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事分析 | 區域及經貿發展 | 2022-01-03 | 《星島日報》

2022再出發 (1):從香港中介角色的質變說起



香港作為通向內地的門戶,同時與世界各地接軌,擁有簡易低稅制、自由貿易、健全法制等營商優勢,使香港成為外商發展業務的理想地。惟自從中美貿易戰爆發,香港的中介角色開始受到嚴峻挑戰。加上香港接連經歷社會動盪和全球新冠疫情,政府實施港區國安法,以及嚴厲防疫清零策略,外資撤離的消息甚囂塵上。為了香港經濟的長遠發展,新一年,香港在國際商貿市場應如何自處?

香港向來以高度外向型的小型經濟體著稱,來自全球的各類企業選擇以香港為基地,發展亞太區及其他地區的業務,帶來資金、嶄新科技、人才,不但有助擴闊本港經濟基礎,還創造就業機會[1],2021年外資駐港企業在港僱員人數便達到47.3萬[2],佔最新就業人口逾一成。[3]

另一方面,外資企業對本港各類專業服務具龐大需求,包括金融、法律、會計、測試認證、諮詢、產品設計等範疇,外資在港日益增加的商業活動,會帶動相關行業蓬勃發展。[4]駐港企業與其母公司之間的緊密聯繫,亦有助本港建立國際網絡,保持香港作為國際都會的吸引力。因此,外資企業落戶營商,對香港的長遠競爭力尤關重要,本港的營商環境未來能否持續吸引外資,值得社會重視。

外資駐港創新高 惟地區總部減

面對外資撤港的傳言,政府去年曾引述最新年度統計調查結果作反駁,指2021年外資駐港公司達9,049間,創下有統計以來新高,反映本港營商環境依然優越,是企業設立或擴展業務的理想地點。[5]

以上數據來自統計處從2000年起每年進行的「駐港公司按年統計調查報告」,搜集外資駐港公司的數據,包括數量、公司規模、業務範圍等,並徵詢這些公司對香港作為設立其分支地點的吸引力的意見。[6]他們的動向和想法,對了解香港的營商環境,甚具參考價值。

例如,此項統計調查會辨識駐港企業的性質為地區總部、地區辦事處還是當地辦事處,三者不論在規模、資源、重要性上皆有分別,以地區總部「含金量」最高。惟2021年外資駐港地區總部按年減少3.1%至1,457間[7],情況令人關注。

為進一步了解香港的優勢和弱點,以探討吸引外資可行策略,智經翻閱2012至2021年相關統計調查的數據,分析過去十年外資企業來源地的構成,以及外資對香港各項營商因素的看法。

中資大舉進場 美日資漸撤走

過往本港外資企業來源地主要為美國和日本,但榜首位置自2018年起被內地佔據,去年達到2,080間,其次為日本(1,388)、美國(1,267)和英國(667)。[8]

內地駐港企業縱多,當中絕大部分卻為重要性較低的當地辦事處。若以地區總部劃分,中資企業數量只佔第二位,次於美國。但此形勢或將逆轉,因內地企業駐港地區總部數量近年接連創新高,由2012年的106間,增長137%至2021年的252間,其複合年均增長率為10.1%,即平均而言,十年內每年增長10.1%;相反,美資駐港地區總部卻不斷收縮,比起十年前的333間,2021年只餘下254間,減少近四分之一,數字更是自2003年以來最少,其複合年均增長率為-2.96%。[9]此消彼長下,兩者差距大幅收窄,中資大有機會於本年超越美資,成為最多駐港地區總部的來源地。

至於日資駐港總部的總數,過去十年則呈現先升後回之勢,在2018年近乎登頂後持續回落,去年總數甚至比十年前少9間,其複合年均增長率為-0.47%,代表撤走現象在不知不覺間已出現。幸而歐洲各國的企業駐港總部數目走勢不一,沒有一面倒減少的跡象。[10]

 

 

港定位:外資單向跳板變雙向超級聯繫人

以上變化,反映香港在國際貿易間所扮演的中介角色有所轉變。自上世紀80年代內地改革開放以來,香港一直作為外資進軍內地市場的首選跳板,使本港成為外資進入內地的最大來源地,外資直接投資內地金額中,香港的比例長期佔一半以上。這些資金背後有大批外國企業的身影,它們選擇來港設立公司,作為投資內地市場的基地。[11]

