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事分析 | 社会流动及福祉 | 2019-08-24 | 《经济日报》

「隐蔽族」的中年危机



足不出户,终日躲在家中睡觉、打机或煲剧,并且抗拒与外界接触,听起来像是形容一班无所事事的青少年,但其实拥有这些特质的也有不少是中年人。日本内阁府早前估计当地有逾60万名「隐蔽中年」[1],当中部分人不但依赖年迈父母照顾,也不愿寻求协助,与世隔绝。这会带来甚么隐忧?香港又有否遇上类似问题?

1990年代末期,日本精神科医生Tamaki Saito创造「隐蔽族」(Hikikomori)一词,形容脱离社会的年轻人。[2]他根据临床分析,认为「隐蔽族」与精神分裂症病人在某程度上同样拥有双重人格,但隐居并不是精神病的症状,而是一种个人状态。[3]另一日本精神病学家Ushio Isobe则指,「隐蔽族」不一定满足于脱离社会的状态,甚或对这种状态感到不安,但找不到方法改变现状。[4]

日本逾60万「隐中」自我封闭 抗拒上班与沟通

按照日本厚生劳动省定义,「隐蔽族」是自我幽闭在家至少连续六个月的人,其间没有上学或上班,而且极少与直系亲属以外人士交流。[5]日本内阁府今年3月发表调查报告,估计全国40至64岁人口中,有61.3万名「隐蔽族」,有关数字较2015年公布有54.1万名39岁或以下的「隐蔽族」还要多。[6]报告又指,隐居七年或以上的「隐蔽中年」占46.7%[7];另有34. 1%及17%,分别需要依赖父母及配偶的经济援助过活,只有29.8%称可靠自己的积蓄过活。[8]

当地有分析指,日本1990年代初经济泡沫爆破,社会处于「就职冰河期」,大批高中及大学毕业生尝试投入劳动市场,却难以成功找到一份稳定的全职工作。随年月过去,他们已踏入中年,很多仍面对工资低、贫穷等问题,部分更逐渐自我封闭成为「隐蔽中年」,甚至需要政府援助。[9]

潜藏危机一:双亲老去失依靠

外出和沟通与否,属于个人选择,但当「隐中」逐渐成为现象,或潜藏一些社会问题。去年初,日本札幌一名82岁母亲与52岁隐蔽女儿,被发现营养不良倒毙在家[10],令社会关注「8050」问题,即年约80岁的父母,无法继续为缺乏谋生能力的50岁「隐中」,给予照顾。[11]

有日本传媒早前访问一名50多岁的「隐中」,他与80多岁母亲同住于东京品川区。该名「隐中」患有专注力失调及过度活跃症,曾因无法应付大学法律课程而辍学,及后投身职场,但又因未能达到公司要求的效率而离职。过去的15年,他不断重复「工作两三年、隐蔽在家两三年」的生活。[12]他坦言,眼见年纪老迈且行动不便的母亲仍要照顾他,感到抱歉,但又解释自己的苦衷:「我在家中会看书和睡觉,这种生活并不有趣,但我讨厌重投社会工作的想法,我不想再经历另一次的痛苦……我觉得我会再次失败。」[13]

日本爱知教育大学准教授川北稔接受本港传媒查询时表示,「8050」家庭主要面对三大问题,包括贫穷、过分依赖,以及抗拒主动求助,并解释由于隐蔽者在经济上完全依赖父母,部分家庭单靠父母的养老金过活,陷入贫穷,不少年老父母忧虑入住安老院后,隐蔽子女将会被完全孤立,加上许多父母未能察觉子女隐蔽的严重性,或耻于开口,故甚少主动求助。[14]由此可见,「隐中」长期处于孤立状态,很可能因遭受拒绝或不懂得向身边人求助,难以处理种种自身问题,产生孤独和无力感。久而久之,「隐中」或需政府在资源及财政上的支援,不能照顾自己之余,更可能被视作社会负担。

潜藏危机二:「隐蔽族」患精神疾病比率高

除了自理能力外,「隐蔽族」的精神健康也值得关注。世界精神保健日本调査(The World Mental Health Japan,WMH-J)曾于2002至2006年,在选民登记册随机抽出4,134名日本居民作家访。结果发现,在1,660名年龄介乎20至49岁的受访者当中,有1.2%属于「隐蔽族」。[15]在这个年龄层的「隐蔽族」中,54.5%曾最少患上一种精神疾病(psychiatric disorder),例如情绪失衡(mood disorder)、焦虑症(anxiety disorder)等;而35.2%及17.4%的「隐蔽族」,分别在自我封闭前及开始自我封闭后一年内患上精神疾病。研究又指,终身「隐蔽」的人,患上情绪失衡的比例是没「隐蔽」经历受访者的6.1倍。[16]

