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事分析 | 教育及人力資源 | 2014-04-28 | 《星島日報》

只學習,不上學,可以嗎?



對比四五十年前出生的一代,現今孩子獲得的關注及資源之多,當年難以想像。以往有能力讓子女上學,已經不易;如今入學受教,只是最基本的基本,父母擔心的,是學校能否幫助孩子走得更遠、爬得更高。

心態轉變反映社會進步,卻也孕育了時下所謂的「怪獸家長」。早前有調查指,現在連孩子在學校活動大合照的排位、上學遲到能否免責,都成為一些家長渴望成功爭取的「權利」。[1]父母對學校充滿意見,不管有理無理,大家早已多見不怪。

家長和學生各有所求,平常不過,奈何正規教育資源有限,即使是小班教學,要確保每名學生的學習進度,已經十分困難,遑論照顧課堂以外的個別要求。與其寄望學校度身訂造每個學習環節,父母自行為子女製造學習彈性,也許更為實際。在英國,就有不少家長在學校教學日帶子女外遊,避開旅費高昂的旅遊旺季。這種風氣,雖被當地官員批評為犧牲小朋友學習時間,但有民意調查顯示,英國有42%人認同家長的選擇。[2]

這種自行泡製的「彈性上學時間」,未必有問題,只是如果子女追不上教學進度,問題便來了。要求老師安排補課,似乎有點過分。找補習老師、親自教導,或讓子女自修錯過了的課堂內容,較為合理,但父母無可避免要投入更多資源。

如此說來,學習的彈性,從來存在,但我們要為此付出代價,關鍵只在於我們是否付得起,以及由誰來付。更進一步,將彈性學習的概念貫徹到底,完全不讓子女接受正規教育,換取更大的學習自由度,又是否可行?近年「在家上課」(homeschooling)及另類教育的興起,或能為以上問題提供答案。

在家上課 靜靜起革命

香港設有強迫就學,法例訂明,如教育局常任秘書長覺得有任何兒童不在小學或中學就學而無合理辯解,可向該名兒童的家長發出入學令。如家長沒有遵守入學令,又無合理辯解,即屬犯法。換句話說,只要有合理辯解,小朋友可以不上中、小學。

廣受傳媒報導的張惠侶一家,正是表明反對上學的香港家庭。[3]她的孩子曾於本地小學就讀,但夫妻二人認為香港的小學教育,只着重為學生準備進入更高程度的課程,而不在乎培養小朋友的學習興趣。因此,她決定讓子女於中學階段離開學校體系,自行選擇坊間編製的homeschooling教材,並輔以不同活動,協助孩子學習。

據報道,張女士會與其他選擇在家上課的家庭定期聚會,其中同樣選擇在家教育的港人家庭,只有一個,其餘均為外國家庭。於2006年成立的本地「在家上課」網站The Hong Kong Homeschool Meetup Group,現有50個會員家庭。網站設有英、德、西、法、意、葡等多個語文介面,就是沒有中文。[4]由此看來,香港「在家上課」的孩子,只佔極少數。

在內地,讓子女離開主流教育體系的家長,似乎較多。有內地民間組織推算,在2013年,內地有多達1.8萬人在家上課,其中以廣東人最多。脫離主流教育體系的主因,是不認同學校的教育理念,佔54.2%。而取而代之的學習模式,包括由父母施教(54.2%)、孩子自學(41.3%)、參加機構課程(17.9%)不等。[5]

在美國,質疑學校教育功能及教育目標之風,更早於上世紀60年代刮起。現時「在家上課」的學生比例,仍屬少數,但近年有增加跡象。於2007年,有2.9%的5至17歲學生,選擇在家上課,較1999年的1.7%,增加1.2個百分點。[6]

同屬大中華的台灣,「在家上課」也受教育法例明文保護,經審核的個人及團體,可進行「非學校形態實驗教育」,從個人於家中自學,到團體組織共學機構,皆獲支持。[7]

另類教育 各取所需

告別主流的方式林林總總,除了「在家上課」,亦有不少家長投向另類教育機構,上述由台灣團體自辦的教學機構,以及內地家長自辦的私塾、書院,都是現成例子。[8]

香港也有實施另類教學的機構。行政會議成員陳智思便於2011年自行創立私校,供其兩位孩子學習。[9]該學校的上學模式,仿效全日制小學,但師資、課程全部自訂,還吸引了其他學生就讀。[10]

「鄉師自然學校」,也本地非主流教育的例子。該校提倡以自然為師,培養學生自主學習能力,在學校管理上實踐民主概念,師生共同制定生活守則。[11]