其後,隨着內地經濟蓬勃發展,內地企業反過來欲開拓環球市場。香港貴為國際商貿和金融中心,坐擁簡易低稅制、自由貿易、完善法制等營商優勢,且在促進內地與全球市場商務往來擁有豐富經驗[12],因而成為內企外闖的踏腳石。前特首梁振英在2016年《施政報告》,更提出香港可發揮「超級聯繫人」的作用[13],成為連接內地與環球市場的橋樑,一方面提供專業服務協助內地企業「走出去」,另一方面為內地城市引入資金、技術和人才等。[14]

在此背景下,愈來愈多中資企業赴港設立地區總部或辦事處,作為與環球市場接軌的平台。2017年起中資駐港企業總數升幅明顯擴大,由單位數變為連續四年維持在一成以上。香港作為國際商貿的中介人,襄助內地企業「走出去」的作用逐漸增強。

外資評駐港因素 區域商機失色

不過,香港不能自恃有中資企業填補市場缺口,以為商機會源源不絕地湧入,可以安穩「躺贏」(「即使不作為也能贏」的意思)。

上述統計處的統計調查要求外資駐港企業,就其選擇在港設立分部的營商因素(統計處提供的因素選項在十年間並非完全相同[15]),按重要性排序,並評價香港在此因素的有利程度[16]

智經分析十年數據後發現,不論外資或中資企業,近年評價本港提供的區域商機時,明顯覺得有所失色,對此抱持觀望態度。這些情況到底是企業短期觀感變差,還是香港出現長遠結構性問題所致,對本港能否維持競爭力有莫大影響,值得探究。

內地市場龐大,且經濟發展迅速,看好「中國內地的商機」是不少海外企業來港營商的主要原因之一。惟外資認為此因素對港有利的比率十年間反覆向下,去年為47%,較2012年低13個百分點。[17]自改革開放以來,中國經濟每年平均增長近10%[18],內地市場發展機遇龐大無庸置疑,但機遇往往伴隨着風險,近年內地的「共同富裕」政策和加強監管各行業的改革浪潮,為外商開拓內地市場帶來巨大挑戰,令他們感到擔憂。[19]

區域競爭激烈 外資撤港投滬星

有見本港「超級聯繫人」角色日漸重要,統計處在2019年新增「進入國際/區內市場」作為選定營商地點的因素之一,供外資企業評分。而認為此因素對港有利的企業比率,由2019年的53%和2020年的50%,跌至去年的44%。[20]

有說法認為,下跌現象未必代表「外資不看好內地或區內市場的商機」,反而可能是區內其他營商地點對手變強,外資認為落戶其他地區去發展內地或亞洲業務,比選擇香港更有競爭力。

再者,過去數年在《十四五規劃》等中央政府推出的措施的推動下,內地營商環境水平及對外開放程度進一步提升[21],外資或不再需要經香港踏足內地市場,直接以內地為經營基地。又或者,若內地企業有意發展東盟市場,他們在新加坡設立公司成本甚低,又可享受當地政府向企業提供的各種支援和稅務優惠,更可以當地為踏腳石,進入其他東盟市場,對他們管理東盟市場有莫大好處。[22]

旗下擁有Supreme、Vans、Timberland等知名服飾品牌的美國休閒集團威富(VF Corporation)去年初便宣佈,推行亞太區業務轉型計劃,將旗下品牌營運中心及亞洲產品供應中心撤出香港,分別遷往上海及新加坡,但未有交代撤出香港的原因。[23]日本電子遊戲製造商索尼互動娛樂(Sony Interactive Leisure)2020年時,亦將原本隸屬於香港地區總部管理的東南亞業務分拆出來,交由在新加坡建立的新地區總部負責,並將部分駐守香港多時的高級管理層調任到當地。[24]由此看來,面對其他地區的競爭,本港「超級聯繫人」的地位並非牢不可破。

可幸的是,外商的看法並非180度轉變、認為對港不利,而是轉向認為該兩項因素對港屬「中立」,相關比率逐步上漲,「中國內地的商機」由2012年的30%增至2021年的41%,「進入國際/區內市場」則由2019年的36%升至44%,反映外商認為兩項因素存在不確定性,對本港帶來的區域商機,更傾向抱持觀望態度。

