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事分析 | 区域及经贸发展 | 2020-06-16 | 《信报》

你的身份如何 你的选择也必如何?



当被问及「你是谁?」时,我们除了说出姓名、性别、职业外,也许还会与人分享自己的喜好和对不同事情的看法。这些林林总总的资料,可让其他人大概掌握我们的身份。「身份认同」甚至会左右我们抉择[1],例如有些人会由于抗拒女性形象而不愿穿裙子,部分人则会在消费时考虑商店的政治立场。了解一个人的身份,有助我们分析其选择,探讨一群人的「身份认同」,有助我们理解群众行为。

其实,与「身份认同」有关的群众消费行为,早于本港1950至60年代出现,当时内地输出大批国货,在本地掀起一股「爱祖国,用国货」的热潮。亲中人士喜欢光顾拥有中资背景的华丰、裕华等国货公司[2],不认同的人可能选择购买台湾民生物产公司的货品,各取所需,而这种现象也可被视为左右两派人士,对「身份认同」的产品各有拥护。

至于过去数月被社会关注的「黄色经济圈」,与上述的群众消费行为,也可说是同出一辙。今年的5.1黄金周,有大批支持某个政治光谱的市民响应网上呼吁,光顾「黄店」,[3]主办单位5月3日在网上宣称,估计参与活动人数逾40万、营业额超过 1亿元。[4]

加入个人身份认同 延伸分析经济现象

要探讨这些现象,我们不妨从身份经济学入手。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George Akerlof[5]及杜克大学经济学教授Rachel Kranton[6],于2000年发表一篇名为Economics and Identity的论文,把「身份认同」与「经济学」结合,提出人们的效用函数(utility function),即量度其对商品或服务喜好程度的指标[7],除了与传统经济学理论中的付出和金钱回报有关,亦与个人身份认同(identity)有联系。[8]其后,二人在2010年发表的著作《身份经济学:我们的身分如何塑造我们的工作、工资和幸福感》中,进一步解释个人身份认同的定义,并以不同实例阐述这套理论。[9]

首先,根据传统经济学理论,人们会有意识地作出各种决定,以取得最大的效用函数,但作者指出人们的决策过程,也会不知不觉地受其他因素影响,包括个人身份认同,因此认为其提出的理论,有助更深入分析不同的经济现象。[10]至于个人身份认同一词,在学术层面建基于三个概念,分别是社会类别(social categories)、规范(norms)及理想(ideals)。[11]当中,社会类别一般是指人们的种族、家庭背景等分类;规范和理想则是指属于指定社会类别的人,因具备某些特征而倾向作出的特定的行为。简而言之,根据身份经济学的分析,每个人都会作出一些其所属社会类别中应作的事。[12]

举例,每个年龄层都可被视为一个社会类别,有各自的规范和理想,因此有其倾向作出或拒绝作出某些特定行为。例如当其他人认为13岁的大孩子不会享受玩旋转木马,这个岁数的孩子,一般也会抗拒这种玩意,免得被标签为幼稚。[13]

Akerlof和Kranton指出,传统经济学理论一般以付出和回报,计算人们理应会作出的决定和行为。[14]然而参考上述分析,事实上不一定如此。他们认为,加入个人身份认同的概念后,可更全面地解释人们的行为,个中大致有四个原因:(一)人们因希望增强或挽回自我认同感,而作出某程度损害自己利益的决定;(二)人们因个人身份认同所作出的决定,有机会受另一个人的行为和反应影响;(三)个人身份认同会随社会偏好而转变,而偏好则可能由大型广告、社会政策等介入而更迭,继而重整社会类别的分界,影响人们的决定及行为;(四)人们会在有意识的情况下,或不知不觉地选择个人的身份认同,从而做出某种决定和行为。[15]

理念决定消费选择 亦属市场策略?

身份经济学可以套用于前文提及、以「颜色」主导的消费行为,源于部分消费者因政见各异,被划分为不同的社会类别,继而透过消费力量作表态。两名意大利学者曾于2006年发表论文指,以消费力量等行为,试图影响市场运作,是由于现代社会正经历「个体化」(individualisation)的过程,使愈来愈多人反思自己的身份、价值观和行为,认为以往的表达手段不足以反映不满及解决问题。[16]

另一边厢,经营一盘生意,讲求获利。获利自然讲求销售策略。传统上,企业从事市场营销活动定下营销基本导向概念,即从产品导向、销售导向、需求导向、逐步走向全面营销。以「颜色」作品牌,也能达到促销的效果。这某程度和公平贸易(fair trade)标签在市场上的操作用类同。公平贸易提倡全球劳工、环保及社会政策的公平性标准,特别是让生产一方获得更公平的回报,减少生产者在贸易过程中遭受剥削。[17]这既是一种倡议,同时也可用于促销。因此,「黄色经济圈」概念下的消费活动,同样可或许也可被视作营销策略下以理念为导向的结果。

但要注意的是,再好的营销策略,都不能保证获利。黄店的出现,是因为部分香港人希望支持拥有相同理念的店主,身份经济学虽然强调身份左右选择,但传统经济学的制约依然存在,人们消费时不会完全漠视服务质素、价格和时间成本等基本因素,亦正是如此,冠上「黄店」光环或贴上「公平贸易」标签,是否代表生意有保证,实属未知之数。[18]

