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事分析 | 教育及人力資源 | 2014-03-31 | 《星島日報》

是誰發明了考試——由SAT說起



從幼稚園至大學,由會考到中學文憑試,即使對現代考試制度再多不滿或不屑,我們大部分早已身經百戰。雖然很多人質疑「一試定生死」能否準確反映學生能力,但不得不承認,這已是分辨學生優劣的較公平制度。如何改善這個制度,成為恆久的話題。

曾留學美國的人都會聽過的大學升學試SAT(Scholastic Assessment Test,美國學術能力評估測試),早前宣布改革,於2016年春季開始,將滿分由2,400分降至1,600分、生澀詞彙減少、縮小數學考試範圍、將寫作部分改為自選項目,以及取消現行的「答錯扣分」制。[1]美國大學理事會稱,今次改革是想讓考生在答題過程中能夠充分運用課堂所學,閱讀和寫作部分則會考察學生的論述能力。

一改再改

跟許多考試制度一樣,現行的SAT,由於掌握答題技巧便可取得高分,屢遭詬病。不少考生參加試前培訓,購買琳瑯滿目的應考天書。另一邊廂,老師會參考評分準則,教授學生熟背寫作題的「高分要素」,如軼聞趣事和歷史典故。考生只須引述或稍作修改,便可達到要求,獲取高分。[2]

這是SAT十年來第二次就試題進行改革。上一次在2005年,當時美國大學理事會(College Board)取消了類比題(Analogy)[3],並增加寫作部分,滿分由1,600升至2,400分。但美國大學招生諮詢協會(National Association for College Admission Counseling, NACAC)在2008年的報告中,引述加州大學的研究,指SAT在評估學生方面表現差勁,並且質疑大學以SAT或ACT(American College Testing,美國大學入學考試)成績為主要錄取標準的必要性。[4]是次改革,有點似走回頭路。

傳統選拔精英工具

一改再改,多少也是為了分辨誰是「精英」。以考試論成敗的標準化測試的最早記錄,為實行1,300年之久的古代中國科舉制度,即古時政府為選拔官吏設立的考試制度。而在西方世界,工業革命期間大批兒童勞動力從農場和工廠中解放,奔向學術競賽,也促使各式標準化測試湧現。[5]

於1926年推出的SAT考試,本來是一戰期間美軍測驗士兵智商的工具,之後才演化成SAT。1930年代,部分大學開始以SAT成績作為分配獎學金的標準,及後更演變成美國大學入學測試。[6]故此,SAT也被視為選拔精英的工具。

貧富懸殊

不過,以SAT及ACT等考試成績作為大學收生標準,早已備受質疑。除了上述加州大學的研究,美國Wake Forest University社會學教授Joseph A. Soares在2007年發表的《The Power of Privilege》一書,亦批評SAT這類標準化考試造成部分名校收生不公。他指出,1960、1970年代以來,耶魯及其他常春藤學校的學生多來自富裕家庭,佔74%,而家庭收入在中位數一半以下的學生,只有9%。[7]

名校生家境懸殊,有人歸咎於SAT強調考試技巧,富家子弟可藉參加考前培訓催谷。貧困考生雖然可以利用大學理事會與可汗學院(Khan Academy)合作提供的免費網上學習資源,但畢竟缺乏與講師的互動,難免令人擔心「未跑先輸」。

補習=增進知識?

期望透過補習「考取功名」的心態,相信能引起不少香港人共鳴。據香港青年協會去年發表報告, 2011年本港中三學生及中六學生的補習比率,分別為54%及72%。[8]而在2010年,香港中學生的每月補習開支為953元。[9]莘莘學子和他們的家長捨得花錢,令補習成為可以賺取豐厚回報的行業,美國《福布斯》雜誌在2010年就將本港補習天王列為亞洲最怪筍工之一,並指星級補習名師年薪可達1,167萬港元。[10]

與南韓比較,香港的補習風氣已不算厲害。在2007至2011 年,韓國小學生補習比率均在八成半或以上,中學生的補習比率,也超過七成。[11]當地政府為了撥亂反正,在2009年實行管制深夜課外輔導,禁止學生於晚上十時後補習。今年二月,國會又通過法例,嚴禁課程及考試超越進度,補習班亦不可以「先修/預修」、「教深教難」為招生廣告詞。這也是總統朴槿惠競選時的政綱之一。[12]

香港政府暫時沒有如南韓般高度介入補習市場,但坊間也有不少有心人,專為低收入家庭的學子補習[13],希望縮窄備試的「貧富懸殊」。當然,補習機會與家庭社會經濟地位的關係並非一定成正比。但補習需求殷切,是否也反映了學校教育的不足,抑或標準化考試已經淪為考生比拼應試技巧的戰場,而不是知識與才能?在香港,類似的批評屢見不鮮。

高分=高能?

