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事分析 | 區域及經貿發展 | 2020-11-13 | 《經濟日報》

旅遊業要重生 需檢視「購物天堂」定位



香港與新加坡達成「旅遊氣泡」協議,在確保新冠病毒疫情受控下恢復兩地旅客往來,為重啟本港旅遊業邁進一步。但正如智經在近日發表的一系列文章指出,香港旅遊業的發展早在疫情之前已陷入樽頸,若不徹底求變,競爭力恐怕會日漸減退。求變要多管齊下,要務之一,是檢視不少港人引以為傲的「購物天堂」定位。

香港憑藉零關稅優勢,素有「購物天堂」的美譽。在旅遊業成長期吸引大量訪客購物,當中佔訪港旅客人次最多的內地客,更是熱衷此道。然而,近年內地、澳門亦相繼發展購物旅遊,有機會分薄本港主攻購物的旅客量。而即使旅客在疫情後重臨,香港仍要面對一個現實,就是購物活動對香港的經濟貢獻其實相當有限。香港旅遊業要邁步向前,必須尋求「購物天堂」以外的定位。

智經早前發表研究報告,回顧香港旅遊業20年的高山低谷,當中指出阻礙本港旅遊業進一步發展的四大難題,包括主客失衡、客源市場狹窄、高消費不等於高增值,以及高流量不代表高就業。[1]其中的「高消費不等於高增值」,解釋了為何「購物天堂」的定位,反而將香港的旅遊業帶入樽頸。

訪港旅客愛購物 港旅遊業陷「高量低值」困局

香港是自由港,大部分貨物進口都無須徵收關稅[2],亦無徵收銷售稅[3],令商品(尤其奢侈品)在香港售賣的價格往往較低,與內地比較,更是低20%至40%[4],因此獲得「購物天堂」的美譽。

在2003年的非典型肺炎疫情過後,中央政府推出港澳個人遊計劃(自由行),催谷本港旅遊業,訪港旅客由2003年約1,554萬人次,增至2018年最高峰的約6,515萬人次。[5]而無論是過夜或不過夜訪客,均熱衷在港購物,在2000至2019年間,不過夜旅客的消費大多超過八成用於購物,其中在2012至2014年更超過九成,過夜旅客則約五至六成[6],進一步奠定香港「購物天堂」的形象。

大量的購物活動,雖然可以製造市面一片繁榮的景象,但根據智經的研究,其對經濟的實質貢獻並非想像的高,反而形成「高量低值」的困局。[7]

高消費不等於高增值

要理解上述概念,必先明白消費活動的經濟貢獻,關鍵在於其帶來的增加價值多寡。增加價值即生產總額減去在生產過程中,消耗的貨品及服務的價值。套用在「入境旅遊」上,便代表有關行業直接向旅客(包括過夜旅客、不過夜旅客、軍人、機組人員及過境旅客)提供貨品及服務時,為經濟帶來的貢獻。[8]

現時,旅客來港的整體消費中逾六成用於購物,顯著高於食宿等其他消費開支[9],這種高消費的旅遊模式,雖為零售業帶來好景,但其實際產生的經濟貢獻並非如想像般大。舉例,若以增加價值於消費的比率(旅遊增值率)衡量旅遊業的經濟貢獻,2000至2018年間旅客每消費100元於住宿和餐飲,可分別為本地生產總值(GDP)貢獻約63元(63%)和40元(40%);但每消費100元於與購物相關的零售業,只能帶來17元(17%)的貢獻。[10]

當中的主因,是香港本地製造的產品不多,零售商所售賣的貨品,一般以入口貨為主,所以業界從旅客獲得的收益,很多時會沿供應鏈流向外地,例如若消費落在跨國品牌上,大部分收益最終會沿供應鏈離開香港,對本地經濟貢獻有限;而食宿的供應鏈則大部分位處香港,所以收益能留在經濟體內。[11]

從客源市場看,更能看見以購物為主的旅客活動,為何難以轉化為本地收益。過夜內地旅客屬於消費力高的一群,在2018年,其人均消費金額為7,029元,在11個客源市場中,排名第三。然而,過夜內地旅客主要消費是用於購物(佔60.9%),在人均增加價值方面,內地旅客卻排名倒數第四(2,071元)。[12]由此可見,即使旅客大灑金錢購物,市面一片興旺,也不一定能為本港帶來理想的經濟得益。

