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事分析 | 公共行政及法制 | 2019-10-25 | 《经济日报》

逆权青年2019(三):看得见与看不见的抗争



反修例风波持续,示威者的街头抗争行动不断升级,由最初期有数以百万计「和理非」参与大致和平的游行集会,及后有网民发起「三罢」(即罢工、罢课及罢市)等不合作运动[1],至近日大批「黑衣人」连番占据道路、破坏商店和公共设施、与警方及不同人士爆发流血冲突。[2]另一边厢,一班年轻的「政治素人」矢志在社区深耕细作,并期望走进体制推动改革。[3]究竟除了街头上看得见的抗争,逆权青年近年的发声方式有何演变?在镜头无法捕捉的世界,年轻人的抗争行为对香港的政治局势又有何影响?

政治醒觉思考抗争手段 体制内? 体制外?

谈论年轻一辈透过选举制度进行抗争前,先要了解选票扮演的角色。有本地学者曾撰文,指出「投票是建立一个有认受性议会的必须过程」的概念已在很多市民心中植根极深,但也有不少选民视投票为抗争行动的一部分,当中有人期望其议会代表适时拉布,超出了纯粹的公民责任。[4]

他继而分析,当投票可以视为政治抗争的其中一种方式,也可能有部分人认为「议会作为运动或抗争平台已经失效,干脆不去投票,直接参与抗争。」[5]本港有多少选民视投票为抗争行动?这个说法是否一般青年人所想?目前实在难以准确统计,但分析历年的投票及参选数字,或从中得到一些启发。

智经参考政府统计处及选举事务处提供的数据,把选民划分成多个年龄组别,再计算实质有投票的人数[6],占全港估计合资格选民的总数[7],即包括年满18岁拥有投票权但未有登记成为选民的人,宏观分析年轻一代对投票的踊跃程度,以免只集中探讨已登记成为选民的青年群组。

以立法会选举而言,18至30岁年龄组别在2000至2012年的投票比率升跌,均与18岁及以上年龄组别相若。不过到2016年,18至30岁组别的投票比率却比2012年上升了10.54个百分点,升幅明显多于18岁或以上组别的6.96个百分点。换言之,与对上一届选举相比,年轻一辈的投票比率的增幅较全港整体更为显著。这固然有可能是受当时的政治气候带动,但也有机会是源于年轻一辈的「政治醒觉」,冀利用手中一票影响议会的格局。

至于参选情况,区议会选举的35岁或以下的候选人,由1999年的104人逐渐增加至2015年的301人,而在同一期间,成功当选的则由44人上升至122人。立法会选举方面,在1998至2016年期间,35岁或以下的候选人及当选人,则分别由9人增加至103人,以及2人上升至9人。[8]其中最令人深刻的,也许是占领行动后举行的2016年立法会选举,当年只有23岁的学生领袖罗冠聪代表香港众志参与,并以香港岛区第二高票当选,成为史上最年轻立法会议员[9],惟后来被法庭裁定其宣誓无效,丧失议员资格。[10]从上述的投票比率、参选及当选数字可见,年轻一辈已不但希望利用手中一票选择代议士,有意投身社区及政界的青年人也有所增加,部分人甚至成功走进议会发声。

金融海啸触发占领街道 「新社会运动」冒起?

在选举以外,有人认为走上街头游行和集会可展示民意,促使政府回应群众诉求,也有人认为当政权对和平理性的声音充耳不闻,勇武抗争就是唯一出路。《经济学人》(The Economist)数年前发表特别报告,分析于2009至2013年期间,在约70个国家和地区发生的大型示威抗议事件。[11]报告认为,2008至2009年的全球金融海啸是促使抗争运动流行的原因之一,但至为关键的是社会对政府、政客等持份者存在信任危机,普遍被称为「民主危机」(crisis of democracy),又指出抗争者一般较为分散、否定体制政治和意识形态、不认同领导者等。[12]

报告把大型示威行动划分为三类:(一)反专制政权和支持民主的抗争,例如「阿拉伯之春」;(二)金融海啸衍生社会不稳而触发的抗争,例如反对经济紧缩政策、罢工等;(三)因不同诉求触发的「新社会运动」(new social movements),参与者主要是年轻及中产人士,针对目标通常是被其视之为「离地」、「为自己利益服务」(self-serving)的政客,例子包括不同诉求的「占领华尔街」。[13]报告又分析该段时期香港的状况,指出香港自1997年回归后,恒常地有一些本质是推动民主的抗议活动,但已开始有「新社会运动」的特征。[14]

