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事分析 | 區域及經貿發展 | 2020-11-06 | 《經濟日報》

旅客超負荷、客源單一 旅遊業要徹底求變



在香港經歷反修例風波及新冠疫情肆虐前,旅客在名店外大排長龍、蹲在路旁整理行李篋等畫面,屢見不鮮。然而,本地旅遊業正陷入近乎「零旅客」的困境,部分業內人士憧憬疫情消失後,旅客重臨,一切恢復「正常」。但智經的研究發現,香港的旅遊生命週期早在去年已步入樽頸,若阻礙其發展的難題不解,即使疫情過去,旅遊業恐怕也難復舊觀,遑論邁步向前。

為剖析本地旅遊業面對的趨勢與挑戰,智經深入分析本港的入境旅遊業數據,把旅遊業的生命週期分為五個階段,並歸納出四大難題:主客失衡、市場狹窄、高消費不等於高增值,以及高流量不代表高就業。[1]本文將闡述首兩項難題,同時提出政策方向,以平衡旅客和居民的需要,助業界開拓新客源。

矛盾一:旅客量攀升致主客失衡 民生受滋擾

首先,在訪港旅客量層面分析,入境旅客人次由2000年的1,306萬,持續上升至2014年的高峰6,084萬,及後兩年稍為回落,但隨着美國經濟穩定、來港直航航班和機位增加、廣深港高速鐵路及港珠澳大橋開通,旅客人次於2018年回升至6,515萬人次,數字創歷年新高。但近年增幅已不及從前,其中2015及2016年更是接連下跌,2017年的升幅亦只有3.2%,比國際遜色。[2]

旅客人次是量度整體旅遊業表現的指標之一,而且香港作為「好客之都」,理應歡迎來自不同國家及地區的旅客,但當旅客量達到某個程度,便會出現主客失衡。以旅客人次相對本港人口的比率計算,數字由2000年的2:1上升至2018年約8.7:1,雖然2019年訪客人次回落至約5,600萬,比率仍達7.5:1。與其他國際旅遊都會相比,本港於2018年的比率明顯高於新加坡(3.3:1)、倫敦(2.1:1)、紐約(1.6:1)及東京(1.1:1)。[3]

 

 

從上述數據可見,在本港旅客量上升之際,主客失衡的問題亦告浮現,加上本港為高密度城市,遊客活動與民生地區「近在咫尺」,當主客失衡,便容易迫爆社區,對民生帶來不良影響。[4]以九龍城區為例,有前區議員接受傳媒訪問時表示,該區珠寶首飾店及酒樓林立,而且九龍城碼頭是維港遊的船隻上客點,令該區每日吸引數以百計內地旅行團到訪,但當地原先並非規劃為旅遊區,認為大批旅客到訪,已超出該區負荷,居民看到旅行團便會「好火滾」。[5]

自2003年開放自由行政策,內地居民往來香港旅遊變得更容易,惟2009年開放深圳戶籍居民申請「一簽多行」,即簽證有效期一年內,簽證持有人可以無限次往返香港,衍生水貨客問題。他們來港搶購奶粉、嬰兒用品等,再把貨品帶回內地。這現象不但使上水、沙田、屯門等地區的街道經常水洩不通,很多昔日小店變成藥房,而且推高租金和物價,嚴重影響當區居民的日常生活,繼而導致有網民於2012年起,多次發起「光復行動」,號召市民在受影響地區示威,部分人更當面斥責內地人是「蝗蟲」,深化中港矛盾。[6]

雖然接待旅客的能力可以透過配套設施提升,大批旅客訪港,正好凸顯了本地配套設施不足的問題。舉例,九龍城區、荃灣區等曾因旅遊巴泊位不足,或泊位位置遠離旅客活動點,造成大量旅遊巴在大街窄巷違規停泊,甚至泊滿整條行車線,阻礙居民出入;部分團友上落旅遊巴時更會胡亂橫過馬路,險象環生。[7]其中土瓜灣去年便發生一宗涉及旅遊巴的奪命車禍,一輛載有數十名團友的旅遊巴轉入另一街道時,停車讓路後,懷疑司機因盲點,再開車時不慎撞斃一名中年婦人。[8]

綜合前文,本港能夠吸引旅客到訪固然是好事,但如果沒有足夠的旅遊配套,或人流協調和規劃等工作做得不夠周全,旅客體驗只會轉差,居民日常的生活也會受到影響,導致民怨增加,旅遊業的發展樽頸恐怕亦難以突破。

