poxton, “South Korean Legislature Allows Chemical Castration as Punishment for Convicted Attempted Rapists,” Wessex Scene, https://www.wessexscene.co.uk/international/2017/12/04/south-korean-legislature-allows-chemical-castration-as-punishment-for-convicted-attempted-rapists/, last modified December 4, 2017.
14 「印尼以化学阉割惩治恋童癖者,民间团体认为抑制性欲不能治本」。取自端传媒网站:https://theinitium.com/article/20161019-dailynews-indonesia-chemical-castration,最后更新日期2016年10月20日。
15 “Indonesia introduces death penalty and chemical castration for paedophiles,” The Guardian, May 26, 2016, https://www.theguardian.com/world/2016/may/26/indonesia-introduces-death-penalty-and-chemical-castration-for-paedophiles.
16 R.Karl Hanson, Kelly E Morton, Andrew Jr. Harris, “Sexual offender recidivism risk: What we know and what we need to know,” Annals of the New York Academy of Sciences. 989(1) (2003), p155.
17 侯韦锋,〈我国适用化学阉割制度的可行性研究〉,《犯罪研究》2017年第5期,第85页。
18 “Germany urged to halt castration of sex offenders,” Reuters, February 22, 2012, https://www.reuters.com/article/us-germany-castration/germany-urged-to-halt-castration-of-sex-offenders-idUSTRE81L18G20120222.
19 Elinor Aspegren, “Alabama governor signs law requiring chemical castration for some sex offender parolees,” USA Today, June 11, 2019, https://www.usatoday.com/story/news/nation/2019/06/11/alabama-chemical-castration-parolees-gov/1418238001/.
20 同3,第223-224页。
21 王晓枫,〈韩国性犯罪启示录〉,《新京报》,2015年7月12日,B02及03页。
22 「孙金昱:校园性骚扰的关键不是『性』,而是权力结构」。取自端传媒网站:https://theinitium.com/article/20180721-opinion-sunjinyu-metoo-zhangpeng/,最后更新日期2018年7月21日。
23 同21。
24 同3,第230页。
25 齐文远,《刑法学》,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2011,第226至230页。
26 同3,第230页。
27 章罗储林,「在天平的两端:化学阉割的本质及争议」。取自南都公益基金会网站:http://www.naradafoundation.org/content/6497,最后更新日期2019年7月11日。
28 同3,第224页。
29 香港法例第200章《刑事罪行条例》,版本日期:2017年11月16日。
30 「性罪犯心理评估及治疗组」。取自惩教署网站:https://www.csd.gov.hk/psy_gym/InDesign/cht/sex/sex.htm,查询日期2019年8月5日。
31 「家长无权用查核性罪行定罪机制 被批存漏洞」。取自东网网站:https://hk.on.cc/hk/bkn/cnt/news/20170904/bkn-20170904131657739-0904_00822_001.html,最后更新日期2017年9月4日。
32 「各类罪案统计图表」.取自香港警务处网站:https://www.police.gov.hk/info/doc/statistics_charts.xls,查询日期2019年8月7日。
33 「警方统计数字2018」。取自香港警务处网站:https://www.police.gov.hk/info/doc/police_in_figure/2018/2018_tc.html,查询日期2019年7月24日。
34 「为保护儿童而设的性罪行纪录披露制度」。取自立法会网站:https://www.legco.gov.hk/research-publications/chinese/essentials-1617ise14-disclosure-of-sexual-offence-records-for-child-protection.htm,查询日期2019年8月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