香港社运年轻化 持久战遍地开花

纵使该份报告未有仔细解释为何当年已看出香港的示威活动出现「新社会运动」的特征,但现时回头细看近年示威抗争的演变,不难发现不少行动带有「新社会运动」的特征──参与者年轻化。例子包括始于2011年的「国教风波」[15],以至近月爆发的反修例风波,均有大批青年人积极参与其中,除了自资购买头盔、口罩等,走上前线抗争[16],部分学生更把战线伸延至校园,继今年9月初开学时,不少中学生在全港多区自行发起人链活动[17],至近日有学生不理会当局的通告,即使并非生病,亦戴上口罩回校,以行动向政府表达诉求。[18]

摒弃「大台模式」 社交平台催化政治参与

虽然现身各类抗争活动的并不限于年轻人,而是涵盖了老中青三代,不少人亦相信有非本地势力参与其中,但同样值得关注的,是一连串看不见「大台」指挥的行动背后[19],有大批年轻的「键盘战士」在虚拟世界发表意见、商讨行动和发布讯息。[20]

青年人利用「连登」讨论区、手机应用程式Telegram,参与各种反修例行动,已是一种新趋势。有参与者向传媒表示,透过网络平台收集民意再整合的方式,更能让他们了解民意,同时把握时间出击发动不合作运动;另有参与者认为,「连登」和Telegram是抗争者的避风港,让他们「无咁易俾人搵到」,在安全的平台讨论事件。[21]

多名美国学者曾发表研究文章,指出政治参与一般可分为四类,包括投票(voting)、接触政府官员(contacting officials)、大型活动(campaign activity)及结合大量的个人活动(collective activities)。以往不少学术研究会利用参与大型活动的人数,量度民众的参与程度,但由于网络科技愈来愈重要,民众参与政治活动已起了变化,例如民众可轻易浏览网志、网页等平台,拉近市民与官方机构的距离,让市民感到发表的意见更被重视,同时使市民更容易接收及理解学术精英的想法,影响他们对政治事件的观感。[22]

上述美国学者提出的四类政治活动,其实前两者可归类为属于「制度内」的行动,民众冀走进体制或与体制内的官员沟通,代表某政治立场发声;后两者则为「制度外」的行动,期望透过民意改变事情。

那么网络科技会如何影响民众在现实世界参与社会运动的意欲?该份研究认为,科技的进步不会削弱民众参与个人活动的力量,反而可推动网上及现实的政治参与,令活动更有组织及方便参加,补充传统只有现实活动的不足。[23]

近月的抗争行动不断升温,示威者除了在多区堵塞道路,更有人在多处纵火[24],透过暴力宣泄不满和愤怒。其实各种暴力行为并非一下子自动爆发出来,既有可能是受外界煽动、刺激,也有机会是因民众长期觉得诉求不被接纳,继而酝酿「暴力改变暴政」的念头。这些抗争情绪,不少是萌芽于网络世界,难以透过旧世界的渠道察觉,但每当有人或事触动这些情绪时,部分人便以暴力取代以往相对温和的抗争手段,试图改变社会,当中也包括年轻一代。

正如大台剧集的经典对白所言:「和谐是一百个人说不同的话之余,懂得互相尊重。」无论如何,诉诸暴力不能解决分歧,理性沟通才是出路。随着年轻一辈表达诉求的方式不断变化,政府及各持份者也应多花时间了解,除了走进社区「和你倾」,也应透过网络掌握时态脉膊,并且以虚拟世界通行的方式回应。要构建和谐社会,青年、政府和社会各界,都需要付出努力。