鄰近地區拓購物旅遊 香港「購物天堂」優勢不再

再者,近年內地和澳門均積極發展購物旅遊,香港想繼續以「購物天堂」作旅遊定位,恐怕並非最佳之策。

內地早前公布,自今年7月起實施「海南離島旅客免稅購物政策」,以限值、限量、限品種的方式,在實施離島免稅政策的免稅商店,豁免旅客繳付關稅、進口環節增值稅和消費稅,冀將當地打造成全國人民的購物天堂。雖然官方表示海南島與香港定位不同,不存在競爭[13],但根據媒體報道,截至8月18日,海南四間離島免稅店銷售額已突破50億元,不少名店大排長龍,有當地導遊稱部分品牌的產品價格比香港和歐洲便宜,官方並有意在年內於三亞增設三間免稅店[14],可見有關措施對旅客有一定吸引力,有機會分薄本港的客源。

此外,內地亦透過降低進口產品的成本,讓消費者可以在國內以較低的價格購買進口商品,冀吸引消費者回流到國內消費。[15]其實,近年奢侈品在內地及海外的價差已逐漸縮小,在2017年7月時,內地與法國的奢侈品銷售價差平均約為32%,較前一年41%小。[16]亦有投資公司總監指出,知名品牌如LV在中港兩地的價格差目前只有5至10%,加上路費和時間,內地旅客來港消費的意欲未必如以往般大。[17]

根據國際管理諮詢公司貝恩公司(Bain & Company)發布的2018年度《中國奢侈品市場研究》顯示,內地奢侈品市場整體銷售額在2018年達1,700億元人民幣,佔全球的33%,按年增長20%,而且愈來愈多內地消費者選擇在國內購買奢侈品,而不是飛到香港或歐洲等地購物。[18]

另一邊廂,澳門統計暨普查局的數據顯示,去年第四季(新冠病毒未爆發前)以購物為主要旅遊目的的旅客佔9.6%,較第三季高3.6百分點,反而旨在博彩的旅客僅佔2.8%,較第三季下跌0.4個百分點。而在各項消費結構(不包括博彩)中,購物的佔比最多,約44.1%[19],反映不少旅客喜歡到澳門購物。此外,當地有多個大型商業項目計劃在今年落成,包括位於路氹的「葡京人Lisboeta」綜合度假村,以及金沙中國旗下的「澳門倫敦人」項目,兩者均設有大型購物中心,前者以科技為主題,設一站式電動汽車城及網紅咖啡店;後者則匯集逾200間零售商店[20],相信會吸引不少高消費旅客到訪。

由此可見,隨着鄰近地區零售業發展,香港「購物天堂」的優勢將不再明顯,加上旅客購物的消費實際對經濟貢獻相對較小,在疫情減退後,政府實應發掘其他高增值的旅遊產品,吸引更多類型的旅客來港。

檢討旅遊業定位 突破發展樽頸

根據旅遊目的地生命周期理論,當一個旅遊目的地經歷停滯階段後,一旦走向衰退,目的地對旅客吸引力便會減少,難與新景點競爭和爭取長途度假旅客,只能吸引周末或一日遊的旅客,最嚴重的情況可能令該目的地完全喪失其旅遊功能[21],香港必須引以為戒。

政府近年已意識到有必要檢視旅遊定位,由以往強調購物元素,轉為宣傳香港多元化的旅遊體驗[22],並於2017年發布的《香港旅遊業發展藍圖》中,以「開拓多元化的客源市場,集中吸引高增值過夜旅客來港」作為策略重點之一。[23]不過,《藍圖》提出的部分項目仍然離不開購物式旅遊,並缺乏具吸引力的賣點,被批評雷聲大、雨點小。[24]

本港旅遊業向來為零售業帶來大量收益,惟其增加價值有限,與本港發展高增值旅遊業的目標有所偏差。智經認為,政府應在疫情期間,審視及開拓購物以外的旅遊消費活動,為重啟旅遊業打好基礎,邁向高增值發展,包括聯同業界及相關公私營機構,改善數據收集與分析工作,例如加入深度遊、智慧旅遊等主題,以開拓購物以外的多元化旅遊體驗,吸引更多類型的旅客訪港。[25]

以過夜旅客為例,2018年人均消費金額最高的市場為中東(8,660元)和非洲(7,344元),人均增加價值方面,兩個地區仍佔首兩位。而在2018及2019年,美歐、中東及非洲過夜旅客中,超過兩成為商務客。政府可為會展旅遊打根基,讓香港能早着先機,在疫情過後吸納更多商務客訪港,從而提高增加價值。[26]

總括而言,本港旅遊業若要以高增值為發展目標,首要是不能再只着眼於「購物客」帶來的短期效益,應重新審視旅遊定位,找出香港獨有的旅遊特色,發揮高增值旅遊的潛力,才能提升本港旅遊的長遠競爭力。