香港无官方统计 学者估算15万人隐居

在香港,政府统计处暂未有存载隐居者的数字,惟参考官方提供的「非从事经济活动人口」数据,或可得出线索。官方把这类人口定义为在统计前的七天内并无职位亦无工作的人,当中包括料理家务者、退休人士,以及所有15岁以下人士,但不包括在该七天内正在休假和失业的人。[17]根据2016年中期人口普查结果,在40至64岁非从事经济活动人口中,属于「其他类别」,即不是料理家务者、学生或退休人士有193,609人;相关数据在15至39岁年龄组别,则为105,433人[18],可见潜在隐居的中年人比青年还要多。

不过,「其他类别」包括无须为生计而工作,生活费通常依靠收租、储蓄、投资收益等的经济自给者,以及非受薪的宗教工作者、因长期患病或残疾而不能工作或没有找寻工作的人等。[19]此外,虽然部分没有正职的人士可能是依靠父母供养的「啃老族」,或是申领综援过活,但如果他们仍经常外出活动,便不属于隐居者,因此仅根据上述数字,仍难以仔细划分隐居者的数目。

虽然没有官方数字,但学术界曾进行推算。注册临床心理学家黄蔚澄博士早前接受传媒访问时指出,估计本港约有2%人口[20],即有近15万人[21],与社会自我隔离。他去年也曾发表文章,提出随着香港出生人口减少及人口老龄化,隐蔽问题将进一步削弱本地劳动人口,加上隐蔽者多依赖家庭,与社会脱节,长远为社会带来一定程度的负担。[22]

不在学校体制且拒求助 「隐中」难被辨识

过去本港有关隐居者的讨论,一般会集中在「隐青」身上。虽然「隐中」及其家人也可向社会福利署及非政府机构寻求协助,但这类型的服务一般以「家庭为本」[23],不一定有专责支援「隐中」的服务。

有社福界人士接受传媒访问时直言,过往不少「隐中」个案是看医生时或在家人向外界求助时始被发现,本港现时亦无特别针对「隐中」的支援。此外,由于青少年仍在学校体制内,容易在缺课初期发现隐蔽情况,惟隐蔽中年不但在体制外,他们主动求助的动机,亦随着隐蔽时间降低,令辨识中年个案的难度比青少年还要高。[24]

要找出隐蔽中年并不容易,但日本民间曾作出尝试。一名曾是「隐蔽族」的日本男子创办报纸《隐蔽新闻》,既在网上贩卖,也印成实体报纸在报摊等地点出售,为「隐蔽族」发声。创办人表示,实体报纸是为了接触到不会上网的「隐蔽族」父母,让他们放到隐蔽子女会注意到的地方,冀从而引领「隐蔽族」走出困局,更希望释除大众的误解。[25]

同行connect 有助突破隐蔽状态

辨识「隐蔽族」后,支援服务也相当重要。本港多名学者今年初发表一份有关「隐蔽族」的研究,他们透过追踪104名隐蔽6个月或以上人士,为参加者安排本地社福机构的支援服务,包括由社工定期家访、提供社会辅导及生涯规划。[26]这些学者又分别于研究开始时、6个月及12个月,以问卷记录参加者的心理及情绪状况。结果发现,参加者自我隔离的情况、感受的压力、血压等问题,均有大幅度的改善。更令人鼓舞的是,有52及76名参加者,分别在6个月及12个月的访问时,已重投社会工作。[27]

虽然目前本港的措施集中在青少年阶段,但若能协助他们连系社区、踏入校园,或是投入劳动市场,也有望减少他们日后变成「隐中」的风险。本港有多间社福机构成立「网上青年支援队」,透过网络主动接触和联系年龄介乎6至24岁的「边青」及「隐青」,并与其他社区机构合作,照顾这些青少年的需要。[28]

此外,也有社福机构为「隐青」提供现实生活的支援,其中香港基督教服务处主要透过辅导热线、家访、生涯规划、建立社交支援网络及家人活动,协助他们突破隐蔽状态,连系社区,同时建立正面支援网络。[29]中华锡安传道会则自2010年起,推出「重拾动力-动物治疗青年计划」,内容包括个案辅导、动物治疗、人际沟通支援小组等,让「隐青」培养沟通和共情交流能力,并为自己定下有意义的人生目标。[30]

话说回来,协助「隐中」第一步,当然是要精准地辨识这个群组的人,再加以了解他们的需要,政府或有需要在收集及统计方面多下工夫,才能对症下药设计解决方案。另外,如前所述,部分「隐蔽族」其实并非真心渴望隐蔽。他们也曾尝试走进群体,包括投身职场,只是工作上的种种挫败,令他们最终无奈「退隐」。由此看来,适当的职场支援,对缓解「隐蔽」问题也有一定帮助。

