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事分析 | 康乐文化及艺术 | 2014-01-08 | 《经济日报》

毫无代价唱最幸福的歌──从行人专用区看香港街头表演



早前以不同音乐人在街头演唱同一首歌为卖点的电视广告,引起网络上的讨论,当中一名表演者在旺角行人专用区演出的片段,10月底上载YouTube,至今获得超过11万次点击。讽刺是片段上载不久,油尖旺区议会便通过缩短旺角行人专用区的开放时间,由每天开放变成只限周六、日的下午四时至晚上十时,公众假期则维持中午十二时至晚上十时的开放时段,其余时间恢复通车。[1]有报道指,新开放时段将于本月20日实施。

近年旺角行人专用区逐渐形成独特的本土风景,各式各样的街头表演与商业活动混和其中,展现民间活力,丰富本地文化生活。然而这片风景并非毫无代价,行人专用区两旁的民居多年来饱受噪音滋扰,每天为街上繁华埋单;一些纯粹路过但无意欣赏表演的途人,又会被大量驻足的观众挡着去路。议案实施后,街坊耳根有望重拾清静,孕育多年的自由活动空间却大为缩减,惹来一阵反弹。究竟在居民生活、人流畅通和街头表演空间的取舍之中,有没有更佳的平衡?

翻阅油尖旺区议会交通运输委员会纪录,行人专用区被议员批评秩序日益混乱,犹如无政府状态,当地街坊饱受滋扰,部份更被指因而患上精神疾病。[2]区议会认为行人专用区带来的弊端,计有街头表演噪音滋扰、商业活动阻碍行人过路,以及小贩非法摆卖严重。

食物环境卫生署于2013年上半年共接获301宗有关摆放易拉架及非法摆卖等商业活动的投诉;有关街头表演以及噪音滋扰的有26宗,分别等于2012年全年数字的73.9%及216.6%。警方2013年上半年接获有关旺角行人专用区的投诉有998宗,为2012年全年总数的59.7%,其中投诉噪音滋扰的个案,上升了52%。[3]民政事务总处援引其委托调查的数据,指有八成该区居民及商户不满行人专用区现状,超过七成赞同缩减开放时间。[4]

重获宁静 缓冲功效减

虽然民政处援引的调查数据,事后被质疑缺乏代表性,但设立行人专用区衍生的问题,始终不容忽视。然而追溯行人专用区的设立目的,大幅减少其开放时间,又可能会将其他问题带到西洋菜南街。

行人专用区是运输署「行人环境改善计划」的一部分。计划自2000年开始,目的包括保障行人安全、让行人通道畅通、提倡步行文化、减少非必要车辆驶入、改善空气质素等。[5]

运输署资料显示,西洋菜南街繁忙时间每小时的行人流量达20,000人次,但路面空间不足,容易导致人车争路,甚至交通意外。[6]有见及此,运输署2000年8月以试验性质在西洋菜南街一带设立行人专用区,后获油尖旺区议会支持,决定永久实施。

为进一步疏导人流,运输署于2003年和2004年,先后将部分本来只于假日划为行人专用区的路段,扩展至平日。多年后,鉴于油尖旺区议会对噪音和光污染的关注,运输署分别于2010年和2012年将行人专用区的每日结束时间,由凌晨12时逐步提前至晚上10时,但仍然维持每天开放。如今将平日开放时段取消,无疑可以减轻行人专用区为居民带来的滋扰,但原本可以纾缓的问题,包括人车争路、交通意外、空气污染,可能又会回到居民面前。

无「街」可归

事件另一个值得关注的议题,是公共空间的使用权。代议士的责任,是捍卫当区居民权益,其他在同一地区进出、生活的「区外人」,则非其主要服务对象。以旺角行人专用区为例,当区居民受到滋扰,代议士自当为其发声,但行人专用区的其他使用者,如街头表演者及其他市民的权益,未必能在区议会会议伸张。

在法例和文化政策层面,街头表演也是有待关注的一环。现时法例没有明文禁止街头表演,但街头表演者被指控非法摆卖或阻街的事偶有闻之[7],更甚者会被视为行乞而遭检控。[8]法例的灰色地带让街头表演者如履薄冰,亦桎梏大众接触街头文化艺术的机会。

街头表演者并非全无演出空间,过去政府甚至拨出场地支持,可惜效果欠佳。康乐及文化事务署于2010年开始为期半年的「开放舞台」计划,拨出尖沙咀文化中心、葵青剧院及沙田大会堂的场地予合资格人士或团体申请,让他们通过试演后免费使用场地。[9]后来署方以尖沙咀文化中心和葵青剧院地点人流太少为由,改为只开放沙田大会堂。计划原意甚佳,却被批评限制过多,既规限表演人数、又要预先审批内容,更不能出售表演者作品。[10]再者,将表演移离街头,也掏空了街头艺术与普罗市民接触的精神。

