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事分析 | 教育及人力資源 | 2014-11-03 | 《星島日報》

慎防錯在起跑線 著重培育幼兒性格



有報道指,政府正在研究的幼稚園免費教育,日後可能只惠及半日制幼稚園,但政府資助幼稚園教育的金額,仍會由目前的每年23億元,倍增至50億元。[1]另一方面,月前政府訂下在2016/17起的兩個財政年度,各部門每年度要減省1%開支[2],這對預計在2017年實施的幼稚園免費教育政策,無疑構成壓力。

如何分配教育資源,向來令人費煞思量。不只是政策設計者,普羅家長也會為安排子女學習的優次大傷腦筋。因材施教當然好,但名校學額競爭激烈,怎樣令子女在面試脫穎而出,始終是一大難題。以某間小學名校為例,該校來年的小一學額只有155名,但接受報名首天已有750人報讀,其入學講座更有4,000人登記出席。[3]

僧多粥少,幼兒如何入學校法眼?該小學校長就指出將會注意面試幼童之禮貌及言行,觀察他們是否有興趣學習、有安全感、對人是否信任,以及跟其他幼童一起時能否和睦友善相處,互讓,會否有爭奪或取笑他人。[4]

該校長的收生準則,或多或少與2000年諾貝爾經濟學獎得主、美國芝加哥大學經濟學家詹姆斯‧約瑟夫‧赫克曼(James Joseph Heckman)的想法不謀而合。不過,赫克曼並非負責收生的校長,他是從社會大局出發,認為幼兒教育是解決社會上「不均」現象及促進生產力之關鍵。他的研究指出,為一些「輸在起跑線」的幼兒提供教育,是一門高回報投資,不但能收窄成就落差(achievement gap)、減少幼兒長大後犯罪率,亦能令更多人健康生活,減少社會成本。[5]

幼兒教育 改變一生

問題是,教育範疇多蘿蘿,投資在甚麼範疇才能取得高回報。赫克曼指出,幼兒教育不但要培育孩子的「認知能力」[6],如記憶力、思考力、理解力及解決問題能力等[7],亦要關注性格發展,培育他們的專注力、毅力、自制力及社交能力等「社會技能」。[8]

赫克曼此論源於他及其他學者就美國佩里學前教育硏究計劃(HighScope Perry Preschool Program,以下簡稱佩里計劃)的分析。佩里計劃在1960年代初推行,參與者乃家庭環境較差,智商在70至85之間的黑人兒童。他們自三歲起,兩年內於平日每天上課2.5小時,並接受老師的每周家訪。

計劃採用「主動學習」(Active learning)的教學模式,協助幼兒發展認知能力、學習與人相處,以及如何控制自己情緒,鼓勵幼兒策劃、執行及反思自己的活動,不強調傳授知識,而是著重由老師向幼兒問一些具反思性、開放式問題,如「發生了什麼?」、「你如何做到這事,能讓我看看嗎?」及「你可以幫助其他小朋友嗎?」。[9]

赫克曼等人的研究發現,與未有參加計劃的人相比,佩里計劃的參與者長大後在評核學生能力的考試中表現更好,就業率、收入及婚姻維繫更佳,亦較少做出有損身體健康的行為及從事犯罪活動。[10]

赫克曼等人又將佩里計劃的開支,以及參與者因計劃而得以升學及接受職業訓練的教育支出,列作培育參與者的成本,再以之對比參與者減少犯罪行為的社會得益,以及他們減少申領福利而節省的公共行政開支等因素,計算出佩里計劃為社會帶來的回報率達7%至10%。由於他們因缺乏可靠數據,故未有計算計劃對參與者在健康、婚姻、育兒,以及對社會生活質素等方面的貢獻,故此赫克曼等人認為,上述數字可能已低估了計劃為社會帶來之回報。[11]

減少「外化行為」是關鍵

赫克曼等人指出,過往以經濟學分析教育之學術論文,多假設認知能力是達成人生成就之主要元素,然而他們的研究發現,雖然佩里計劃提高了參與者的智商,但效果短暫,計劃完結後數年,參與者與非參與者之智商差異並不明顯。[12]他們由此推論,參與者在成人時期獲得比非參與者更好成就,並不能以計劃提高了參與者的智商解釋。

至於參與者長大後較少犯法,赫克曼等人指出,這是因為計劃減少了幼兒的「外化行為」(externalising behaviour),即具攻擊性、反社會及破壞規則之行為。在幼兒時期,「外化行為」較易矯正,而且幼兒時的「外化行為」,又跟少年及成年人的犯罪有關連,赫克曼等人認為,計劃可令參與者較少犯案;而參加者日後在勞動市場取得較高成就,並有較為健康的生活習慣,亦跟兒時較少「外化行為」有關。[13]因此赫克曼等人推斷,減少幼兒「外化行為」,才是佩里計劃的成功關鍵。

性格決定命運

赫克曼等人對曾考獲美國普通教育發展證書(General Educational Development)的人士的硏究,也有類似的結論。在美國,持有該證書被視作高中畢業。一些考核試亦證實證書持有者與高中畢業生表現相近,兩者的「認知技能」沒有大異。然而,進一步研究發現,證書持有者的每小時人工及年收入均較低。赫克曼等人相信,這是由於證書持有者的性格特質,與高中輟學者類同。[14]性格決定命運,獲得進一步的印證。

除赫克曼等人的硏究外,亦有硏究指出中學時期若被老師認為是較積極上進及與同學為善,將來接受教育的年期一般較長,薪酬亦較高。[15]小學時被教師判定具高度「盡責性」[16],「外向性」[17]和「親和性」[18]的學生,長大成人後會較少吸煙,並多做運動。[19]

錯在起跑線?

