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事分析 | 社会流动及福祉 | 2020-06-26 | 《经济日报》

#BlackLivesMatter与香港种族共融的挑战



美国黑人男子George Floyd被白人警员压颈制服期间死亡,触发多国数以万计示威者上街抗议,反对种族主义和警察暴力。[1]连串事件揭示美国社会虽似是文明多元,但种族矛盾依然根深柢固,如不有效疏导,可牵引极大的社会动荡及政治后果。此等现象,对香港亦不无启示。

香港虽然以华人居多,但少数族裔也有数以十万人。根据政府统计处发表的2016年中期人口统计结果,撇除外籍家庭佣工后,本港共有263,593名居港少数族裔人士,占全港人口3.6%。[2]其中南亚裔人口,包括印度、巴基斯坦、尼泊尔等族裔的居民,共有84,875人,较2006年时的49,507人,增加71%。[3]

 

 

就学比率低于平均 窒碍少数族裔向上流 

与占人口大多数的华人一样,许多少数族裔都努力在这片土地上谋生。以南亚裔人口为例,其于2016年的劳动参与率为66.7%,较全港人口的60.8%更高。[4]但与此同时,他们向上流的机会似乎比本地人少。《2016年香港少数族裔人士贫穷情况》报告指出,少数族裔19至24岁青年就学比率,虽于2011至2016年间有所提升,由31.4%上升至35.3%,但仍低于2016年的全港平均数46.6%,当中南亚裔青年的就学比率更只有28.1%,反映南亚裔青年接受高等教育的比率也较为逊色。[5]

报告续指,本港人口的职业分布与教育水平有关,南亚裔人士主要从事基层工种,尤其是巴基斯坦及尼泊尔人,其担任非技术工人的比例均超过三成,远高于全港在职人士的13.7%。[6]从上述数字可见,数以十万计少数族裔在港生活、接受教育及工作,但事实上他们有否被大众视为「自己人」?他们又是否觉得自己是「香港人」?

挑战一:中文程度欠佳 限制仕途发展

其实,很多少数族裔人士在学习和寻找工作时,都面对多重困难。小彬纪念基金会及香港大学法律学院副教授纪佩雅教授于2017年进行「少数族裔青年的展望,挑战和身分认同」研究,访问了253名16至24岁的少数族裔青年。[7]结果发现,52.2%受访者认为在香港生活的最大挑战是以中文与人沟通,其次是种族歧视及缺乏工作机会,各占9.6%。[8]

上述研究同时发现,有43%受访者认为自己十年内会离开香港生活,其中近25%表示希望到亚洲以外的国家生活,包括美国、英国、加拿大及澳洲等。研究团队认为,结果反映部分少数族裔人士渴望在英语主导的国家生活,并相信在西方国家会有更佳的就业发展机会。[9]

多年前移居香港升读小六的尼泊尔裔女生Rabina(化名)接受传媒访问时,便谈及自己学习中文所遇到的困难。Rabina当年与很多少数族裔一样,就读收取较多非华裔学生的「指定学校」[10],并形容学中文是从「零」开始,最初几个月几乎所有默书测验都不合格,直至后来靠死记硬背开始认得一些中文字,默书才渐渐合格。[11]

由于受中文程度限制,Rabina入读的中学也是一所「指定学校」,而校内教授的中文,亦只为应付普通中学教育文凭(GCSE)中文科考试。[12]她认为,那几年学到的中文,比小学时学习的更浅易,不足以应付日常生活和工作需要。本有志在医疗行业发展的她,碍于中文程度欠佳,大学毕业后只好到英文中学当教师。[13]

挑战二:陷身份危机 扎根香港等于「香港人」?

因肤色不同而遭受歧视或不平等对待,是少数族裔在香港生活的另一挑战。多名香港城市大学学生于2017年,就居港巴基斯坦裔人士的身份认同问题撰写论文,当中一名受访的巴基斯坦裔女士,表示曾在工作时被一名华裔顾客无理指责,并向其上司投诉,指本地公司不应聘请少数族裔人士。她坦言,即使自己拥有香港永久居民身份证,亦曾代表香港参加国际体育赛事,但仍感觉自己因少数族裔的身份遭受人歧视,不被华人社会接纳。[14]

事实上,不论是土生土长,或是移居本港多年的少数族裔,想融入社会,自然希望大众视他们为「自己人」。前文提及小彬纪念基金会发表的报告指出,89.3%受访少数族裔青年不希望被统称为「少数族裔」,当中42.2%表示较喜欢被称作「香港人」。[15]

以「身份经济学」探讨美国种族隔离现象

由此可见,不少少数族裔人士在日常生活中,都不希望被人以种族和肤色界定其身份。因此,创造共融社会的工作,除了协助他们打破语言障碍、消除大众对少数族裔的不良标签外,让他们对这个城市有归属感,提升其「香港人」的身份认同,也相当重要。