1 麦凯茵,「【8.5罢工】再占夏悫道 政总、立法会员工提早放工」。取自香港01网站:https://www.hk01.com/社会新闻/360263,最后更新日期2019年8月5日。
2 林祖伟,「香港示威冲突前沿的一名黑衣人:我们的理想和代价」。取自BBC中文网站:https://www.bbc.com/zhongwen/trad/chinese-news-49327590,最后更新日期2019年9月9日;「黑衣人多区快闪 营业中酒楼外纵火 禁蒙面逾周 弥敦道响爆炸声」。取自明报新闻网站:https://news.mingpao.com/pns/要闻/article/20191014/s00001/1570992573650/,最后更新日期2019年10月14日。
3 「【区选血债票偿】网民伙连登组「自由系」平台 助30地区素人撼建制派」。取自苹果新闻网站:https://hk.news.appledaily.com/local/realtime/article/20190812/59924561,最后更新日期2019年8月22日。
4 邓键一,「投票还是抗争?香港青年政治参与的4种模式」。取自明报新闻网站: https://news.mingpao.com/ins/文摘/article/20170609/s00022/1496969421381,最后更新日期2017年6月9日。
5 同4。
6 「香港的女性及男性主要统计数字-2019年版」,政府统计处,2019年7月,第348页;「香港的女性及男性主要统计数字-2014年版」,政府统计处,2014年7月,第320页;「香港的女性及男性主要统计数字-2008年版」,政府统计处,2008年7月,第139页;「香港的女性及男性主要统计数字-2006年版」,政府统计处,2006年7月,第101页。
7 智经分别于8月23日及8月28日透过电邮向选举事务处查询全港合资格投票人数,其分别于8月28日及9月3日回复。
8 「香港青年参与公共事务的情况」,立法会资料研究组,立法会文件ISSF04/17-18,2017年12月18日,第7至8页。
9 「香港最年轻议员罗冠聪:选举结果令他『喜出望外』」。取自BBC中文网站:https://www.bbc.com/zhongwen/trad/china/2016/09/160905_hongkong_election_nathan_law,最后更新日期2016年9月5日。
10 「【宣誓复核案】政府胜诉 梁国雄刘小丽罗冠聪姚松炎议员资格取消」。取自明报新闻网站:https://news.mingpao.com/ins/港闻/article/20170714/s00001/1500012371807,最后更新日期2017年7月14日。
11 “Rebels without a cause - What the upsurge in protest movements means for global politics,” The Economist Intelligence Unit, 2013, pp.9-15.
12 同11,第3页。
13 同11,第3页。
14 同11,第11页。
15 「【学民停运作】反国教而立4年前号召逾12万人围政总」。取自苹果新闻网站:https://hk.news.appledaily.com/local/realtime/article/20160320/54871162,最后更新日期2016年3月20日。
16 「【逃犯条例】数十青年机场默站反修例 热心市民送食物支持」。取自明报新闻网站:https://news.mingpao.com/ins/港闻/article/20190730/s00001/1564485172012/,最后更新日期2019年7月30日;「大学毕业全力抗争 兼职悭使买装备」。取自明报新闻网站:https://news.mingpao.com/pns/要闻/article/20190731/s00001/1564511486721/,最后更新日期2019年7月31日。
17 司徒晓霖、周颂谦,「将军澳八校齐筑人链 逾百街坊校友加入守护学生」。取自独立媒体网站:https://www.inmediahk.net/node/1067177,最后更新日期2019年9月12日。
18 侯彩琳、黄伟伦、郑翠碧,「【禁蒙面法】有学生戴口罩回校表态 认为法例荒谬 无助止暴制乱」。取自香港01网站:https://www.hk01.com/社会新闻/383235,最后更新日期2019年10月8日。
19 陈晶琦,「【逃犯条例】学者倡成立调查委员会修补撕裂 惟取决于为政者胸襟」。取自香港01网站:https://www.hk01.com/社会新闻/346301,最后更新日期2019年6月29日。
20 「吹水台」。取自LIHKG 讨论区网站:https://lihkg.com/category/1,查询日期2019年8月22日。
21 周满铿,「巴丝打爱连登Telegram:人人都可以系大台」。取自众新闻网站:https://www.hkcnews.com/article/21624/g20领事馆请愿-连登-telegram-21624/,最后更新日期2019年6月26日。
22 Homero Gil de Zúñiga et al., “Digital Democracy: Reimagining Pathways to Political Participation,” Journal of Information Technology & Politics 7 (2010), p.38.
23 同22,第38至39页。
24 沙半山,「【915冲突】港铁再成破坏目标 海富栏杆被拆 湾仔出口纵火」。取自香港01网站:https://www.hk01.com/政情/375478,最后更新日期2019年9月1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