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事分析 | 區域及經貿發展 | 2021-08-25 | 《經濟日報》

以獨特社區文化 迎接深度遊浪潮



甚易傳染的Delta變種病毒株在多國肆虐,香港要放寛入境限制,迎接全球旅客,恐怕遙遙無期。旅遊業界對此自然感到失望,但我們同時要問,即使世界各地恢復正常的出入境安排,香港人是否歡迎旅客光臨?旅客又會否樂意到來?

回想疫情爆發前,內地旅客蜂擁來港旅遊,雖然造就旅遊業長足發展,但旅客後來逐漸闖入民生區,既有旅遊巴阻塞交通,又有大批旅行團霸佔道路;個別旅客亂拋垃圾、隨地吐痰,造成環境衞生問題[1],引發居民反感,甚至多番示威、與旅客發生衝突,造成雙方矛盾。[2]一些內地客也因各種不快經歷,考慮不再到來。[3]

相信港人和旅遊業界,均不希望這些不愉快場面重現,若期望旅遊業能在通關後重新出發,如何恰當地回應社區持份者的訴求,是一大關鍵。

地方營造挖掘既有特色 建宜居宜遊社區

其實在社區發展旅遊,不一定只造成負面影響,惟前提是要與各持份者充分溝通,兼顧各方利益和需求。其中一種方式是透過地方營造(placemaking),讓社區組織、居民與業界和政府,共同發展旅遊業,將社區建設成「開放式的博物館」,以無可複製的社區文化和旅遊體驗,而非「熟口熟面」的觀光景點吸引旅客,為業界和居民締造雙贏。

國際上不少國家早已意識到,放任過量旅客所引致的社會矛盾和失序,旅遊目的地將會走向沒落,因此相繼全面審視整體旅遊業的發展。另一方面,各地人士在疫情期間的親身經歷,或使他們旅遊時避免到人多的傳統熱門景點,也不再滿足於走馬看花式的旅遊活動,而是追求具深度與內涵的旅遊體驗。以上的新常態,會加速特色旅遊、深度旅遊興起。[4]

在這背景下,本地旅遊業界不能再故步自封,需改變吸引旅客的策略,透過地方營造,利用社區既有的硬件和軟件,挖掘當中的文化特色,凝聚社區資本,激發創新及創意活力,將社區特色重新包裝、組合,賦予新的意義,發展出宜居、宜遊的社區及旅遊目的地,令市民與旅客均希望在該社區生活、工作、玩樂、消費、學習及探訪。[5]

活化深水埗 由老舊社區變文青集中地

其實本港不乏地方營造的經驗,不少設計師、建築師、藝術家,也會深入各區,以各種實驗、活動及創作行為,建立社區關係。[6]

以深水埗為例,它向來予人「草根味濃的老舊社區」的印象,近年卻演變成文青集中地,各式各樣的社區活動和新開店舖,重新聚集人氣,為整個社區注入活力。這一切均是一班藝術家、建築師、和設計師的耕耘所致。[7]

其中,藝術家林欣傑2016年時在深水埗大南街,開設集展示空間、咖啡室和書店於一身的Common Room & Co.,再演變成加入售賣設計商品和自造者空間功能的openground。當時他希望在深水埗建立一個連結的社區,不但提供製模機等設備予設計師、創作者租用做創作,更重要是提供空間讓人們聚首交流,彼此開放想法。[8]

這個空間舉辦一系列展覽、講座、對談、工作坊,再加上愈來愈多由年輕創意人主導的藝文空間、工作室、咖啡店,選擇落戶深水埗,與區內原有的皮革、布匹、五金店糅合,產生意想不到的化學作用,從最初吸引藝術創作者聚集,漸漸融合區內街坊,以至帶動志趣、口味、目的各不相同的區外旅客到訪遊玩。[9]

林與其團隊曾跟香港設計中心合作,舉辦探索社區的公眾教育項目,安排參與者與街坊面對面聊天,又在社區導賞員帶領下遊走深水埗。他們梳理街坊故事、社區資料後,分析出最有趣而最能代表深水埗不同面貌的三條街道:汝洲街、基隆街以及大南街,再以三個形式各異的設計裝置,展示當區地道文化的三種不同面向,分別在openground和深水埗街頭展出,讓遊人感受街坊的日常生活、十年店舖的變遷、街道文化的更迭。[10]

