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事分析 | 社会流动及福祉 | 2019-10-18 | 《明报》

逆权青年2019(一):游走物质和后物质之间



这个夏天,反修例风波闹得沸沸扬扬,数以万计青年人为逼使政府回应诉求,走上街头参与游行和集会,声嘶力竭高叫口号,什至与警方爆发激烈冲突。站在政治光谱的不同位置的市民,对年轻一辈抗争的画面有不同感受,有「和理非」愿当青年示威者的最强后盾,声言「核爆都唔割席」,但也有不少人对激进青年的行径不以为然,斥其扰乱社会安宁、目无法纪,更有人形容他们为「买唔起楼嘅废青」、「no stake in society」。

抗争的背后,社会到底有多了解这些「逆权青年」?当然,「一种米养百样人」,要确切地描述所有青年人的想法,近乎不可能,但我们不妨透过回顾近年的相关研究,窥探这个群体的价值观和特质,看看能否在不同世代之间,寻找出最大公约数。

本地生产总值一代胜一代 青年置业能力一蟹不如一蟹

其中一个了解青年的方法,是从他们的物质生活入手。上世纪50年代,适逢战后内地资金、技术和人才流向本港的轻工业,带动香港经济起飞。至70年代,本港经济走向多元化,成为了亚洲四小龙之一。[1]虽然本港其后经历亚洲金融风暴、爆发「沙士」、全球金融海啸等,但亦能及时复苏。[2]根据政府统计处数字,人均本地生产总值于1971年至2018年增加逾55倍,其中于2001年至2018年上升94%[3],反映经济过去一直稳步向上。

在经济增长的过程中,很多市民能从中受益,但同时衍生一些问题和矛盾。新世纪论坛及新青年论坛,于今年初发表有关拥有大学学历人士及住屋承担能力的研究报告,以五年为一代,把香港人划分为多个世代,第一代为1958至1962年出生、第二代为1963至1967年出生、第三代为1968至1972年出生,如此类推,至第七及八代分别为1988至1992,以及1993至1997年出生。[4]

报告以新界约430呎单位的平均呎价,除以大学学历劳工收入,得出每呎价钱占不同世代大学学历劳工月入百份比,发现第二代及第三代20至24岁初入职者的有关比例为19.1%和33.9%;第七代和第八代则分别升至52.5%及75.3%。而当第二代及第三代到了25至29岁,楼价与他们收入的百分比,则分别为25.5%及27.6%;远低于第七代的56.5%。[5]简言之,现今年轻一辈承担楼价的能力,已远逊于他们长辈的少年时。

就业艰难 不再盲从传统观念

就业方面,政府统计处数据显示,本港15至19岁及20至29岁青年,去年全年失业率分别为10.2%及5.5%,较其他年龄组别介乎1.9%至2.5%为高。[6]年轻一辈未能就业,或因遇到各种困难,也可能是与他们对工作的取态转变有关。香港集思会曾于2013年发表报告,发现「90后」普遍不再盲目跟从上一代「搵钱至上」、「多劳多得」的传统观念,反之重视工作生活平衡,亦觉得应随心所欲及活在当下;但在上司的角度,则觉得年轻一辈怕辛苦、随时会辞职等。[7]但无论站在甚么位置解读,青年难以在传统经济模式下生活,是不容否认的现实。要他们全数按照传统定义安分守己,恐怕是缘木求鱼。

然则,有市民标签部分年轻示威者为失败者、「废青」,认为他们上街只是因为「买唔起楼」。[8]这说法是否「铁证如山」?换个说法 ,一些年轻人投身社会运动,期望藉群众力量改变现况,是否纯粹因为物质生活及社会结构未能满足他们所需?[9]香港民意研究所今年8月公布一项有关逃犯条例修订的民意调查结果,或许可以稍作补充。

不信任当权者、不满政制、追求民主 才是抗争主因

参考该次调查,在14至29岁受访年龄组别中,认为令年轻人最不满的头五个原因依次序为「不信任中央」、「追求民主」、「不信任一国两制」、「不信任特首」、「追求自由」,而以上五个选项均有80%或以上受访者选择,其余「受住屋问题困扰」及「受经济环境困扰」则分别有58%及44%受访人士选择。[10]

