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事分析 | 創新及科技發展 | 2014-08-14

基因改造戰:突變培植崛起



這是不愁飲食的時代,這是最愁飲食的時代。在香港,饑餓不再普遍,食物是否安全,才是我們每日擔心的問題。早前由上海福喜引發的食物安全危機,禍延香港[1];在內地非法出售,有可能損害嬰兒健康的基因改造大米,亦被指流入本港。[2]劣質食物、有害添加劑、基因改造,挑動市民神經。問題不再是有無得食,而是怎樣食得安全。以基因改造食物為例,近年要求加強監管的聲音,愈演愈烈。

基因改造食物,是指任何本身是,或是衍生自利用生物科技改造遺傳物質的食物。[3]要製成基因改造食物,需要改造農作物的基因。香港人時常見到大豆和粟米,都是最常種植的基因改造農作物。[4]

透過基因改造技術,糧食生產商可以調控農作物的成長速度;使其更能抵禦害蟲、更適應氣候轉變;以至它們的大小、形狀、味道及營養成份,皆有法可改。

2006年推出自願標籤制度

將食物改頭換面,難免惹人猜疑。2000年,立法會就監管基因改造食物討論時,已有議員擔心基因改造食物會帶來潛在健康風險,提出設立基因改造食品標籤制度,並嚴格檢測在本地出售的基因改造食品。[5]政府當時認為,基因改造食物已經通過出產地監察機構的售前安全檢定;其對健康影響,國際上亦未有定論;而要證明食物含有基因改造成份,也可能增加食品商及部門成本。[6]

話雖如此,兩年後,政府仍就規管作出影響評估,並於2006年發出《基因改造食物自願標籤指引》(下稱「自願指引」),建議業界為含有5%或以上基因改造物質的食品配料,提供有「基因改造」字眼的正面標籤,但不建議使用如「不含基因改造」等反面標籤。[7]

2008年,政府評估自願指引的成效時,維持一貫看法,認為無推行強制性標籤的迫切性[8],及後亦認為,將現行標籤制度轉為強制性質,雖然可為消費者提供更多資訊,卻非確保基因改造食物安全的最有效方法。政府選擇,以另一種方式加強對基因改造食物的規管。

2013年建議實施銷售前安全評估

去年,政府向立法會提交文件,建議實施強制性銷售前安全評估,為進口基因改造食物提供多一重檢測機制。[9]根據食物安全中心(下稱「食安中心」)構想,銷售商在銷售基因改造食物前,須提交文件予食安中心評估。食安中心會根據食品法典委員會所訂立的原則和指引,審視食物是否安全。[10]

政府認為,由於進口食物已通過海外規管機構驗証,因此可將本港的檢測程序簡化。至於未有取得海外批准的食物,食安中心承認要從原始資料開始評估,確實需時,但鑑於沒有太多製造商會選擇香港為首個申請審批的地方,故相信不會影響食物供應。[11]

內地有市場有制度 不減爭議

基因改造食物也是內地近年熱話。鑑於經濟效益,內地政府一直推動基因改造農作物耕作,以最早大規模商業化種植的棉花為例[12],如今超過七成都是基因改造成品。[13]除了自行改造,在2000年以後,內地亦從美國、巴西及阿根廷等地進口大量基因改造大豆。[14]

然而,縱使內地已有強制性的標籤制度,並會進行銷售前的安全評估[15],但基因改造食物在內地的銷售,仍然屢起爭議。去年一批本來已獲農業部批准進口,來自巴西和阿根廷的三種基因改造大豆,便被質疑實際上未經農業部詳細檢驗,且不能通過歐洲檢測,終被禁售。[16]

對於基因改造食物,支持和反對雙方壁壘分明。拿人民當白老鼠、破壞自然生態、企業壟斷等,是反對者的批判[17];增加產能、應付極端氣候、提供更高質農產品,是支持者的堅持。[18]不少普通市民,對正反論點也是耳熟能詳。

突變培植 靜靜起革命

基因改造食物備受熱議,另一與改變基因有關的技術──突變培植(Mutation Breeding),則在公眾目光之外靜靜崛起。對於認為基因改造食物並非天然食物的人而言,突變培植甚至比基因改造更加值得關注。