在美國,面對類似責難,部分大學決意改革。其中Wake Forest University於2008年開始,調整收生政策,成為美國第一間不再將SAT考試成績列為入讀條件的名校。該校的追蹤研究發現,這項改動似乎未有影響學生質素。新制度下新生的高中G.P.A.[14]反而勝過從前。2012年,該大學的79%新生,為各自高中最頂尖的一成學生,較舊制的60%高19個百分點。[15]

Bates College上月發表的報告,得出相近的結論。報告檢討33間毋需學生提供SAT(或ACT)成績的大學,發現有否提交相關成績,與學生的大學G.P.A.或畢業率沒有明顯關係。SAT成績較差但高中成績優秀的學生,在大學仍能表現優異;SAT高分但高中成績不好的,反而差強人意。[16]

儘管美國目前仍有約八成大學要求學生報讀時遞交SAT或ACT成績,但不少已開始調整收生政策,不再把標準化考試奉為至寶。這種改變,或多或少促進了SAT的改革。SAT改革的另一動力,來自競爭對手ACT。1959年誕生的ACT,歷史雖不及SAT久遠,但到2012年,考生人數首次超越SAT[17],達180萬名考生,較SAT多十萬。對比SAT的最新改革與ACT的考試方式,可見兩個考試的發展軌跡漸趨一致。ACT沒有「答錯扣分」制,寫作列為自選項目,又包括自然科學測試。而SAT的新試題,也將在閱讀部分,並增加科學文章。SAT的改革能否帶來新氣象,值得期待。

逃出香港 投奔海外試場

至於香港,標準化考試能否反映學生能力,也是備受爭議的話題。早前考試及評核局公布,今年有近八萬名中學文憑試考生,其中學校考生人數銳減4,600人[18]至66,613人[19],較去年跌6.5%。教育局指,人數下跌是由於兩屆學生自中一起已相差約4,500人。[20]但單看本學年的中六學生數字,較兩年前他們就讀中四時的7.3萬人,減少近一成[21],反映確有學生流失。亦有報道指,應屆高中畢業生中,約有2,500人因出外升學或投身職場等原因,最終沒有報考文憑試。[22]

有指不少人擔心文憑試的認受性,因而轉考國際文憑課程(IB)。[23]也有學生報考普通教育文憑高級程度會考課程(GCE A-Level),除希望升學海外,也可循「非聯招」報讀本地資助院校,增加競爭機會。為了全面評估學生能力,教育局將校本評核分數納入中學文憑試成績。目前的文憑試,共有12個科目推行校本評核[24],某程度減少了一試定生死的壓力。但不同學校、不同老師,評核標準不一,公平性難免遭受質疑。

部分學生放棄報考中學文憑試,可否視作他們對本地升學試投下不信任票?難以一概而論。但事實是,不論是新舊學制,均有高中生流失的現象。新高中學制推行以來[25],首三屆的學生平均流失率,中四升中五為4.2%,中五升中六則是5.2%;而舊學制最後三屆的平均流失率,中四升中五是3.8%,至中六升中七則為5.7%。[26]

似乎無論如何改革,也難有萬全之策。要確立中學文憑試的認受性,畢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如何令試題更貼近課程,遠離應試技巧,更是無止境的探索。除了抱怨是誰發明了考試,我們或許也該提醒別人和自己,看人不是看分數。

 


1  The College Board Announces Bold Plans to Expand Access to Opportunity; Redesign of the SAT, College Board, March 5, 2014. https://www.collegeboard.org/releases/2014/expand-opportunity-redesign-sat.
2  Todd Balf, The Story Behind the SAT Overhaul, The New York Times, March 6, 2014. http://www.nytimes.com/2014/03/09/magazine/the-story-behind-the-sat-overhaul.html?_r=0.
3  類比題通常測試考生詞彙量及邏輯推理能力,如milk is to sour as bread is to stale。
4  Report of the Commission on the Use of Standardized Tests in Undergraduate Admission, National Association for College Admission Counseling, September 2008.
5  Dan Fletcher, Standardized Testing, TIME, December 11, 2009. http://content.time.com/time/nation/article/0,8599,1947019,00.html.
6  Americans Instrumental in Establishing Standardized Tests, Frontline, retrieved March 14, 2014. http://www.pbs.org/wgbh/pages/frontline/shows/sats/where/three.html.
7  Joseph A. Soares, The Power of Privilege, (Stanford University Press, 2007).
8 《香港中、小學生補習現象》,香港青年協會,2013年3月。
9 《中學生補習情況調查報告2010》,明愛九龍社區中心,2010年9月。
10「港補習天王 列亞洲最怪筍工」,《文匯報》,2010年5月11日。
11《香港中、小學生補習現象》,香港青年協會,2013年3月。
12 「南韓立法禁止中小學超進度、逾課綱教學」,台灣教育部電子報604期,2014年3月6日。
13 一團火,https://www.facebook.com/onfire.hk/info.
14 Grade Point Average,在校平均成績。
15 同2。
16 同2。
17 Valerie Strauss, How ACT overtook SAT as the top college entrance exam, The Washington Post, September 24, 2012. http://www.washingtonpost.com/blogs/answer-sheet/post/how-act-overtook-sat-as-the-top-college-entrance-exam/2012/09/24/d56df11c-0674-11e2-afff-d6c7f20a83bf_blog.html.
18 2013年香港中學文憑考試報考統計資料 (截至2013年1月),考試及評核局。
19 2014年香港中學文憑考試報考統計資料 (截至2013年12月底),考試及評核局。
20《香港中學文憑試考生「跳船」正面睇》,教育局政策正面睇,2014年3月6日。
21「7124人『跳船』避考文憑試」,《大公報》,2014年3月7日。
22「第三屆文憑試八萬人報考」,《蘋果日報》,2014年1月29日。
23「文憑試國際認受性待提高」,《東方日報》,2013年7月7日。
24「香港中學文憑考試校本評核簡介」,香港考試及評核局,2013年10月。
25 教育局於2009年9月推行新高中學制,由3年初中、2年高中、2年預科及3年大學的制度,改為3年初中、3年高中,大學則轉為4年制。所有學生都可以享有六年中學教育。
26 同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