性格培育重要性,之後的問題是,我們應該培養孩子的什麼性格?以及該如何培養?赫克曼及其他硏究者的成果提示,家長應該協助幼兒發展的性格,包括堅持、自我控制、好奇、盡責、毅力及自信。至於培養孩子的方法,什麼也不做可能更好:不做「每事管」,反而讓孩子跌低,自行面對逆境,培養堅毅不屈的性格。[20]

幼兒當「自強」,也要學習與人相處。香港社會服務聯會於2011年與非牟利幼兒教育機構議會展開「學前幼兒發展研究計劃」,發現參與課外活動的幼兒,與「同輩相處」表現不理想的比例,比沒有參與課外活動的幼兒更高。考其原因,可能是他們參加的課外活動,大多集中培訓技藝,未能強化投入群體生活的能力。研究機構提議,家長應讓幼兒多與同齡及跨齡孩子玩遊戲及活動。[21]

知識改變命運,但在人生起跑線,性格培育似乎更為重要。這種道理,很多人都明白,教育局也已明言,小學在甄選學生時,不能以幼童學業成績作準則[22],並禁止官立及資助小學在「自行分配學位」階段,以筆試或面試考核幼童。[23]不過,往年仍有名校要求考生「動筆」作答,被質疑「踩界」[24],家長半推半就,也參與了這場「錯在起跑線」的競賽。在成人擔心一蟹不如一蟹的同時,有否想過稚子無知時,給社會放在哪一條起跑線上?

 

 

1 “Kindergarten may be free for only half-day,” South China Morning Post, Oct 22, 2014.
2 曾俊華﹕「『新錢』有限 部門要慳 料經濟增長遜預期」,《明報》,2014年8月4日。
3 倪清江,「4,000人參加小一入學講座 爭155學額 英華校長10秒法眼 剔走無禮頑童」,《蘋果日報》,2014年7月13日,A06頁。
4 同3。
5 James J. Heckman, "The economics of inequality: the value of early childhood education " American Educator 35(1) (2011), 31-35, 47.
6 同5。
7 "Chapter 10: Cognitive Abilities," Cengage Learning, accessed October 24, 2014, http://college.cengage.com/psychology/bernstein/psychology/6e/students/key_terms/ch10.html .
8 同5。
9 James J. Heckman et al., "The rate of return to the HighScope Perry Preschool Program," Journal of Public Economics 94 (2010), 114-128.
10 同5。
11 同9。
12 同5。
13 同5。
14 Mathilde Almlund, Angela Lee Duckworth, James Heckman and Tim Kautz, "Personality psychology and economics," in vol. 4 of Handbook of the Economics of Education, ed. Eric A. Hanushek, Stephen Machin and Ludger Woessmann (Amsterdam: North Holland, 2011), 1-181.
15 Christy Lleras, "Do skills and behaviors in high school matter? The contribution of noncognitive factors in explaining differences in educational attainment and earnings," Social Science Research 37 (2008), 888-902.
16 「盡責性」(Conscientiousness),即為人是否勤奮、有規劃、有責任感。
17 「外向性」(Extraversion)是指個人是否對外界的人及事投入精力及感興趣,具這性格特徵者為人熱情、有活力及自信,社交手腕出色。
18 「親和性」(Agreeableness)則指是否偏向與人合作及作出無私行為。
19 同14。
20 Paul Tough, "Opting out of the 'Rug Rat Race'," The Wall Street Journal, September 7, 2012.
21 「『學前幼兒發展研究計劃』家庭、經濟及社會因素影響幼兒發展」,取自香港社會服務聯會:http://www.hkcss.org.hk/c/cont_detail.asp?type_id=9&content_id=280,2012年9月23日。
22 「立法會十一題:學前教育」,取自政府新聞處:http://www.info.gov.hk/gia/general/201404/16/P201404160388.htm,2014年4月16日。
23 學位分配組,〈2015年度小一入學統籌辦法 自行分配學位階段 常見問題〉,取自香港特別行政區政府教育局:http://www.edb.gov.hk/attachment/tc/edu-system/primary-secondary/spa-systems/primary-1-admission/poa2015_faq_sept_tc.pdf,2014年10月17日。
24 吳嘉羚,「女小拔小一入學試涉違規 教局指引不准筆試 考MC圈答案屬『踩界』」,《蘋果日報》,2013年10月4日,A02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