先天地理優勢突出 恢復通關可助挽跌勢

對此,社會無需過於悲觀,香港始終擁有得天獨厚的地理優勢,位於亞洲中心要衝,是發展亞洲業務的理想地。香港不但與區內多個高增長市場緊密往來,從亞洲主要商業城市搭乘航機來港,四小時內可到達,香港國際機場亦連接全球,全球逾半數人口可在五小時內飛抵。[25]香港同時是進入中國內地的門戶,內地主要城市均在四小時航程範圍,廣深港高鐵香港段和港珠澳大橋啟用後,香港往來粵港澳大灣區更有多種交通工具和路段選擇。[26]

優越的地理位置使香港在中外商務貿易、物流、資本流動等領域擔當重要角色,強大的商業網絡,可有力地支援海外企業進入內地市場,和為內地公司開拓國際業務,發揮「超級聯繫人」的作用。[27]

在外商眼中,香港地理優勢明顯,多年來認為此因素對港有利的比率維持在六成以上,惟去年突下滑至53%。[28]此或受到疫情下本港長期嚴厲封關影響,使對外海陸空跨境交通往來大減[29],香港國際機場航點亦由220個減至145個。[30]幸而本港與內地「通關」在望,隨着商務往來優先恢復[31],相信將有助改善中外企業對本港地理優勢的觀感。不過,香港長遠亦要持續透過基建,加強與內地和國際的跨境交通聯繫,鞏固本港國際航空樞紐地位。

 

 

過去十年間,香港在國際商貿上所扮演的角色,由外商進入內地市場的單向跳板,漸漸轉變為內地和國際市場之間的「超級聯繫人」,發揮雙向聯繫作用。惟面對區內的激烈競爭,單單依靠先天地理優勢並不足夠,香港還需持續鞏固其他營商優勢,方可留住和吸引中外公司,選定香港作為營商基地。外資眼中的香港近年有何轉變,值得另文續談。

 