消费或黄或蓝 影响力度不足以构成「经济圈」

有多少「黄店」能长远获利,有待观察。「黄色经济圈」的经济规模有多大、是否说得上具影响力,也值得商榷。根据政府统计处资料,2014 至2018年间,批发及零售业占本地生产总值(GDP)(以基本价格计算)的百分比,介乎4%至5%,而同期住宿和膳食服务的占比则是3.3%至3.6%左右[19],经济贡献不算十分突出。按这个百分比来看,即使将来属于上述行业的所有商铺都是黄店,它们组织出来的经济活动及现象,仍只占香港经济的一小部分。

按本港的地产、专业及商用服务,以及金融及保险业的表现来说,2018年占本地生产总值(GDP)(以基本价格计算)的百分比为30.2%。[20]然而,提供专业服务的人士,包括银行界、地产界从业人员,「身份认同」不会是单一颜色,或黄或蓝,但不会一面倒,因此这些占本港经济总量约三成的重要板块,在可见将来亦不可能构成具庞大影响力的「经济圈」。

 

 

四成半商品属内地供应 「纯黄」不切实际

最后,「黄色经济圈」能否在供应层面真正「黄」起来,值得大众思考。根据政府统计处2018年的数字,本港约45%、逾2万亿元进口商品来自内地,当中原料及半制成品、消费品及食品,分别占39.4%、19.3%及4.2%。[21]此外,水务署资料显示,现时本港约70%至80%水是与广东当局安排输入的东江水,而本港于2019/20年度,便输入7.38亿立方米东江水。[22]进口商品及食水来自内地的比例庞大,「黄店」要做到「千足纯黄」,可谓甚具挑战。举例,一间以「纯黄」作招徕的茶餐厅,若不使用来自内地的食材和用水,是否能在合理的成本下觅得合适货源?在经济不景气的情况下,又有多少消费者愿意多付钱光顾?

话说回来,政治争拗无处不在,人们或许因政见而拥有不同意识形态,塑造出特定的自我身份认同,而这个「身份」则是左右人们选择及行为的要素之一。不管着裤穿裙、亲蓝亲黄,可贵之处是体现个人意志。然而,若刻意将柴米油盐冠之于政治属性,形成政治上的人为撕裂,绝非众人所盼。无论是什么身份,应以包容和尊重作为大前提,莫化矛盾为干戈。

1 George A. Akerlof and Rachel E. Kranton, Identity Economics: How Our Identities Shape Our Work, Wages, and Well-Being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2010).
2 「旧国货 那些年生活故事」。取自明报网站:https://ol.mingpao.com/ldy/cultureleisure/culture/20190702/1562007134763/旧国货-那些年生活故事,最后更新日期2019年7月2日;简兆明,「爱祖国,用国货,当年曾经真心过」。取自立场新闻网站:https://www.thestandnews.com/society/爱祖国-用国货-当年曾经真心过/,最后更新日期2016年3月4日。
3 「【5.1撑黄店】黄金周多间黄店现人龙 提供优惠店达2000间(图辑)」。取自苹果新闻网站:https://hk.appledaily.com/lifestyle/20200501/GWUFRIOMX75KMCWZKKF46WJROE/,最后更新日期2020年5月1日。
4 「【黄店黄金周】逾40万港人齐撑 料2,300店获『惩罚』过亿元」。取自苹果新闻网站:https://hk.appledaily.com/local/20200504/H3WRLGMA4IACFB2ULQOXMB7H7Y/,最后更新日期2020年5月4日。
5 “George A. Akerlof Facts,” The Nobel Prize, https://www.nobelprize.org/prizes/economic-sciences/2001/akerlof/facts/, accessed April 7, 2020.
6 “Rachel E. Kranton,” Duke University, https://sites.duke.edu/rachelkranton/, accessed April 7, 2020.
7 Andriy Blokhin, “What is the Utility Function and How is it Calculated?,” Investopedia, https://www.investopedia.com/ask/answers/072915/what-utility-function-and-how-it-calculated.asp, last modified August 5, 2019.
8 George A. Akerlof and Rachel E. Kranton, “Economics and Identity,” Quarterly Journal of Economics 115 (3) (2000), pp. 715-718.
9 同1。
10 同1,第21至23页。
11 同1,第11及13页。
12 同1,第11、13、23至24页。
13 同1,第13页。
14 同8。
15 同8,第717至718页。
16 Francesca Forno and Luigi Ceccarini, “From the Street to the Shops: The Rise of New Forms of Political Actions in Italy,” South European Society & Politics, 11(2) (2006), pp. 197-198.
17 「公平贸易」。取自香港公共图书馆网站:https://www.hkpl.gov.hk/tc/e-resources/highlights/2014/nov/fair-trade.html,最后更新日期2014年11月6日;「认识公平贸易」。取自香港公平贸易联盟网站:https://www.fairtradehk.org/zh-hant/about_fair_trade/six_principles/,查询日期2020年5月29日。
18 关冠麒、陈芷昕,「【黄圈抗疫】疫症打击黄圈经济 变阵靠同路人支持」。取自苹果新闻网站:https://hk.appledaily.com/local/20200413/FHSO6JAWHEIKMSXDVOE7XVL4E4/,最后更新日期2020年4月13日。
19 「表036:按主要经济活动划分的本地生产总值 - 占以基本价格计算的本地生产总值百分比」。取自政府统计处网站:https://www.censtatd.gov.hk/hkstat/sub/sp250_tc.jsp?tableID=036&ID=0&productType=8,最后更新日期2020年5月15日。
20 同19。
21 「香港商品进口贸易分析」,《香港统计月刊》,政府统计处,2019年9月,第FA6及FA8页。
22 「香港便览—水务」。取自水务署网站:https://www.wsd.gov.hk/tc/publications-and-statistics/pr-publications/the-facts/index.html,最后更新日期2020年6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