由此可见,在反修例风波中,最能触动年轻一辈的,是对当权者及政制的不满,以及对理想价值的追求,而对于住屋和经济环境的怨气,不是没有,却只是较为次要的因素。值得深思的是,虽然有关调查只针对反修例风波,但对政制的看法及个人的价值观,往往非一朝一夕所能塑造,故上述调查结果对了解本港青年人参与社会运动的想法,有一定理据和基础。

价值观起变化 游走在物质和后物质主义之间

其实,年轻一辈对理想价值的向往和追求,是很多已发展经济体的社会现象。香港中文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院长李立峯在其撰写的报告《再看世代差异和香港青年人的后物质主义》中,引用他有份参与的一项研究,把本港市民分为倾向物质价值、混合型,以及倾向后物质价值。结果发现,年龄层和价值取向有很显著的关系,愈年轻的市民愈可能倾向后物质价值,而本港年轻一代大幅度地向后物质主义转向,是在「80后」一群身上才开始出现的现象。[11]

这些倾向追求非物质目标的年轻一辈,数年前已不断把抗争战线由在讨论区的嬉笑怒骂,伸延至街头抗争。2011年,政府推行德育及国民教育科时,大批市民担心学生被「洗脑」,由黄之锋等人成立的学民思潮多次举办集会、包围政总等,最后政府承诺在当届任期内不再推动国教独立成科。[12]此外,2014年一众学生领袖为了力争撤回831政改方案,冲入公民广场,触发为期79日的占领行动[13],可见青年人在抗争行动中,往往担当重要角色。

不过值得关注的是,物质及后物质价值并非互不兼容。上述研究发现,最年轻组别18至29岁受访者,最倾向认同自己需要颇多金钱维持现在的社交生活、希望有更多的金钱或收入令自己可以过更加充裕的物质生活、认同自己需要金钱来实现一些重要的计划等。[14]简而言之,后物质主义的年轻一辈,并不一定放弃追求获取认为自己需要金钱,两者之间也没有必然冲突。[15]

在欧洲,主打气候与环境危机议题的绿党与欧洲自由联盟(European Free Alliance),于今年5月举行的欧洲议会选举中,成功取得德国、英国、丹麦等国家的年轻民众支持,夺得74个议席。[16]虽然所得议席数目不足以使绿党成为议会中的最大多数,但已打破传统中间派保守派和社会民主党的垄断,成为议会内的一股重要势力。[17]在经济疲弱的欧洲,仍有一批年轻选民认为在处理经济问题之时,不能忽视和牺牲生态环境,印证了物质主义和非物质主义并存的可能。

逆权消费:对社会绝望 大洒金钱及时行乐

若然年轻一辈对社会的不满,可以同时建基于物质主义和非物质主义的价值观,他们作出控诉的方式,当然也可以多于一种,甚至体现于他们的消费行为。反修例风波触发的各种杯葛、罢买、罢搭,固然是例子;一众青年无风无浪时的消费态度,有时也可理解为他们对社会的「无声吶喊」。

明光社2015年前委托理工大学应用社会科学系社会政策研究中心进行研究,以电话访问1,022名18岁或以上的市民,发现在20至29岁的年龄组别,有61.1%租户表示已「完全放弃置业」。[18]报告同时指出,较少受访者愿意为置业调低生活质素,包括日常饮食、旅行、进修等,反而认为楼价不合理,置业可能性低、机会成本高,倒不如选择享受生活。有受访者说:「不会因为要储钱买楼而太刻薄自己,不想被人压榨……」[19]

此外,青年创研库上月发表的研究报告,访问了逾千名就读高中、大专及大学的青年,当中28.8%受访者形容自己「不刻意计较使费」及「有几多用几多」;另有48.6%受访者指曾经历财务入不敷支的情况。[20]

储蓄多少、置业与否,关乎消费模式及个人生活态度,没有对与错,但从上述现象或可见,青年人对置业及储蓄等被年长世代视为人生目标的行为,倾向持消极态度,继而选择「今朝有酒今朝醉」。

类似的消费心态,并非香港的「逆权青年」独有,在南韩,部分年轻人偶尔也会挥霍在没必要的地方,以作心灵上的自我奖励,例如下班后选购贵价寿司、拒绝乘搭地铁而改坐的士回家等,这种行为在当地被称为「使他妈的钱」(shibal biyong)。[21]当地有银行数据显示,由2014年起,生于80年代初至90年代中期的千禧世代,其消费支出增长率是婴儿潮世代的两倍,并推算即使千禧世代拥有的财富远不及婴儿潮世代,但前者的平均消费支出将于2020年超越后者。[22]