突變培植是培植農作物的方法之一。有別於基因改造技術直接改變農作物基因,突變培植是刻意將種子置於輻射或化學物之下,使其發生突變作用(Mutagenesis),令作物基因改變,以適應種植及市場需求。[19]

突變(Mutation)不一定是人為,也會自然發生[20],細胞的遺傳基因受輻射、病毒影響,同樣會出現變異。基因突變可對生物有害,但也是生物進化的基礎。

以輻射或化學物誘發突變

以輻射進行突變培植,最早是使用X光,其後原子科技改進,亦有以伽馬射線,乃至中子、紫外光等進行。[21]用於突變培植的化學物,則有秋水仙素(Colchicine,一種植物鹼,可用於治療痛風)、環氧乙烷(Ethylene oxide,可用於消毒殺菌)等例子。[22]

相對於基因改造技術,突變培植較少為人談論,卻非新鮮事物。早於1927年已有以鐳射線誘發曼陀羅花突變,以及以X光誘發蒼蠅突變的記錄。[23]此後,突變技術開始應用於農作物種植。1944年,Mutation Breeding的名稱確立,同年出現以化學物進行突變培植的記錄。[24]

1964年,聯合國糧食及農業組織與國際原子能機構組成一個聯合項目,推動以核子科技及相關生物科技,作為可持續的食物安全策略。[25]截至2009年,聯合項目旗下的META(Mutation Enhanced Technologies for Agriculture)資料庫中,已有190類、3,100種透過突變培植育成的作物登記,其中超過一半來自亞洲,其次為歐洲、北美及非洲。[26]資料庫收錄的作物,部份是與其他突變培植作物雜交而成,並非全部直接以突變培植方式種出。

在中國,突變培植也有數十年歷史。在1987至2008年間,中國透過太空船、人造衛星、熱氣球等,21次將農作物種子帶到太空,透過太空獨特的環境,誘發突變。[27]2006年發射,專門進行突變培植的「實踐八號」衛星,更為133種物種的種子進行試驗。截至2008年,中國批准了66種透過太空突變培植而成的農作物大規模種植,當中包括大米、小麥、棉花及芝麻。

美國政府視為有機作物 民間反彈

儘管突變培植涉及輻射和化學物,但在美國農業部旗下的「全國有機項目」(National Organic Program)中,突變培植仍被視為傳統培植(Traditional Breeding)的一種方式,培植出的食物,更可歸類為有機食物。[28]其理由在於突變培植發展已有一段歷史,不應視之為基因改造技術。

政府看待突變培植的態度,衝擊公眾對有機食物,乃至「天然食物」的認知。美國有團體對此作出抗議,並發起聯署,要求政府修正。[29]

更低成本 更少監管 未必更加安全

有指美國計劃推行的基因食品標籤制度,令一些從事生物科技的企業擔心利潤下降。美國政府對突變培植技術的開放態度,無疑是這些企業的一種契機。

撇除制度寬緊的考慮,單是計算成本,企業也有轉投突變培植懷抱的理由。因為每項基因改造技術,須要投入1.5億至2億美元的開發成本,相較之下,日本在1959至2001年間,於突變培植上只是投入了6,900萬美元,便換來620億美元的利潤[30],回報相當吸引。2012年,受惠於東歐對突變培植種子需求的上升,化學企業BASF的農業部門收入,便增長了27%。[31]

雖然所受的監管較為寛鬆,但不代表突變培植的風險較小。一項於2008年發表,對突變培植及基因改造而成的植物進行測試,發現突變培植的基因變動更強,因此研究人員建議,涉及人為改造的食物,應個別檢測,不應只局限於基因改造食物。[32]

本港的食糧,大多進口而來,基因改造食物的檢測,主要依賴海外規管機構。然而現時海外並無突變培植食物的相關規管,企業亦毋須就此申報或標籤。即使消費者如忌諱基因改造食物般抗拒突變培植食物,亦沒有分辨的依據。