旅遊民生非對立 地方營造締雙贏

上文提到旅客過多為居民帶來種種困擾,令到不少港人抗拒所住區域發展旅遊業。地方營造則從社區出發,挖掘社區的獨有特色,讓旅客在遊覽過程中得以和當地人交流互動,推動過程必須得到居民和社區支持。既然如此,地方營造便需要讓居民體會到旅遊業衍生的益處,扭轉他們對旅業的負面觀感。[11]例如藉着社區不同持份者共同了解和保育社區文化特色,增強社區凝聚力,並美化市容。

就如上述的深水埗般,一眾社區持份者合力為舊社區注入新鮮元素,同時保育和向外推廣原有的地道文化,令社區重拾生機。另外,旅客光顧社區中的特色小店,有助促進社區經濟,創造專屬於社區居民的經濟機遇和就業機會。[12]

值得注意的是,地方營造的過程應強調「以人為本」,確保居民擁有表達和參與決定如何使用當區自然、文化和歷史資源的權利,他們對旅遊發展的期望,亦需被納入規劃藍圖中。[13]

參考海外和本地經驗,香港要有效實踐地方營造,發展特色旅遊,可循以下三個方向入手。

方向一:以社區為開放式博物館

香港各區有不少現成的文化藝術、歷史、體育、飲食等社區資本,可善加利用,轉化作旅遊資源,只需經過包裝,並制訂適合的人流和物流計劃,便可組成社區深度遊行程。[14]

要達到這個目標,政府觀念上應視社區為「開放式的博物館」,將居民日常生活與在地文化歷史,看成「有生命的展品」;實踐上則應監管及評估深度遊的效益,並為業界長遠持續發展,提供策略或財政上的建議及支援。[15]

雖然刻下訪港旅遊業仍處冰封狀態,難以全面落實上述措施。但疫情下,香港仍有多間旅行社推出本地團,吸引本地居民。旅遊發展局也先後推出兩輪「賞你遊香港」活動,分別提供近50個和190個不同主題及體驗的本地深度遊行程,予合資格的市民參與。[16]政府應藉此機會,分析「賞你遊香港」的經驗,為深度遊的長遠發展奠下基礎。

方向二:「旅遊n次方」結合其他活動

要令特色旅遊更吸引,其目的可以不限於觀光,也可與其他經濟活動結合,為旅客提供新鮮且個性化的旅遊服務及產品。[17]例如近年醫療旅遊在亞洲迅速發展,旅客到海外作身體檢查、診斷或治病,同時遊山玩水,頗為盛行,其中馬來西亞便成為醫療旅遊的熱門目的地。[18]除了醫療,金融(投資房地產及金融產品)、靈修養生(享受大自然,遠離繁忙都市的靜修營,有時可與在地農產品結合,提倡有機飲食)和歷奇(以人為的奇險懸疑,或攀山涉水體驗艱辛的天然環境為賣點)[19],均可豐富遊客的體驗。

就此,本港應為旅遊策略重新定位,運用「旅遊n次方」的概念,將旅遊與醫療、金融、靈修養生、體育歷奇等其他活動結合,發揮槓桿效果。[20]以本地團為例,由於其愈趨普遍,一般的平價團已經難以吸引市民,有身兼健身教練的導遊,便將體育元素加入家庭行山遊突圍,親子寓運動與教育於旅遊,吸引不少家庭參加。[21]

方向三:「五維記憶」營造新鮮個人化旅遊經驗

從上述例子可見,現代旅客不再局限於觀光的視覺享受,而是愈加注重其他感官體驗。感官體驗一般建基於三維空間,即立體的現實世界;四維加上時間;而五維即利用個人記憶感受,影響對時間的感知,讓旅客投入在旅行當中,不覺時間流逝。故此,利用「五維記憶」營銷策略,為旅客帶來新鮮、個人化的旅遊體驗[22],也是發展特色旅遊的重要方向。

以靈性相關的深度遊為例,西班牙的聖地牙哥朝聖之路(El Camino de Santiago),每年均吸引大批天主教徒和非教徒遊客前往。其實,香港也有不少兼具歷史和建築價值的宗教遺產,包括早期的教堂、寺廟及其他宗教崇拜場所,有潛力推出與宗教、靈性相關的深度遊產品。[23]