無縫交接有難度

「在家上課」及另類教育,無疑為家長描繪了美好的教育願景,但「在家上課」或另類教育能否與主流教育「無縫交接」,可能是家長的最大憂慮。陳智思的培生小學及鄉師自然學校,均只提供等同於坊間小學的教育課程,到中學便無以為繼。

在這些時候,有錢的家長可讓孩子轉往國際學校,或乾脆送他們到異地留學。無力負擔巨額開支的家長,還是要面對主流與另類的抉擇。當然,由另類轉到主流,不乏成功例子,從鄉師轉往本地中學的黃亭陶,也能取得不俗成績。[12]

「去校論」:沒有體制的烏托邦

對正規學校教育提出質疑,並非近年之事,1971年學者Ivan Illich所著的Deschooling Society一書[13],已提出頗為基進的「去校論」(Deschooling,台譯「非學校化」,日譯「脫學校論」。)。

「去校論」反對「以年齡劃分、教師指導,需要全職投入並遵從強制性課程的教育程序」,認為這種學校制度會將教學專門化,甚至形成壟斷,扼殺自主學習的可能性及創造性。

Illich批評,正規教育的僵化,已扭曲社會對學習的理解,將獲取知識變成一種可供量化的消費行為,令人以為在學院不斷升班、得到許多文憑,便代表學識淵博。他認為,使用編定課程的學校制度,忽略了汲取知識的過程,往往隨意而多元。

他認為真正良善的教育制度,應讓人能隨時接觸學習資源、分享知識,並向公眾提出他們關注的議題。

互聯網出現 夢想成真

要改變現狀,Illich提出建立四種不同特質的機會網(Opportunity Web)。分別是讓人能夠獲取各種教材的「教材分享」(Reference Services to Educational Objects);找到互相學習的對象的「技能交換」(Skill Exchange);與志趣相投者互相砥礪的「同儕配對」(Peer-Matching);以及協助自學者找到合適的導師的「教育者搜尋」(Reference Services to Educators-at-Large)。

「去校論」所憧憬的教育制度,似乎知易行難。有趣的是,科技發展一日千里,當年的烏托邦,不再是天方夜譚。學者Ian Hart於2001年的發表文章[14],便認為互聯網令大量資訊自由流通,讓Illich提出的四種「機會網」,夢想成真。

年前志願組織「Hole-in-the-Wall」的實驗,更為「去校論」提供實證支持。Hole-in-the-Wall在2006年起,於南印度偏遠村落的牆洞安裝電腦,讓懂說塔米爾語(Tamil)的孩童,透過預載的網站資料,以英文學習分子生物學。結果發現,與市區公立學校及於首都私立學校就讀的同齡學生比較,不諳英語的鄉村孩子,成績不僅能跟公立學校學生匹敵,在協調者(mediator,對學科知識一無所知但友善和藹)支援下,成績更能與私立學校學生平分秋色。[15]

跳出制度,剩下的不一定是失控與愚昧。擁抱自主學習,除了尊重個體自由,亦是對人德性及潛能的最大肯定。無心插柳柳成蔭的古早智慧,堪可現代人咀嚼。

 

 

1  「嫌獎貼紙少 要享遲到特權 怪獸家長怪投訴」,《蘋果日報》,2014年3月26日。
2  “Michael Gove: It's Wrong To Take Children Out Of School For Holidays,” The Huffington Post United Kingdom, Feb, 24, 2014, http://www.huffingtonpost.co.uk/2014/02/24/school-holidays-gove_n_4849186.html.
3  陳曉蕾,「不去學校!兩岸三地homeschooling實況報導」,《陽光時務周刊》,第33期,2012年12月1日。
4  The Hong Kong Homeschool Meetup Group 網頁,http://www.meetup.com/hongkong-homeschool/
5  《中國在家上學研究報告(2013)》,21世紀教育研究院,2013年8月。
6  同5。
7  台灣教育部國民及學前教育署網站資料。http://www.k12ea.gov.tw/ap/nonschool.aspx
8  同3。
9  「陳智思夫婦辦私校 兩子成培生學生」,《星島日報》,2012年5月14日。
10  「陳智思私校助特殊學童」,《蘋果日報》,2012年11月26日。
11 「辦學理念」,鄉師自然學校網頁資料,http://www.gaiaschool.edu.hk/gs_philosophy.html
12  「自校畢業生主流摘冠」,《忽然一週》,2012年6月8日。
13  Ivan Illich, Deschooling Society, Harper & Row, 1971.
14  Ian Hart, Deschooling and the Web: Ivan Illich 30 Years On, Educational Media International, 2001.
15  Sugata Mitra and Ritu Dangwal, Limits to self-organising systems of learning-the Kalikuppam experiment, British Journal of Educational Technology. Vol.41 No 5, 20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