對於堅持自然種植的人,基因改造及突變培植而來的食物,實在難以接受。不過人類耕種的歷史,也是一個不斷選擇更好「基因」的過程。傳統種植無法以科技改變基因,但嫁接、授粉,也是將適用基因保留下來的技術。當然,傳統培植技術有較長時間的考驗,但全盤否定基因改造及突變培植食物,亦需充分證據。嚴謹驗證,並將相關資訊開誠布公,同樣重要。過程或許繁複,但連串食物事故告訴我們,要吃得安心,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1 「麥當勞講大話 賣出170噸黑心肉」,《蘋果日報》,2014年7月25日。
2 「內地基因改造米 恐流入港」,《香港經濟日報》,2014年7月29日。
3 食物及衞生局、食物環境衞生署、食物安全中心,「基因改造食物的規管建議」,立法會食物安全及環境衞生事務委員會,2013年3月12日。
4 「新科技-基因改造」,取自食物安全中心網站:http://www.cfs.gov.hk/tc_chi/programme/programme_gmf/programme_gmf_gi_info1.html.
5 「立法會2000年1月5日會議過程正式紀錄」,取自立法會網站:。http://www.legco.gov.hk/yr99-00/chinese/counmtg/hansard/000105fc.pdf
6 同5。
7 「基因改造食物自願標籤指引」,取自食物安全中心網站:http://www.cfs.gov.hk/tc_chi/programme/programme_gmf/programme_gmf_gi_label.html.
8 同3。
9 同3。
10 同3。
11 同3。
12「我國第一例商品化生產的轉基因抗蟲棉是如何培育的?應用現狀如何?」,取自中華人民共和國農業部網站:http://www.moa.gov.cn/ztzl/zjyqwgz/zswd/201007/t20100717_1601251.htm.
13 “Food fight”, The Economist, December 14, 2013.
14「我國近年來大量進口轉基因大豆,其安全性是否有保證?」,取自中華人民共和國農業部網站:http://www.moa.gov.cn/ztzl/zjyqwgz/kpxc/201406/t20140630_3952933.htm.
15 同3。
16「轉基因食品實驗真相」,《晴報》,2014年3月9日。
17「基因改造食物危機」,取自綠色和平網站:http://www.greenpeace.org/hk/campaigns/food-agriculture/problems/genetic-engineering.
18 “Why we will need genetically modified food,” MIT Technology Review, December 17, 2013.
19 Edited by Q. Y. Shu, Brian P. Forster, H. Nakagawa, Hitoshi Nakagawa, Plant Mutation Breeding and Biotechnology, CAB International and FAO, 2012.
20 “Selective breeding and genetic engineering,” BBC, accessed Aug 6 2014, http://www.bbc.co.uk/schools/gcsebitesize/science/add_gateway_pre_2011/living/genesrev1.shtml.
21 META Mutant Variety Database, Accessed Aug 6 2014, http://mvgs.iaea.org/Search.aspx.
22 同21。
23 同19。
24 同19。
25 “Our work,” Joint FAO/IAEA Programme, accessed Aug 6, 2014, http://www-naweb.iaea.org/nafa/about-nafa/index.html.
26 同19。
27 Edited by Q. Y. Shu, “Achievements and Perspectives of Crop Space Breeding in China,” Induced Plant Mutations in the Genomics Era, Joint FAO/IAEA Division of Nuclear Techniques in Food and Agriculture, International Atomic Energy Agency, 2009.
28 “Policy Memorandum,” United States Department of Agriculture National Organic Program, Accessed February 1, 2013, http://www.ams.usda.gov/AMSv1.0/getfile?dDocName=STELPRDC5102380.
29 “Tell the USDA National Organic Program: Mutagenesis Doesn’t Belong in Organic!” Organic Consumers Association, accessed August 6, 2014, http://salsa3.salsalabs.com/o/50865/p/dia/action3/common/public/?action_KEY=13727.
30 “The Scariest Veggies of Them All,” Bloomberg Businessweek, November 21, 2013.
31 同30。
32 Rita Batista, Nelson Saibo, Tiago Lourenço, and Maria Margarida Oliveira, “Microarray analyses reveal that plant mutagenesis may induce more transcriptomic changes than transgene insertion,” Proceedings of the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 U. S. A., Mar 4, 2008: http://www.ncbi.nlm.nih.gov/pmc/articles/PMC2265136/#B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