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事分析 | 康樂文化及藝術 | 2014-08-21

藝術招租



香港向來不乏向公眾展示的藝術作品,遠至二戰以來安放於維園的維多利亞女皇銅像,近至展期於8月底完結,座落尖沙咀香港藝術館門外的三件大型雕塑。走進公眾眼簾的藝術品多不勝數,但將藝術作品置於公共空間,公眾的參與始終有限。有意見認為,由公眾參與決定何時、何地、以何種形式、以及運用多少公帑進行的公共藝術計劃,才是政策須努力的方向。[1]就此,「藝術銀行」是一個值得探討的概念。

買不起 租得起

藝術銀行,或稱藝術品租賃計劃,最早源於加拿大在1972年政府成立的Canada Council Art Bank。這所藝術銀行專門收集加拿大藝術家的作品,公共或私人機構每年支付120至3,600加元,便可將個別作品置於辦公場所。[2]目前該藝術銀行購藏約18,000件作品,是加拿大當代藝術的最大收藏庫。[3]

在香港對岸的台灣,同樣開設了「不買可租」的藝術銀行──這也是作家龍應台上任文化部部長後首推的政策之一。台灣的藝術銀行操作跟加拿大相近,均是由政府購入本地藝術家的創作,再租賃至公共場合展示,以此推動藝術進入公共空間,活絡藝術市場,並推廣國民美學。項目由國立台灣美術館負責執行,總部設於台中,去年3月宣佈啟動,籌劃一年後,於今年4月正式運作。

藝術銀行試辦首年,台灣當局計劃投入3,500萬元新台幣購置藝術品,並以政府機構的公共空間為推廣重點。初期購入的346件作品,出租率超過八成,其中65%租予台灣四大國際機場、總統府、交通部辦公大樓,餘下的35%,則由企業租借。[4]

澳洲開放10%藏品予個人租借

與台灣和加拿大只能由政府機構及民間企業承租不同,澳洲的藝術銀行,有一成藝術品開放予個人租借,另有三成預留給政府部門,六成予企業。[5]這所由澳洲政府於1980年出資25萬澳元成立的藝術銀行,初時全賴政府補貼,1993年開始自負盈虧,以租金維持營運,目前每年租金收入高達350萬澳元,且擁有過萬件當代藝術品,當中不乏已成名藝術家的早年作品。[6]南韓政府於2005年注資25億韓元成立,類似藝術銀行的項目,除滿足個人興趣,甚至讓藝術品擔任「親善大士」,陳列於駐外使館等單位,為國家宣傳。[7]

租金低至買入價0.4%

至於租金的計算方式,各地不盡相同。南韓的租賃費,第一年為購入價的0.5%,第二年提高至1%。澳洲則只限租借一年,費用為購入價格的5%至12%,而租金可以扣稅,以鼓勵民眾租借。[8]

台灣方面,租金定為作品購入價格的0.4%。以一幅市值十萬元新台幣的藝術品計算,每月租金為400元新台幣,租期為三個月至一年。如果是公益性質及配合政府政策的活動,租金會有優惠,但保險、運費另計。[9]

香港沒公營藝術銀行 私營有「錢」途

本港未有公營藝術銀行,不過民間早已開拓藝術租賃市場。專為企業提供藝術品租賃服務的機構Art Lease,便向銀行、律師樓、商場及領事館等出租藝術品,當中法籍華裔畫家趙無極,以至本地新人的創作。[10]租金、運輸及保險等費用,為藝術品市價的8%至10%。[11]

另一間藝術投資顧問公司Art Futures Group(AFG),在2011年加入藝術品租賃戰場。同樣面向私人企業,AFG的運作方式稍有不同。投資者可透過AFG購入藝術品,再由該公司出租予企業,年租為買入價的9%至10%,投資者可收取6%的回報率。截至去年10月,已有400人加入AFG的藝術品租賃計劃,其中150人的藝術品成功租出。[12]

發掘藝壇新秀

私人藝術銀行各取所需,公共藝術銀行的角色,則有藉公帑鼓勵藝術創作的意味。台灣成立藝術銀行的目的之一,就是支援有潛力但尚未知名的藝術家,進入日常的生活空間。去年第一階段從195位藝術家徵集了346件作品,今年的第二階段,更吸引了1,300多名藝術家參與,涉及4,800多件作品。[13]

澳洲藝術銀行的購藏量,雖然已大於所需,但每年仍會投入約100萬澳元購入作品。[14]一方面,這算是對藝術家及藝術產業的支持,卻也引申出另一疑問,就是政府大開水喉造成的供過於求,會否帶來反效果?

資助扭曲市場?