关于身份认同,学术界向来有不同理论阐释,其中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George Akerlof[16]及杜克大学经济学教授Rachel Kranton[17],把「身份认同」与「经济学」结合,构建「身份经济学」(Identity economics),探讨个人身份认同如何影响经济及社会行为。[18]在这套理论中,个人身份认同建基于三个概念——社会类别(social categories)、规范(norms)及理想(ideals)。三者互有关联,其中社会类别一般是指人们的种族、家庭背景等分类;规范和理想则指属于指定社会类别的人,因具备某些特征而倾向作出的特定行为。[19]

两名经济学者指出,人们作出的决定和行为,不一定只依据他们在经济方面的付出和将获得的回报。如果引用加入个人身份认同概念的理论作解释,便可更全面地说明为何人们会作出某些决定和行为,例如人们会因为希望增强或挽回自我认同感,作出某程度损害自己利益的决定。此外,人们因个人身份认同所作出的决定,有机会受他人的行为和反应影响。[20]二人在著作《身份经济学:我们的身分如何塑造我们的工作、工资和幸福感》中,也尝试以「身份经济学」,探讨美国白人歧视黑人的种族隔离现象。[21]

在他们构建的社会模型,假设社会类别分为「主要群组」(insiders)及「少数群组」(outsiders),而两个社会类别相应的规范则是前者会服从企业、尽心尽力工作,后者不需要那么服从。[22]学者把白人划分为「主要群组」,并进一步把黑人细分为三类,包括渴望融入主流成为「主要群组」的一分子;愿意工作的「少数群组」;以及不愿意工作的「少数群组」,并指出如果劳工的行为与所属的规范有差异,效用函数(utility function),即量度其对环境满意程度的指标[23],便会降低,例如渴望融入主流的黑人,需要承受不被白人同袍完全接纳的打击,只有不愿意工作的「少数群组」才能保持尊严,维持最高的效用函数。[24]

三大途径助消除种族差异 如何在香港应用?

两名学者建基于「身份经济学」,提出三个途径,期望能收窄减少种族之间的差异,减少黑人离开劳动市场,包括:一,在「主要群组」白人圈子中,消除两种肤色的特征和行为差别,使白人不再歧视黑人;二,使「少数群组」黑人的对立身份(oppositional identity)变得正面,让他们的特征和行为趋向正面;以及三,减少回馈效应(feedback effects),令某人选择成为「少数群组」后,不会引起其他人效法。最后,两位学者分析美国协助黑人就业的措施,并指出措施的成效,建基于能否把黑人由「少数群组」,变成「主要群组」。[25]

回到香港,我们可以按上述学者提出的方向,集中讨论如何协助少数族裔消除身份认同危机,而当中大致可分为两个方向,包括针对「主要群组」的途径一;以及针对「少数群组」的途径二和三。

首先,以途径一为基础,创造共融社会的其中一项要素,是从「主要群组」入手,消除主流社会对少数族裔的不良观感。其实,这根深柢固的问题,部分或源于传播媒介,例如电影、剧集等,有时会邀请少数族裔演员饰演某类特定角色,因而使大众加深对他有存有某种负面印象。经典荷里活电影《乱世佳人》以美国南北战争为背景,当中有黑人演员担演家佣的角色,所以多次被批评忽视奴隶制的残酷,并深化社会对有色人种的偏见。这些声音近期因George Floyd身亡,而再次引起议论,迫使美国影视平台HBO Max把影片下架。[26]

在香港,部分报章大肆报道有关南亚裔的犯罪情况,形容他们是「毒瘤」、破坏治安[27];在港产电影及剧集中,也不乏由南亚裔演员饰演黑帮、毒贩、杀手等角色。[28]

这些报道和影像的呈现,会否令人无意中把「南亚裔」与「犯罪」拉上关系,值得深思。其实很多土生土长或长居本港的少数族裔均热爱香港,要对症下药,改变大众对少数族裔的观感,各界可从教育和宣传入手,同时制造更多跨种族相处的机会。去年民阵召集人岑子杰疑遭南亚裔人士袭击事件后,香港首位印度裔注册社工Jeffrey Andrews,便曾举办重庆大厦导赏团,冀让参与者亲身了解少数族裔的文化。[29]

另一方面,以途径二和三为基础,协助少数族裔建立正面身份,避免他们转趋消极,也是可以探讨的方向。举例说,在香港出生的巴基斯坦裔警员范业成,数年前在油麻地爬上一架高吊车,劝服一名有意轻生的同乡返回地面,事件获大批市民赞赏。事后警方更在官方社交平台上载访问范业成短片,让更多市民了解少数族裔本港的贡献,也使他迅速成为网上红人。[30]从上述巴裔警员的例子,多宣传少数族裔的好人好事,绝对有助少数族裔在社会中建立良好形象。

种族肤色并非一面打不倒的墙,学术理论虽然可提供多种角度,理解和分析本港少数族裔面对的挑战,但最终能否改变,还要靠各方努力实践。身份认同非一天建成,社会各界都需要多做工夫,理解不同族裔的文化差异及特殊需要,提供促进种族平等的途径,同时协助少数族裔巩固其「香港人」的身份,消除他们的身份危机,真正视香港为家。