矛盾二:客源倚重內地市場 窒礙可持續發展

除了主客失衡外,客源愈見狹窄也是旅遊業發展的一大難題。內地旅客人次佔比一直是所有客源市場的首位,但該比例在2000至2002年間,僅介乎29.0%至41.2%,尚未超過半數,但自2003年開放自由行後,其佔比逐步擴大,更在2018及2019年創下78.3%新高;其餘長途市場(即美洲、歐洲、非洲、中東、澳洲、新西蘭及南太平洋)、南亞及東南亞、北亞(即日本和南韓)、台灣、澳門等的佔比,於過去20年間則全面下跌,反映客源愈趨單一。[9]

其實,客源倚重內地市場既因政策導向,也與兩地地理位置接近、語言互通、人民幣與港元匯率的差異,以及與內地經濟和消費力崛起等因素有關。但值得關注的是,業界為個別客源市場提供單一產品和服務的趨勢,長遠很可能會阻礙本地旅遊業的發展。香港中文大學地理與資源管理學系研究助理教授陳宗誠於今年中在一個電台節目上表示,本港旅遊業過去一直以購物天堂及主題公園為賣點,但若市場側重於單一旅遊主題或產品,當相應的需求下跌,或受到其他外在因素影響,業界未必有足夠的靈活性和抗逆力應對,而且這現象只能讓業內少數持份者帶來好處,長遠並非健康及可持續發展的策略。[10]

事實上,加拿大學者R.W. Butler早年提出把產品生命周期,應用在旅遊目的地分析,而智經亦以此框架為基礎,把本港旅遊業過去20年的演變歸納出五個關鍵階段,包括崛起(2000至2009年)、成長(2010至2014年)、回落(2015及2016年)、重整(2017及2018年),以及近兩年的樽頸。[11]在回落時期,香港迪士尼樂園(2016年610萬人次)和海洋公園(2015/16年度600萬人次)的訪客人次,在此期間均創出歷年最大跌幅,按年分別減少10.3%和18.9%[12],可見屬本地旅遊業其中一大賣點的主題樂園,吸引力正逐漸減退。

再者,從宏觀而言,近年本港旅遊業與周邊城市競爭加劇,加上全球旅客愈來愈重視體驗式旅遊,使本地旅遊特色相形見絀,欠缺新鮮感和多元性。有研究顯示,過去20年訪港旅客最常到的仍然是太平山頂、露天市場等傳統旅遊區,反映新旅遊景點乏善可陳。[13]假如業界不徹底思變,本港的旅遊競爭力便會此消彼長,難以突破樽頸、逆勢重生。

政策方向:推動深度遊 分流旅客

要突破樽頸,當局應加強拓展本地多元創意旅遊資源,促進旅遊業轉型,其中發展深度遊則是可行的方向之一。[14]其實,香港近年已有旅行社主打文化深度遊吸客,例如推出「香港電影之旅:尖沙咀」,帶領團友走訪多部著名港產電影的經典取景場地[15];另有籌辦「登堂入室遊大澳」,除了讓團友參觀大澳的棚屋外,還會安排團友與屋主閒話家常,感受大澳的風土人情。[16]

然而,本港的深度遊尚在起步階段,上述深度遊旅行社「活現香港」共同創辦人陳智遠近日接受訪問時,引述台灣一名酒店業前高層的說法,指旅遊分為三種層次,第一層是走馬看花;第二層是深度遊;第三層是「無期無為」,即沒有特定行程,隨意感受當地文化。陳認為本港仍停留在第一層,並非像第三層般,由本地人認同的好東西,吸引外地人來港體驗,甚至重複多次訪港。[17]

台灣推「地方創生」 冀改革旅遊業

就吸引外地人多次到訪,近年日本及台灣推行的「地方創生」,其概念與深度遊也有相似的地方,值得本港借鏡。「地方創生」一詞源於日本,其中心思想是把「產、地、人」結合,各地方能結合其獨特的地理特色及風土人情,發展出當地最適合的產業。[18]

由於日本的人口高度集中在東京、大阪等大都市,其餘部分地區不但人口減少,而且經濟逐漸衰退,當地政府期望以此策略,讓各地培養適合自身的產業,再吸引青年人口逐步回流,緩解城鄉發展不均所引伸的問題。[19]台灣其後參考「地方創生」的概念,並於2019年提出「地方創生國家戰略計劃」,以此作為改革旅遊業的方向,鼓勵不同地區藉當地的生態、農業教育等,舉辦體驗活動,吸引當地及境外遊客。[20]