上述的三個方向,可謂世界通用,而智經在本港實地考察,以及與旅遊業界、學術界、和全港18區持份者進行深度訪談後發現,本港要實踐地方營造,還需要多方配合,其中在規劃意識、地區協作,以及社區網絡發展的改善,更是關鍵。

 

 

關鍵一:將地方營造意識融入旅遊規劃

政府在發展旅遊業上一直擔任重要角色,包括決定香港作為旅遊目的地的定位、旅遊模式到訂立政策指引、提供旅遊相關基建及環境管理措施。因此,政府官員能否將地方營造意識融入旅遊規劃,將十分影響成效。

惟不少接受智經訪問的業內人士均認為,政府投放資源往往側重宣傳及推廣,未曾全面審視本港的旅遊資源,以致部分具商業價值的景點或活動未得以善用[24],遑論將發掘社區特色,將之重新包裝、組合成深度遊。

另外,有地區代表接受智經訪問時,憶述過往就旅遊發展事務接觸官員,無論是前線公務員以至決策級別的高級官員,均表現得思維僵化,靈活性低,事事講規則、程序,亦無意聽取和配合地區旅遊發展的新意念。[25]若政府官員不願突破過往追求旅客人次增長的慣性思維,接受新旅遊模式,地方營造恐怕難以廣泛實踐。

香港要以特色旅遊創新出路,政府官員應認真聽取業界和地區人士的意見,並以務實態度制訂工作計劃,支持社會各界在各區推動地方營造。[26]

關鍵二:加強與地區團體及商戶協作

地區團體及商戶在旅遊發展上的重要性,毋庸置疑。例如北區的龍躍頭文物徑雖為法定古蹟,具有珍貴的文化和歷史價值,但遊客到達後只可自行參觀,無人解說。若然政府能夠組織地區團體及商戶,為旅客設計更順暢的行程,和安排專人(例如在文物徑沿路傳統中式建築居住的原居民[27]),為旅客講解龍躍頭和原居民的歷史、生活、習俗,相信可充分發揮文物徑的價值,吸引本地居民和旅客將文物徑納入行程。[28]

政府應明白地區團體、商戶及居民,對維持社區形象有莫大幫助,包括營造有活力的社區、維持市容治安。制度支援必須全面、持續及起引領作用,才能使有潛力的景點或活動,轉化成特色旅遊的資產。[29]

關鍵三:推進社區內多層次網絡發展

成功的地方營造例子,必有發展成熟的社區網絡為基礎。包括交通便利、人際關係深厚、各行各業相輔相成、景點的吸引之處互補,正如上文提及的深水埗般,產生意想不到的協同效應,吸引區內外旅客。[30]

不過新店開業,容易引來推高區內租金的怨言,深水埗大南街便因為不少咖啡店、藝廊進駐,帶動租金在疫市下急升,有售五金配件的老店遭業主表明將不再續約。[31]政府可深入了解社區內新舊租戶的共同利益與矛盾,維持兩者平衡,並藉此改善區內的公共配套設施,例如平整或擴闊道路,以提供適合環境,予社區網絡發展。[32]

透過拉近街坊和社區持份者,深化地道文化活化社區,深水埗從老舊社區,搖身一變成為文青之地,更吸引眾多區外人遊玩探索,足證只要地方營造策略執行得宜,旅遊發展和居民生活的改善,可並行不悖。本港旅遊業未來要擺脫沒落,步向重生,便不應再由政府和業界閉門造車,而是需要社區組織和居民參與旅遊規劃、設計以至管理,多方協調,去除障礙,創造合乎遊客和地區居民期望的旅遊體驗,使旅客盡興而歸,社區的原有面貌亦受到尊重。[33]

 