关怀是打开心扉的钥匙,假如我们能够多关心身边的人,让较内向的他们多一个倾诉对象,并适时提供寻求援助的途径,相信能助他们踏出一步,connect社会。

1 陈籽颖,<「隐中」血案成社会焦点 日专家吁防负面标签>,《明报》,2019年7月5日,A23页。
2 Andrew McKirdy, “The prison inside: Japan's hikikomori lack relationships, not physical spaces,” The Japan Times, June 1, 2019, https://www.japantimes.co.jp/life/2019/06/01/lifestyle/prison-inside-japans-hikikomori-lack-relationships-not-physical-spaces/#.XSRBJOszaM9.
3 陈康怡、卢铁荣,《青年、隐蔽与网络世界—去权与充权》,香港城市大学出版社,2010年7月。
4 同3。
5 同2。
6 “613,000 in Japan aged 40 to 64 are recluses, says first government survey of hikikomori,” The Japan Times, March 29, 2019, https://www.japantimes.co.jp/news/2019/03/29/national/613000-japan-aged-40-64-recluses-says-first-government-survey-hikikomori/#.XUen_vIzaM8.
7 同2。
8 Maiko Eiraku, “Japan's 'Hikikomori' are growing older,” NHK World-Japan, https://www3.nhk.or.jp/nhkworld/en/news/backstories/464/, last modified May 5, 2019.
9 “'Employment ice age generation' needs support,” The Japan Times, June 6, 2019, https://www.japantimes.co.jp/opinion/2019/06/06/editorials/employment-ice-age-generation-needs-support/#.XUe49_IzaM8; Genda Yūji, “The Lingering Effects of Japan’s ‘Employment Ice Age’,” Nippon.com, https://www.nippon.com/en/currents/d00406/the-lingering-effects-of-japan%E2%80%99s-employment-ice-age.html, last modified May 23, 2018.
10 同1。
11 朱晨宁,「日本『8050问题』的现实 考验政府如何应变」。取自美丽日报网站:https://www.bldaily.com/international/p-234077.html,最后更新日期2018年7月27日。
12 同2。
13 同2。
14 同1。
15 Asuka Koyama et al., “Lifetime prevalence, psychiatric comorbidity and demographic correlates of ‘hikikomori’ in a community population in Japan,” Psychiatry Research 176 (2010), p. 70, 72-73.
16 同15,第69、71至72页。
17 「用语及定义」。取自2016中期人口统计网站:https://www.bycensus2016.gov.hk/tc/terms-and-definitions.html,查询日期2019年7月11日。
18 「C112按性别、年龄、年及经济活动身分划分的非从事经济活动人口」。取自2016中期人口统计网站:https://www.bycensus2016.gov.hk/tc/bc-mt.html,最后更新日期2018年2月23日。
19 同17。
20 James Durston, “Hong Kong’s hidden youth: societal pressure driving city’s young into apathy and reclusiveness,” South China Morning Post, May 11, 2019, https://www.scmp.com/news/hong-kong/health-environment/article/3009450/hong-kongs-hidden-youth-societal-pressure-driving.
21 注:统计处数据显示2018年年底,香港人口的临时数字为7,482,500人,以2%计算,即有146,950人。资料来源:「二零一八年年底人口数字」。取自政府统计处网站:https://www.censtatd.gov.hk/press_release/pressReleaseDetail.jsp?charsetID=2&pressRID=4419,最后更新日期2019年2月19日。
22 李汶浩、黄蔚澄,「日系隐青支援服务给香港的反思」。取自香港01网站:https://ugc.hk01.com/post/5ae6d5e1bd9e0408651584e5,最后更新日期2018年4月30日。
23 「综合家庭服务」。取自社会福利署网站:https://www.swd.gov.hk/tc/index/site_pubsvc/page_family/sub_listofserv/id_ifs/,最后更新日期2019年3月18日。
24 <港乏资源聚焦隐青 社工忧问题中年化>,《明报》,2019年7月5日,A23页。
25 Ambre,「『隐蔽新闻』:日本隐蔽族的喉舌」。取自CUP网站:https://www.cup.com.hk/2017/03/29/hikikomori-news/,最后更新日期2017年3月29日。
26 John W. M. Yuen et al., “A one-year prospective follow-up study on the health profile of hikikomori living in Hong Kong,” International Journal of Environmental Research and Public Health 16 (546) (2019), pp.1-3.
27 同26,第4至5页。
28 「网上青年支援队」。取自社会福利署网站:https://www.swd.gov.hk/tc/index/site_pubsvc/page_young/sub_seryouthrisk/id_cyberyouth/,最后更新日期2019年4月23日;「提供网上青年支援队服务的机构名单」。取自社会福利署网站:https://www.swd.gov.hk/storage/asset/section/3235/tc/CYSTs_20190409c.pdf,查询日期2019年7月12日。
29 「『隐蔽』青年支援服务」。取自香港基督教服务处网站:http://www.hkcs.org/tc/services/hiddenyouth,查询日期2019年7月11日。
30 「重拾动力动物治疗青年计划 (隐蔽青年服务)」。取自中华锡安传道会社会服务部网站:http://www.hkzion.org.hk/service.asp?page=service&sub-page=cdrm,查询日期2019年7月1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