承接前文提及的兩大難題,深度遊不但有助提升旅客的體驗,也能吸引不只追求購物的旅客到訪。旅發局於2017年推出的「舊城中環」,把中環一帶的歷史建築、美食、藝術文化等元素,重新包裝為具地區特色的旅遊路線,便是其中一例。[21]假如當局能加強深度遊的宣傳和推廣,並完善配套設施,甚至參考「地方創生」,在各區發掘別具特色的景點,引入多種類的體驗活動,從而把旅客分流到不同地區,緩解部分地區的人滿之患。

話說回來,疫情嚴重打擊本地旅遊業,但在行業處於「冰封」狀態之際,當局和持份者不應故步自封,甚或期盼疫情過後,繼續倚重以往的接待模式,便能重振旅遊業,反之應徹底思變,解決主客失衡、客源狹窄等存在已久的問題,為業界發展做好長遠規劃,提升競爭力。

1 《未來之「旅」:回顧香港旅遊業20年的高山低谷》,智經研究中心,2020年10月,第124至127頁。
2 同1,第32、33、43及44頁。
3 同1,第74頁。
4 同1,第124頁。
5 鄭翠碧,「內地旅行團逼爆土瓜灣 區議員:居民現在見到一個團已好火滾」。取自香港01網站:https://www.hk01.com/社會新聞/275668/,最後更新日期2018年12月27日。
6 陳志芬,「分析:水貨客對香港困擾如何化解?」。取自BBC中文網站:https://www.bbc.com/zhongwen/trad/china/2015/02/150226_ana_hongkong_mainland_conflict,最後更新日期2015年2月26日;李家偉,「【逃犯條例】水貨客成北區長期病 一文看清「光復上水」前世今生」。取自香港01網站:https://www.hk01.com/社會新聞/351051,最後更新日期2019年7月13日。
7 鄧溢禧,「【五一黃金周】泊位錯配旅遊巴塞爆土瓜灣 五一恐再釀致命意外」。取自蘋果日報網站:https://hk.appledaily.com/local/20190501/GTGUBSFSW7OQ7TGUXMY4GIN2BI/,最後更新日期2019年5月1日;賴啟燊,「【有片】內地客逼爆荃灣 旅遊巴車隊大街違泊」。取自香港01網站:https://www.hk01.com/社會新聞/272866/,最後更新日期2018年12月19日。
8 陳蕾蕾、梁銘康,「【奪命車禍】土瓜灣旅遊巴撞女途人 捲車底救出送院亡」。取自香港01網站:https://www.hk01.com/突發/320383,最後更新日期2019年4月21日。
9 同1,第73、75至80頁。
10 「香港家書:中大地理與資源管理學系研究助理教授陳宗誠——從下而上建立香港旅遊品牌」。取自香港電台網站:https://www.rthk.hk/radio/radio1/programme/hkletter/episode/689467,最後更新日期2020年6月20日。
11 同1,第26、116至123頁。
12 同1,第119頁。
13 同1,第125頁。
14 同1,第125頁。
15 「香港電影之旅:尖沙咀」。取自活現香港網站:https://walkin.hk/public-tour/tsim-sha-tsui-movie-tour/,查詢日期2020年10月8日。
16 「登堂入室遊大澳」。取自活現香港網站:https://walkin.hk/public-tour/tai-o-stilt-houses-visit/,查詢日期2020年10月8日。
17 「【疫境前行】陳智遠批傳統旅業被自由行養懶 倡參考台日『地方創生』 吸外地客重複來港」。取自明報新聞網網站:https://news.mingpao.com/pns/港聞/article/20200930/s00002/1601404553015/,最後更新日期2020年9月30日。
18 高啟霈,「【投書】什麼是『地方創生』?這項解藥,能讓寶島不淪為又窮又老的鬼島」。取自台灣獨立評論網站:https://opinion.cw.com.tw/blog/profile/52/article/6556,最後更新日期2018年1月25日。
19 同18。
20 「【疫境前行】話你知:地方創生 體驗文化生態」。取自明報新聞網網站:https://news.mingpao.com/pns/港聞/article/20200930/s00002/1601404554528/【疫境前行】話你知-地方創生-體驗文化生態,最後更新日期2020年9月30日。
21 「立法會十二題:香港旅遊發展局的舊城中環項目」。取自政府新聞公報網站:https://www.info.gov.hk/gia/general/201803/21/P2018032100406.htm,最後更新日期2018年3月2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