建立讨论基础

港人到海外旅游,不乏接触街头表演的机会。那些表演不会造成太大阻塞,也没有很多噪音问题。或许参考其他地区对街头表演的管理,可以找到一些平衡各方需求的方案。以德国慕尼黑为例,当地市政府将街头表演划为四类,分别为音乐表演、人体雕像、街头表演及行人道表演。表演者需向有关单位试演,缴交费用。市政府会限量发出许可证,限定表演时段、人数和可使用器材,如禁止高声量乐器,以及火、刀等危险器材。市政府不限定表演场地,但规定表演者定时转换地点,并禁止他们售卖产品。[11]

台北市则订定《台北市街头艺人从事艺文活动许可办法》,街头艺人需向台北市文化局付费申请牌照。表演内容同样要经过审核,表演者亦须注意有关公共空间的管理法规、避免妨碍公众,以及配合管理人员之查核。表演人数方面也有限制,但与慕尼黑一样,不会限制表演地点;条例并将收费表演纳入艺文活动的一部分。[12]台湾其他地区如宜兰、嘉义及新竹等,都已订定法规监管街头表演,内容根据各自需要修订。

一处地方一处例,尤其街头表演依街道文化而生,慕尼黑和台北的经验,未必适宜香港照办煮碗。而且预先审批表演内容,在香港已被证实颇为「赶客」。两地经验给予香港的启示,是将街头表演正式纳入法例和政策考虑,让表演者、地区议会、行政机关、执法者有规可循,并有完善政策的讨论基础。

地区问题 地区解决

除了订立法例和制定政策,由各区行政机关提出因地制宜的规范,也是可以考虑的方向。香港政府2007年提出加强区议会的职能及民政事务专员的角色,以推动地方行政发展[13],并推出为期一年的先导计划,让四个区议会直接管理地区设施、进行地方小型工程,加强区议会的责任[14];民政事务局亦每年拨款3.4亿元予各区区议会,推行社区参与活动,资助富有地区特色、具包容性、能达到个别社会目标的活动。[15]在2013年的施政报告,行政长官又提出「地区问题地区解决、地区机遇地区掌握」的口号。[16]由此可见,在地区层面为街头表演订立游戏规则,早具备政策及财政基础。

最近已经有街头表演者自发订定表演守则,以减少噪音和保持道路畅通,希望油尖旺区议会收回成命。[17]这是行人专用区使用者求同存异的开始,政府及区议会不妨借此机会加强地区行政角色,平衡地道文化与居民权益,达致融和共荣。

 

1 「行人专用区限星期六日及公众假开放 旺角『杀街』居民欢迎 街头艺人失望」,《苹果日报》,2013年11月22日。
2 《油尖旺交通运输委员会第47/2013号文件》。
3 《2012 至2015 年度油尖旺交通运输委员会第九次会议纪录》,2013年8月。
4  街头问卷调查由当区民政事务总处委托树仁大学企业及社会发展研究中心进行。公布后其代表性受到质疑, 详见独立媒体http://www.inmediahk.net/node/1019225
5  行人专用区,运输署。http://www.td.gov.hk/tc/transport_in_hong_kong/pedestrianisation/pedestrianisation/index_t.html (2013年12月23日)。
6  旺角行人环境改善计划,运输署。http://www.td.gov.hk/tc/transport_in_hong_kong/pedestrianisation/pedestrianisation/mong_kok/index_t.html (2013年12月23日)
7 「街头表演艺人脱阻街罪」,《东方日报》,2010年9月10日。
8 「立法会二题:街头表演」,政府新闻公报,2010年7月14日。http://www.info.gov.hk/gia/general/201007/14/P201007140225.htm
9 「沙田大会堂『开放舞台』」,康乐及文化事务署文件。http://www.lcsd.gov.hk/ce/CulturalService/Shatin/popup/application_form_c.pdf
10「康文署开放舞台 街头艺人唔玩」,东方日报,2011年3月21日。
11 City of Munich’s general rules for street musicians and street artists in Munich. http://www.muenchen.de/rathaus/dms/Home/Stadtinfos/Stadt-Information/stramu_info_engl.pdf
12《台北市街头艺人从事艺文活动许可办法》。http://www.laws.taipei.gov.tw/taipei/lawsystem/lawshowall01.jsp?LawID=P31D1004-20050427&RealID=31-04-1004
13 民政事务总署网页。http://www.had.gov.hk/tc/public_services/district_administration/measures.htm
14 立法会民政事务委员会区议会检讨推行方案,立法会CB(2)257/06-07(01)号文件。
15「社区参与计划」,民政事务总署网页资料。http://www.had.gov.hk/tc/public_services/district_administration/measures.htm#01
16《2013年施政报告》第十章:地方行政。
17「订自律守则 盼叫停杀街 街头艺人 控音量保行人区」,《苹果日报》,2013年12月2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