荷蘭政府曾向當地視覺藝術家推出的補貼計劃BKR Plan,正好為藝術銀行概念提供一次反思機會。按照BKR Plan,收入低於某一標準的藝術家,可將作品賣給政府,再由政府借予私人住戶裝飾家居。計劃推出後,反應理想,參與人數由1960年的200餘人,升至1983年3,800人。報讀藝術系的學生,也較同期職業訓練學校的入學率高六成以上。

藝術品突然成為大眾消費品,除間接推高BKR Plan的開支,也令藝術品的供應超出實際需求。其後,荷蘭政府決定逐漸終止補貼計劃,1987年就視覺藝術的整體支出,較1983年跌兩成。不少參與計劃的藝術系學生,在補貼結束後的十年內轉行。[15]BKR Plan究竟是鼓勵藝術創作,還是令學子因美麗誤會「入錯行」,令人深思。

即使政府不關水喉,藝術銀行的低廉租金,也可能扼殺藝術家生存空間。因為當一件作品的價格遠遠高於租借費用,有可能會降低人們購藏及投資藝術品的意欲[16],就連本來不需公帑扶持的藝術工作者,也備受牽連。

藝術資助≠藝術自主

更進一步,由公帑鼓勵藝術創作,到頭來會否扼殺創意?以香港為例,政府為推動本地藝術,多年來投入了不少資金。康文署自2008年至今,已撥出2,800萬元購置以本地藝術家為主的藝術品,並於博物館、政府大樓、公園等公共空間展出。[17]2013-14年度,民政事務局就文化藝術的經常性開支預算超過33億元,包括資助香港藝術發展局(簡稱「藝發局」)、主要演藝團體及相關行政支出等。[18]今年起,政府向藝發局的經常性撥款更增加至1億2,000萬元,亦加大對九個主要表演藝團的資助。[19]

但另一邊廂,去年藝發局相繼停止對本土藝團Para/Site及活化廳的資助,卻惹來部分業界揣測,是否因為兩個藝團的行事方式及作品不符合當局喜好(例如活化廳就被指經常介入政治議題及參與反政府示威),而未能取得所需資源。[20]相關指控未必屬實,何況藝團由公帑資助,始終需要某種形式的把關,以免浪費公共資源。但撇除種種揣測,庫房慷慨解囊,最終會否令部分藝術家一味迎合制度要求,犧牲藝術探索,值得關注。

何謂藝術?

資助與否,或許還是其次,更重要的,是社會如何看待在公共空間出現的藝術品。今年年初,法國街頭藝術家Space Invaders在香港留下的48幅塗鴉,大部分被政府在兩個月內拆走,令Space Invader驚訝,曾經「入侵」過的全球60多個城市,沒有一地政府可以如此「有系統並迅速」地清除他的作品。[21]

政府行事迅速高效,值得欣喜,但也有香港市民慨歎可惜。有評論稱,政府投擲數百億元興建西九文化區,並在政府大樓、公園等公共空間陳列藝術創作,卻無法包容免費的街頭塗鴉,與當局宣揚的鼓勵藝術創作自相矛盾。[22]事實上,早在2009年,為引起人們對名牌和消費模式的反思,另一名法國藝術家Christophe Schwarz在中環名店外牆上的創作,甚至為他帶來刑事毀壞的罪名。[23]如果本地要設立藝術銀行,所需的不只是資金和藝術作品,還有大眾對待「踩界」作品的態度。

 


1 張嘉莉、羅嘉欣(2006),「香港的公共藝術和公共藝術政策」,2006 MCS年度研討會,http://www.ln.edu.hk/cultural/materials/MCSsymposium2006/Panel05/CUS511B.pdf
2 “Rental Cost,” Canada Council Art Bank, July 10, 2013.
3 “Art Bank Lease Program Client Survey Results,” Canada Council Art Bank, June 8, 2008.
4 「藝術銀行總部開幕 藝術金三角 龍應台盼藝術帶出國家正能量」,台灣文化部藝術銀行,2014年4月14日。
5 「他山之石可以攻錯『臺』『澳』藝術銀行新激蕩」,台灣文化部藝術銀行,2013年12月5日。
6 同5。
7 「藝術銀行準備好了沒?」,聯合新聞網,2013年3月11日。
8 同7。
9 「租金及費用」,取自台灣文化部藝術銀行:http://artbank.ntmofa.gov.tw/lease.aspx#。
10 「租借藝術品 數百有交易」,《信報財經新聞》,2014年1月25日。
11 Sijia Jiang, Ex-hedge-fund boss Michael Nock tries hand at art leasing business,” South China Morning Post, January 12, 2014.
12 「『兩全其美』生意經:出租藝術品 年回報6%」,經濟通etnet,轉載自《iMONEY 智富雜誌》,2013年10月28日。
13 「藝術銀行總部開幕 藝術金三角 龍應台盼藝術帶出國家正能量」,台灣文化部藝術銀行,2014年4月14日。
14 同5。
15 Hans Abbing, Why Are Artists Poor? The Exceptional Economy of the Arts, Amsterdam University Press, 2002.
16 「文化部『藝術銀行』的根本謬誤」,《藝術家雜誌》,6月號457期。
17 「提供撥款予康樂及文化事務署購置藝術作品」,立法會秘書處,2013年5月6日。
18 「文化政策」,民政事務局,2013年11月28日。
19 《本屆政府上任第二年施政匯報》,2014年6月。
20 “Public Funding Cuts Jeopardize Hong Kong’s Nonprofits,” ArtAsia Pacific Magazine, August 23, 2013.
21 Richard Lord, “Removal of street artist Invader's Hong Kong work sparks debate on culture and vandalism,” South China Morning Post, March 23, 2014.
22 同21。
23 「法庭:法部長求情溶解王緩刑」,《東方日報》,2009年8月1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