1 「美国种族示威蔓延全球,示威者促政府改革」。取自BBC中文网站:https://www.bbc.com/zhongwen/trad/world-52953349,最后更新日期2020年6月7日。
2 报告所指的少数族裔人士是于人口普查/中期人口统计报称其为非华裔人士,包括菲律宾人、印尼人、泰国人、日本人、韩国人和南亚裔人士等。资料来源:「2016中期人口统计—主题性报告:少数族裔人士」,政府统计处,2017年12月,第7、30及144页。
3 「2016中期人口统计—主题性报告:少数族裔人士」,政府统计处,2017年12月,第28至30页。
4 同3,第77页。
5 「2016年香港少数族裔人士贫穷情况报告」,财政司司长办公室、政府统计处,2018年2月,第6页。
6 同5,第8页。
7 “#HongKonger – 253 Ethnic Minority Youth Aspirations, Challenges and Identity,” The Zubin Foundation, September 2018, p. 13;「香港少数族裔青年调查显示超过四成认为自己10年内便不会在港生活」。取自香港大学网站:https://www.hku.hk/press/press-releases/detail/c_18430.html,最后更新日期2018年9月20日。
8 “#HongKonger – 253 Ethnic Minority Youth Aspirations, Challenges and Identity,” The Zubin Foundation, September 2018, pp. 28-29.
9 同8,第34页。“
10 学校录取一定数目的非华语学生、有照顾非华语学生经验、愿意与教育局合作发展校本支援措施,以及愿意与其他学校分享经验的学校,教育局会提供额外经常津贴,这些学校一般被简称为所谓的「指定学校」。资料来源:「促进少数族裔平等权利 现行及计划中的措施」,教育局,2019年7月,第7页。
11 欧阳翠诗,「【少数族裔.一】中文阻向上流 尼泊尔女生用英文执教鞭」。取自香港01网站:https://www.hk01.com/周报/257900/少数族裔-一-中文阻向上流-尼泊尔女生用英文执教鞭,最后更新日期2018年11月13日。
12 「其他中国语文成绩(只适用于非华语申请人)」。取自大学联合招生办法网站:https://www.jupas.edu.hk/tc/application-procedures-information/application-information/alternative-qualifications-in-chinese-language-acl-for-non-chinese-speaking-ncs-applicants-only/,查询日期2020年4月28日。
13 同11。
14 Giselle Chan Cheuk-ying et al., “Home away from home: identity and sense of belonging of Pakistanis in Hong Kong,” May 2017, City University of Hong Kong, p. 84.
15 同8,第32页。
16 “George A. Akerlof Facts,” The Nobel Prize, https://www.nobelprize.org/prizes/economic-sciences/2001/akerlof/facts/, accessed April 28, 2020.
17 “Rachel E. Kranton,” Duke University, https://sites.duke.edu/rachelkranton/, accessed April 28, 2020.
18 George A. Akerlof and Rachel E. Kranton, “Economics and Identity,” Quarterly Journal of Economics 115 (3) (2000), pp. 715-718.
19 George A. Akerlof and Rachel E. Kranton, Identity Economics: How Our Identities Shape Our Work, Wages, and Well-Being (Princeton University Press, 2010), pp. 11, 13, 23-24.
20 同18。
21 同19,第97至109页。
22 同19,第103页。
23 Andriy Blokhin, “What is the Utility Function and How is it Calculated?,” Investopedia, https://www.investopedia.com/ask/answers/072915/what-utility-function-and-how-it-calculated.asp, last modified August 5, 2019.
24 同19,第103至104页。
25 同19,第105至106页。
26 「美国种族冲突:《乱世佳人》被下架的五个问题」。取自BBC中文网站:https://www.bbc.com/zhongwen/trad/world-53006948,最后更新日期2020年6月11日。
27 「伪钞集团多为南亚帮假难民 自设工厂印假钞」。取自东网:https://hk.on.cc/hk/bkn/cnt/news/20200320/bkn-20200320000542898-0320_00822_001.html,最后更新日期2020年3月20日;「假难民狂烧逾60亿公帑 南亚帮无恶不作祸港」。取自东网:https://hk.on.cc/hk/bkn/cnt/news/20200317/bkn-20200317003023686-0317_00822_001.html,最后更新日期2020年3月17日。
28 杨婉婷、余睿菁,「【重庆感谢日】重庆大厦逼爆 导赏团义工﹕看见跨越族裔的快乐」。取自香港01网站:https://www.hk01.com/18区新闻/390510/,最后更新日期2019年10月25日。
29 同28。
30 「南亚裔90后完警察梦  以笑容化解隔膜【有片】」。取自TOPick网站:https://topick.hket.com/article/1700209/,最后更新日期2017年3月13日;梁雅婷,「最靓仔巴裔警员范业成 乔宝宝一早识:佢好想服务社会」。取自香港01网站:https://www.hk01.com/即时娱乐/77541,最后更新日期2017年3月1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