根据南韩国家统计局数据,当地每十个青年便有七个认为存在社会不平等问题。有学者分析,「使他妈的钱」是国民对绝望情绪的一种表达,因为他们已无法忍受当下的生活,同时不满被拥有财富的人操纵。[23]就香港和南韩两地的情况,可见社会的流动性,与青年对前景的态度不无关系,也令他们的消费态度有所改变。

综合全文,年轻一辈的价值观及消费取态,也许因时代和环境变迁而与年长一辈有所不同。不过,今天的青年人,将是社会未来的主人翁,不论是决策者,或是处于「收成期」的年长一辈,都不应对青年人的追求视而不见。年轻人某些看来横蛮无理的举措,背后其实反映着社会的深层次问题。与此同时,青年人也要多思考制度上的局限,切记适当的「妥协」,不等同遭受「挫折」,别让隐性偏见淹没理智,做出伤害社会及自身的事。

1 「财政司司长致辞全文」。取自政府新闻公布网站:https://www.info.gov.hk/gia/general/200406/29/0629148.htm  ,最后更新日期2004年6月29日。
2 「香港回归20年成就一览」,香港经济民生联盟,2017年6月,第2至3页。
3 「2018年本地生产总值」,政府统计处,2019年2月,第12页。
4 「香港各世代大学学历劳工(1987-2017)住屋承担能力研究报告」,新论坛、新青年论坛,2019年1月,第2页。
5 同4,第7至8页。
6「2018年香港失业人口概况」,政府统计处,2019年5月,第4页。
7 「第5代香港人—『90 后』的自白」,香港集思会,2013年1月,第32至33页。
8 曾俊华,<我们都是香港人>,《明报》,2019年8月21日,A19。
9 阮颖娴,「有楼无示威?」。取自明报新闻网站:https://news.mingpao.com/ins/文摘/article/20180213/s00022/1518438151406/有楼无示威-(文-阮颖娴),最后更新日期2018年2月13日。
10 「『修订逃犯条例』民意调查结果简报」,香港民意研究所、公民实践培育基金,2019年8月,第15页。
11 李立峯,「再看世代差异和香港青年人的后物质主义」,2016年,第7页。
12 「【学民停运作】反国教而立4年前号召逾12万人围政总」。取自苹果新闻网站:https://hk.news.appledaily.com/local/realtime/article/20160320/54871162,最后更新日期2016年3月20日。
13 林祖伟,「『雨伞运动』四周年:反思转化行动 中国阴影下香港未来的迷茫」。取自BBC中文网站:https://www.bbc.com/zhongwen/trad/chinese-news-45648699,最后更新日期2018年9月27日。
14 同11,第21页。
15 同11,第22页。
16 “European Parliament 2019 – 2024,” 2019 European election results, https://www.election-results.eu/, last modified July 2, 2019;阎纪宇,「保欧盟、抗极右、救地球 绿党进军欧洲议会 欧洲『绿潮』方兴未艾」。取自风传媒网站:https://www.storm.mg/article/1343847,最后更新日期2019年6月4日。
17 「绿党掀起微型革命 团结欧洲指日可待?」。取自香港01网站:https://www.hk01.com/01观点/364627/,最后更新日期2019年8月16日。
18 「香港人置业行为与态度研究 (调查报告)」。取自明光社网站:http://www.truth-light.org.hk/nt/statement/香港人置业行为与态度研究-调查报告#t16,最后更新日期2015年6月29日。
19 同18。
20 「『青年创研库』公布『改善青年理财教育』研究报告」。取自香港青年协会网站:https://hkfyg.org.hk/wp-content/uploads/2019/09/青协青年创研库新闻稿_公布「改善青年理财教育」研究结果,最后更新日期2019年9月26日。
21 Jeongmin Kim, “Why Young Koreans Love to Splurge,” Foreign Policy, July 4, 2019, https://foreignpolicy.com/2019/07/04/why-young-koreans-love-to-splurge-shibal-biyong-millennial-fuck-it-expense/?fbclid=IwAR1HX5UPyL0zV8xs5rh7LmHGmItDK1ewq-CLoe4UpzNiK0URCn7CZrUYOr0.
22 同21。
23 同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