1 《未來之「旅」:回顧香港旅遊業20年的高山低谷》,智經研究中心,2020年10月,第124頁。
2 「香港的貿易政策」。取自工業貿易署網站:https://www.tid.gov.hk/tc_chi/trade_relations/trade_policy/trpolicy.html,最後更新日期2020年7月10日。
3 《2019/20 香港稅務概覽》,羅兵咸永道,2019年,第2頁。
4 蔡金強,「蔡金強:港購物天堂不再」。取自明報網站:https://www.mpfinance.com/fin/daily2.php?node=1572807795767&issue=20191104,最後更新日期2019年11月4日。
5 《未來之「旅」:回顧香港旅遊業20年的高山低谷》,智經研究中心,2020年10月,第43至44頁;《2018年香港旅遊業統計》,香港旅遊發展局,2019年6月,第8至9頁。
6 同1,第98、103及117頁。
7 陳珈琋,「【香港旅遊業】多元旅遊遲遲未成形 『購物天堂』還可做多久?」。取自香港01網站:https://www.hk01.com/周報/330672/,最後更新日期2019年5月19日。
8 同1,第141。
9 同1,第57頁。
10 同1,第130頁。
11 同1,第10、126頁。
12 同1,第58、125頁。
13 「關於海南離島旅客免稅購物政策的公告」。取自中華人民共和國財政部網站:http://gss.mof.gov.cn/gzdt/zhengcefabu/202006/t20200629_3540437.htm,最後更新日期2020年6月29日;〈發改委:海南自貿港與港互補省長:將成全國度假購物天堂 邱騰華:利港利全球〉,《明報》,2020年6月9日,A12頁。
14 姜庚宇,「海南免稅店人頭攢動 取貨隊伍繞5圈 導遊:比香港和歐洲都便宜」。取自香港01網站:https://www.hk01.com/大國小事/514384/海南免稅店人頭攢動-取貨隊伍繞5圈-導遊-比香港和歐洲都便宜/,最後更新日期2020年8月24日。
15 「明日起進口商品關稅正式下調」。取自新華網網站:http://www.xinhuanet.com/fashion/2018-07/02/c_1123064210.htm,最後更新日期2018年7月2日。
16 Tom Hancock, “Chinese luxury goods prices start to close gap with Europe,” Financial Times, https://www.ft.com/content/c800fc30-87cb-11e7-bf50-e1c239b45787, last modified September 3, 2017.
17 同4。
18 Bruno Lannes, “What’s Powering China’s Market for Luxury Goods?,” Bain & Company, https://www.bain.com/insights/whats-powering-chinas-market-for-luxury-goods/, last modified March 18, 2019.
19 「旅遊統計2019年第4季」。取自澳門統計暨普查局網站:https://www.dsec.gov.mo/getAttachment/c25f1b42-1c66-40d9-b731-98978f0ff7ec/C_TUR_FR_2019_Q4.aspx,查詢日期2020年10月21日;「旅遊統計2019年第3季」。取自澳門統計暨普查局網站:https://www.dsec.gov.mo/getAttachment/781215f2-1114-4242-8634-2c64fe4ec5db/C_TUR_FR_2019_Q3.aspx,查詢日期2020年10月21日。
20 「葡京人料2020年開幕 提供820酒店房」。取自信報網站:https://www2.hkej.com/instantnews/hongkong/article/1969279,最後更新日期2018年10月18日;唐偉樂,「新供應增 網購普及 香港商場宜變身應變」。取自仲量聯行網站:https://www.jll.com.hk/zh/trends-and-insights/cities/hk-shopping-malls-should-develop-to-meet-online-shopping-challenges,最後更新日期2020年1月7日;蘇祺,「金沙城中心重塑 倫敦人總投資178億元」。取自力報網站:https://www.exmoo.com/article/106593.html,最後更新日期2019年5月9日。
21 R.W. Butler, “The Concept of a Tourist Area Cycle of Evolution: Implications for Management of Resources,” Canadian Geographer 4(1) (1980), p. 9.
22 「2016年施政報告 商務及經濟發展局 工商及旅遊科的政策措施」,經濟發展事務委員會,立法會CB(4)483/15-16(03)號文件,2016年1月,第2頁。
23 《香港旅遊業發展藍圖》,商務及經濟發展局、旅遊事務署,2017年10月。
24 陳珈琋,「【香港旅遊業】無新景點難增吸引力 旅客有平機票也不會來」。取自香港01網站:https://www.hk01.com/周報/330677/,最後更新日期2019年5月20日。
25 同1,第64至65、138頁。
26 同1,第125至126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