1 「內地旅團湧港擾民居安寧 關注組遊行促政府正視」。取自東網網站:https://hk.on.cc/hk/bkn/cnt/news/20190126/bkn-20190126152935983-0126_00822_001.html,最後更新日期2019年1月26日。
2 「立法會十二題:處理訪港旅客為地區帶來影響的紓緩措施」。取自政府新聞公報網站:https://www.info.gov.hk/gia/general/201905/15/P2019051500373.htm,最後更新日期2019年5月15日;「立法會一題:『反水貨客』示威活動」。取自政府新聞公報網站:https://www.info.gov.hk/gia/general/201504/15/P201504150539.htm,最後更新日期2015年4月15日。
3 「有內地旅客指考慮不再來港」。取自Yahoo新聞網站:https://hk.news.yahoo.com/有內地旅客指考慮不再來港-125300655.htmll,最後更新日期2015年3月8日;卓柏安,「內地客訪港批勁受氣 力數多宗罪揚言不再來 香港網民:說到做到」。取自香港01網站:https://www.hk01.com/熱爆話題/286896/內地客訪港批勁受氣-力數多宗罪揚言不再來-香港網民-說到做到,最後更新日期2019年1月24日。
4 《香港旅遊業未來規劃:接通環球 連繫灣區 營造社區》,智經研究中心,2021年7月,第57、58和62頁。
5 同4,第113及114頁。
6 同4,第117頁。
7 鄭天儀。《地方營造─重塑社區肌理的過去與未來》,香港:三聯書店(香港)有限公司,2019年,頁80-95、148-150;張力,「咖啡店要做城市設計引擎」。取自香港設計中心網站:https://files.hkdesigncentre.org/workspace/uploads/files/news/今日中國-2020年07月刊-总第67期-坊間-深水埗-.pdf,查詢日期2021年7月29日。
8 鄭天儀。《地方營造─重塑社區肌理的過去與未來》,香港:三聯書店(香港)有限公司,2019年,頁80-95、148-150;張力,「咖啡店要做城市設計引擎」。取自香港設計中心網站:https://files.hkdesigncentre.org/workspace/uploads/files/news/今日中國-2020年07月刊-总第67期-坊間-深水埗-.pdf,查詢日期2021年7月29日。
9 鄭天儀。《地方營造─重塑社區肌理的過去與未來》,香港:三聯書店(香港)有限公司,2019年,頁80-95;張力,「咖啡店要做城市設計引擎」。取自香港設計中心網站:https://files.hkdesigncentre.org/workspace/uploads/files/news/今日中國-2020年07月刊-总第67期-坊間-深水埗-.pdf,查詢日期2021年7月29日。
10 張力,「咖啡店要做城市設計引擎」。取自香港設計中心網站:https://files.hkdesigncentre.org/workspace/uploads/files/news/今日中國-2020年07月刊-总第67期-坊間-深水埗-.pdf,查詢日期2021年7月29日。
11 同4,第53頁。
12 同4,第125頁。
13 同4,第122及216頁。
14 同4,第123頁。
15 同4,第122至123頁。
16 「旅發局歡迎政府放寬本地遊人數 今日正式推出『賞你遊香港』活動」。取自旅發局網站:https://www.discoverhongkong.com/content/dam/dhk/zh_tc/corporate/newsroom/press-release/hktb/2020/10-Holiday-Home-Free-Tour-C.pdf,最後更新日期2020年10月20日;「市民明天起可報名參加新一輪『賞你遊香港』」。取自旅發局網站:https://www.discoverhongkong.com/content/dam/dhk/zh_tc/corporate/newsroom/press-release/hktb/2021/05-free%20tour%202-registration%20open-C-final.pdf,最後更新日期2021年5月31日。
17 同4,第123頁。
18 Alex Price,「醫療旅遊對你的退休大計有何影響?」。取自星展銀行網站:https://www.dbs.com.hk/treasures-zh/retirement/experts_1.html,查詢日期2021年7月29日。
19 同4,第123頁。
20 同4,第123頁。
21 「《港區國安法》穩秩序 姚柏良料旅業可反彈」。取自星島網網站:https://std.stheadline.com/daily/article/2242077/日報-港聞-港區國安法-穩秩序-姚柏良料旅業可反彈,最後更新日期2020年7月2日。
22 同4,第123、124及224頁。
23 同4,第124頁。
24 同4,第114至115頁。
25 同4,第115頁。
26 同4,第115頁。
27 「       龍躍頭文物徑」。取自古物古蹟辦事處網站:https://www.amo.gov.hk/b5/trails_lung.php,最後更新日期2021年5月11日。
28 同4,第116頁。
29 同4,第116頁。
30 同4,第116頁。
31 王潔恩、張嘉敏,「差餉租值重估|大南街變天 老店不獲續租:業主想租畀咖啡店」。取自香港01網站:https://www.hk01.com/社會新聞/602085/差餉租值重估-大南街變天-老店不獲續租-業主想租畀咖啡店,最後更新日期2021年7月20日。
32 同4,第116頁。
33 同4,第216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