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事分析 | 教育及人力資源 | 2014-09-22 | 《星島日報》

有工,真係唔做?



上期智經透過分析本港的貝弗里奇曲線(Beveridge Curve,下稱BC),發現就業環境在過去十年大為改善,但對比1980和1990年代,「人搵工」和「工搵人」皆更為困難,令人擔心香港勞動市場出現結構性問題。

2003年後勞動市場配對效率下降

回顧曲線走向,由1980年代中至1990年代中,香港失業率極低,職位空缺大致被當時的勞動人口消化。到1997年主權回歸中國,香港受亞洲金融風暴、科網泡沫爆破和沙士打擊,失業率連番上升,職位空缺率亦一度低見不足1%,但BC始終靠近坐標內側,反映「人搵工」和「工搵人」的效率尚算維持。

沙士過後,內地與香港於同年6月簽訂《內地與香港關於建立更緊密經貿關係的安排》(CEPA),並落實自由行政策,引進內地的購買力,刺激本地消費。

自由行的錯?

自由行為香港經濟復甦帶來動力,並創造大量就業機會。零售、住宿及膳食服務行業的就業人數,從2003年的417,759人,增加至2013年的545,497人,上升三成[1],高於同期政府統計處所有選定行業的就業人口增長(22.1%)。

但與之並行的,是勞動市場的結構性轉向。在同樣的失業率下,2003年後的職位空缺率,顯著高於從前,BC 外移似成定局,直至現在,勞動市場的配對效率,仍然不及2003年前的狀態。

當然,自由行政策未必是促成這種現象的原因,但個別產業(如服務業)帶動經濟急速增長,會否造成產業發展傾斜,並抽走其他行業的勞動力,值得當局進一步研究。

未能適應新經濟?

除了產業傾斜以外,資訊及傳播科技(Information and Communication Technology,ICT)的發展,也可能導致BC外移。這種說法驟看有違常理,因為ICT變革,理論上可促進勞動市場資訊流通,令人更易找到工作,僱主也更易找人,其結果應該是BC內移,而非背道而馳。

但事實的另一面是,ICT在改善勞動市場資訊流通的同時,也令產業生態、工作環境產生變化,企業對僱員的技能要求因而轉變。現時一個電腦軟件,已能於兩天內分析57萬份文件,甚至可取代法律從業員的資料搜集及整合的工作。[2]當類似的白領工種被ICT取代,從業員又未及轉型,勞動市場的配對效率便可能下降。

另外,科技發展令工作與私人生活的界線日益模糊、社會對個人人際網絡重視,以及彈性工作地點和工時的普及,正改變我們的工作形態。電訊設備製造商愛立信的一項研究預計,自由職業(freelance)將成為重要的工作模式。[3]在這轉變過程中,也可能出現搵工難,搵人亦難的局面。

2011年起職位空缺率連升 失業率不再下調

提出自由行經濟和科技發展對勞動市場的潛在影響,旨在豐富討論。BC外移的真正原因,仍有待驗證。但社會必須正視BC近年的變化,因為除此之外,自2011年起,BC一直呈垂直上升之勢,代表勞動市場需求旺盛,失業率卻未再改善。若情況持續,勞動市場的配對效率可能會再度下降。以這種現象,似乎已在建造行業出現。

智經從政府統計處1982至2013年「按行業主類劃分的就業人數及職位空缺數目」的12月數字,計算出個別行業的職位空缺率。[4]再參考政府統計處「按以前從事行業劃分的失業率」[5],得出個別行業的BC。

從建造業的BC可見,在1997年至2003年間,建造業的失業率從甚低的2.9%,升至19%,職位空缺率則一直尋底,多少反映該時期的地產市道。2003年後,地產市道逐漸回復暢旺,建造業的失業率亦不斷改善,但職位空缺率始終維持在極低水平,在2010年之前,皆不到0.1%。

香港沒有空缺,部分工人選擇外流澳門。據金管局2007年報告,當時本港不少失業工人到外埠就業,如澳門在開放博彩業後至2006年底,就吸引了約1.2萬名本港居民前往工作,當中八成從事建造業。[6]

其實前特首曾蔭權於2007年推出十大基建計劃後,有關職位空缺已逐漸增加,令建造業的職位空缺率由該年的0.03%回升至去年的1.65%,但過去三年,建造業失業率仍分別達5.6%,4.9%和5.1%,顯著高於全港失業率。更甚者,本地建造業勞工外流至澳門的數量,近兩年亦見上升,由2011年和2012年的約1,300人,增至今年的4,700人。[7]人留不住工,工也留不住人,建造業的困境,但願不是預示香港整體勞動市場的未來。

隱蔽社會

產業結構變遷、技能錯配、勞動力供需失衡,都可能令BC外移。至於呈垂直狀態,是否有其他解釋?

和香港情況類似的是,美國在2008年後的復甦初期,失業率同樣沒有隨職位空缺率攀升而下跌。有評論猜測,這是由於求職人士的社會關係網斷裂,以往能通過家庭或朋友關係輕易獲得的就業機會,如今變得難以出現。[8]這種說法並不完全站得住腳,因為如前所述,求職網站及社交媒體的湧現,能補充大部份傳統社會關係的功能,甚至能加強配對效率,令人更易求職。

亦有分析以「越窮越見鬼」(negative duration dependence),即失業越久,越難找到工作,解釋美國的結構性失業問題;而一大班無工開亦不主動求職的人口,也可能是勞動市場配對效率欠佳的原因。[9]

在香港,幾年前已出現學歷偏高的「隱蔽中年」[10],月前更有報道指,有隱蔽青年一隱廿年,變成隱蔽中年。[11]這些隱蔽中年,可能正是「越窮越見鬼」,或是未有主動求職的勞動人口。隱蔽中年在香港尚算新課題,目前亦無數據顯示此批人士的數目。有工,真係唔做,究竟是一個只有蠢材才看不出的經濟問題,還是一個隱蔽社會形成的先兆,要由相關專家解答──希望這些專家,並非正在尋找下一份工作。

 

 

1 「按行業主類劃分的機構單位數目、就業人數及職位空缺數目(公務員除外)」,政府統計處,2014年6月20日。
2  “Creative Destruction at Work”, Project Syndicate, July 15, 2014.
3  Next Generation Working Life: From Workplace to Exchange Place, Ericsson, 2013.
4  職位空缺率=職位空缺數目/(職位空缺數目+就業人數),計算時未包括公務員數字,並排除一人從事多份工作的可能。
5  由於政府統計處曾就香港標準行業分類作出修訂,2008年前後的行業分類可能不盡相同,因此經整理的職位空缺和失業數字可能存在誤差。另外,數字不包括首次求職人士及重新加入勞動人口的失業人士。
6 「香港就業人數增長的來源」,《香港金融管理局季報》,2007年9月。
7 “Building workers flock to Macau,” South China Morning Post, Sep 5, 2014.
8  Shane Ferro, “Here’s why it’s so hard to land a job,” Reuters, June 25, 2014, http://blogs.reuters.com/data-dive/2014/06/25/heres-why-its-so-hard-to-land-a-job/.
9 「貝弗曲線往外移 米路愈等愈不至」,《信報財經新聞》,2014年8月1日。
10「隱蔽中年 多高學歷男士 受挫怕踏足社會 平均『歸隱』3年」,《香港經濟日報》,2005年9月12日。
11「探射燈:政府『零支援』宅男隱足20年」,《東方日報》,2014年6月1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