1 「促進外來投資」。取自商務及經濟發展局網站:https://www.cedb.gov.hk/tc/trade-and-investment/investment-promotion.html,最後更新日期2021年9月16日。
2 「2021 年有香港境外母公司的駐港公司按年統計調查報告」,政府統計處,2021年10月,第27頁。
3 「勞動人口、就業及失業」。取自政府統計處網站:https://www.censtatd.gov.hk/tc/scode200.html,最後更新日期2021年12月20日。
4 「香港作為國際商業樞紐的強弱危機分析:法律、爭議解決和其他專業服務中心」。取自香港貿發局網站:https://research.hktdc.com/tc/article/NTY0MjE4NDIz,最後更新日期2020年10月15日。
5 「2021年有香港境外母公司的駐港公司按年統計調查報告」,政府統計處,2021年10月,第26頁;「駐港海外及內地公司和初創企業數字創新高」。取自政府新聞公報網站:https://www.info.gov.hk/gia/general/202110/07/P2021100600502.htm,最後更新日期2021年10月7日。
6 同2,第4至5頁。
7 同2,第26頁。
8 同2,第28頁。
9 「2016年代表香港境外母公司的駐港公司按年統計調查報告」,政府統計處,2016年10月,第32頁;「2021 年有香港境外母公司的駐港公司按年統計調查報告」,政府統計處,2021年10月,第32頁;周綺琪,「美資駐港地區總部 18年來最少 較國安法生效前跌一成 中資駐港創新高」。取自明報財經網站: https://finance.mingpao.com/fin/instantf/20211101/1635734558650/,最後更新日期2021年11月1日。
10 「2016年代表香港境外母公司的駐港公司按年統計調查報告」,政府統計處,2012年10月,第32頁;「2021 年有香港境外母公司的駐港公司按年統計調查報告」,政府統計處,2021年10月,第32頁。
11 「香港無可取代的地位」。取自香港金融管理局網站:https://www.hkma.gov.hk/chi/news-and-media/insight/2016/10/20161027/,最後更新日期2016年10月27日。
12 「港發揮超級聯繫人角色 藉優勢拓數字絲路機遇」。取自商貿全接觸網站:https://hkmb.hktdc.com/tc/1X0AITUR/貿發情報/港發揮超級聯繫人角色-藉優勢拓數字絲路機遇,最後更新日期2019年10月10日。
13 《2016年施政報告》,2021年1月13日,第7段。
14 「香港在『一帶一路』倡議下擔當『超級聯繫人』角色」。取自政府新聞公報網站:https://www.info.gov.hk/gia/general/201705/25/P2017052500249.htm,最後更新日期2017年5月25日。
15 註:相關調查在2013年及之前共提供18個營商因素選項,2014年起剔除「公平競爭的環境」、「英語水平」及「知識產權的保護」,2019年增加「進入國際/區內市場」,合共16個營商因素,並沿用至今。資料來源:「2013年代表香港境外母公司的駐港公司按年統計調查報告」,政府統計處,2013年10月,第48至49頁;「2014年代表香港境外母公司的駐港公司按年統計調查報告」,政府統計處,2014年10月,第48頁;「2019 年有香港境外母公司的駐港公司按年統計調查報告」,政府統計處,2019年10月,第46頁。
16 同2,第46頁。
17 「2012年代表香港境外母公司的駐港公司按年統計調查報告」,政府統計處,2012年10月,第45至46頁;「2021 年有香港境外母公司的駐港公司按年統計調查報告」,政府統計處,2021年10月,第46頁。
18 “The World Bank In China,” The World Bank, https://www.worldbank.org/en/country/china/overview#1, last modified October 12, 2021.
19 「亞洲證券業協會:近半會員憂港監管」。取自明報新聞網網站:https://news.mingpao.com/pns/經濟/article/20211216/s00004/1639591659999/亞洲證券業協會-近半會員憂港監管,最後更新日期2021年12月16日。
20 「2019 年有香港境外母公司的駐港公司按年統計調查報告」,政府統計處,2019年10月,第46頁;「2020年有香港境外母公司的駐港公司按年統計調查報告」,政府統計處,2020年10月,第47頁;「2021 年有香港境外母公司的駐港公司按年統計調查報告」,政府統計處,2021年10月,第46頁。
21 曾詩韻、潘焯匡,「淺析十四五規劃:營商環境及對外開放」。取自香港貿發局網站:https://research.hktdc.com/tc/article/NzkyNjAwMzg0,最後更新日期2021年7月13日。
22 馬穎德,「新加坡:連接東盟市場的橋樑」。取自香港貿發局網站:https://research.hktdc.com/tc/article/NDkxOTEyNzc5,最後更新日期2015年12月9日。
23 「Supreme母企亞太區營運中心撤出香港」。取自信報財經新聞網站:https://www2.hkej.com/instantnews/hongkong/article/2684559/,最後更新日期2021年1月11日。
24 “Sony Interactive Entertainment Sets Up HQ In Singapore,” Geek Culture, https://geekculture.co/sony-interactive-sets-up-hq-in-singapore/, last modified December 30, 2020.
25 「優越的亞洲商業中樞」。取自投資推廣署網站:https://www.investhk.gov.hk/zh-hk/why-hong-kong/premier-business-hub-asia.html,查詢日期2021年12月16日;「經濟貢獻」。取自香港國際機場網站:https://sustainability.hongkongairport.com/sustainability_report/chi/sr1920/airport-city/economic-contribution,查詢日期2021年12月16日。
26 「地理位置優越」。取自香港家族辦公室網站:https://www.familyoffices.hk/zh-hk/strategic-location.html,查詢日期2021年12月16日;「大灣區交通攻略」。取自香港旅遊發展局網站:https://www.discoverhongkong.com/tc/greater-bay-area/getting-around-in-the-greater-bay-area.html,查詢日期2021年12月16日。
27 「香港作為國際商業樞紐的強弱危機分析:當前優勢」。取自香港貿發局網站:https://research.hktdc.com/tc/article/NTQ2MTExMTk0,最後更新日期2020年10月5日。
28 同2,第46頁。
29 「跨境交通特別安排」。取自政府新聞公報網站:https://www.info.gov.hk/gia/general/202001/28/P2020012800697.htm,最後更新日期2020年1月28日。
30 「經濟貢獻」。取自香港國際機場網站:https://sustainability.hongkongairport.com/sustainability_report/chi/sr1920/airport-city/economic-contribution,查詢日期2021年12月16日;《2020/21可持續發展報告》,香港機場管理局,2021年9月,第6頁。
31 「行政長官於行政會議前會見傳媒開場發言及答問內容(附短片)」。取自政府新聞公報網站:https://www.info.gov.hk/gia/general/202112/14/P2021121400422.htm,最後更新日期2021年12月1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