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事分析 | 公共行政及法制 | 2015-02-18 | 《經濟日報》

後佔中時代(三):銀髮族話事 青年真係冇say ?



去年佔領運動進行得如火如荼之時,運動的重要人物、學民思潮召集人黃之鋒在《紐約時報》撰文,題為「重奪香港未來」。該文指出大部份佔領者是年輕人,他們關心政治,不同於追求安穩生活,重視穩定工作多於政治的上一輩,又指年輕一代最後必可重奪民主,因為「時間在他們一方」。[1]用上「時間」這一概念,為佔領運動增添一份「世代之爭」的意味。

銀髮選票力量,未來屬於長者

年輕人的人生路長,長一輩則相對是「有限公司」,從這點看,勝利當然終歸屬今天的年輕人。不過,如果世代之間真的壁壘分明,必須一戰,根據本系列前兩篇文章,無論從人口結構變化以及兩代間投票意欲的差異分析,未來將會一面倒屬於銀髮族。至少在選戰擂台,現時年輕一輩的勝算微乎其微。到他們勝出之時,很可能已不再年輕。

香港人口越趨老齡化,如表一所示,以每四年一屆算,預計未來舉行立法會選舉的年份中,18至30歲的年輕人人口將大約維持在約104萬至126萬之間,61歲或以上的銀髮族,則會由2016年約155萬人不斷攀升,到2040年時人口會比現在多接近一倍,至約294萬人。

年輕人數目不但少,投票意欲也遠遜銀髮族。根據政府提供的選舉登記人數及投票人數推算,18至30歲人士在過往五屆立法會的「投票率」平均是45.0%,61歲或以上則為49.5%[2],兩代間似乎差異不大,但若以投票人數佔所屬年齡層的人口總數計算,則年輕人的「投票比率」只有20.1%,銀髮族則有32.4%。[3]

由於未來人口數目以及投票比率差異,如表二所見,年輕人與銀髮族的預測投票人數之差異將不斷擴大[4],由2016年相差約25萬人,到2040年將會相距約70萬人。以這種方法推算,雖然世界歸根結底屬於現在的年輕人,但到時他們可能已是銀髮一族,時間,始終在銀髮族一方。

世代各有求,年輕要權,長者曰利?

年輕人與銀髮族在選戰中強弱懸殊不是問題,但如果兩代人的政見及對政府資源運用取態有異,便會形成確切的「世代之爭」,亦令人關注社會資源分配會否傾斜。

香港中文大學的傳播與民意調查中心在2014年10月中旬,即佔領運動發生期間進行電話調查,發覺年紀越輕,越支持佔領運動,當中15至24歲受訪者有62.1%支持,但60歲或以上的支持率只有29.6%;另外,年紀較輕,有71.7%的15至24歲受訪者認為立法會應該否決2017年行政長官的普選方案,60歲或以上的受訪者,則有31.1%認為要否決方案,較認為要通過的比率(40.5%)還要低。[5]

以上可見,本地年輕及銀髮族對政制議題的立場迥異。有評論直言,佔領運動本質上是世代之爭,鼓勵年輕一代組織起來,登記做選民,以求在未來選舉「爭取更多代表新世代的議席」,因為「絕大部分選票仍然掌握在上一代手中」[6],將選舉視作政見不同之兩代間的決戰地。

年輕人及銀髮族的角力,並不限於政制議題,還可包括政府資源如何分配。在美國,《紐約時報》在2011年就2012年美國總統選舉進行數十個訪問,發現了當地的「世代衝突」:年輕選民希望削減政府開支,年長選民則希望退休人士的福利維持不變[7]

故此,兩代人在選舉中牽涉的可能不止是價值觀、意識形態之爭,更可能涉及「真金白銀」的利益。理論上,在民主選舉制度下,候選人要爭取支持,需要提出獲大多數選民支持的政策。如果銀髮族多票,政客又投其所好,增加退休金以及醫療等與長者相關的開支,年輕一代的利益便可能受損。

當然,以上設想可能流於武斷,忽略社會上有不少「顧全大局」的選民,而不同世代也可有同樣訴求。再者,不同年齡層對個別議題有不同取態,有時可能只是基於貧富、階級等其他背景的差異,未必與「世代之爭」有關。

不過,若要全盤推翻「世代之爭」的存在,同樣難免一廂情願。人口統計學學者Warren C. Sanderson及Sergei Scherbov在一篇有關選民老齡化的文章中指出,國家人口若較老齡化,則用在社會服務上,尤其與協助長者有關之開支會較高。從美國的民意調查中,也可看出越年長的受訪者,越會要求政府增加開支,尤其是用於協助他們的開支。另一方面,人口老齡化,會令有份交稅進貢政府庫房的人數比率下跌,而從政府資源獲益,如獲得退休金及醫療照顧服務中的人數比率,則會上升,令國家出現從政府開支獲益的投票者人數,接近或超越「注資」給政府的投票者。[8]

今天日本,明日香港?

長者昔日時也是年輕人,對社會有貢獻,有交稅,老來受照顧,能享安樂退休生活,是合理期望,亦是每代人的願景。不過,在老齡化社會,若大部分的長者均選擇退休享福,期望政府照料,社會資源便會捉襟見肘,活在這種環境中的年輕一代,或有「生不逢時」之感。皆因前面提及的選民老齡化帶來的實際問題,可能是跨世代的「我請客,你付錢」現象,「前人享樂,後人當災」,日本是其中例子。

與香港的情況類近,日本同樣正值選民老齡化,年輕選民的投票率也明顯落後於銀髮族。日本總務省資料顯示,在2013年舉行的第23次參議院選舉中,20至24歲的投票率為31.2%,25至29歲是35.4%,但60至64歲的投票率則達65.5%,65至69歲的是70.0%,70至74歲為70.9%,而75至79歲則有66.4%;第22次參議院選舉的投票率情況也相似,前面提到的兩個年輕年齡組別分別只有33.7%及38.5%,長者的四個年齡組別,則全數高於70 %。[9]由此可見,日本年輕人的投票率,大約只及長者的一半。

在選民老齡化方面,日本65歲或以上長者在1991年時只佔合資格投票人口的21%,預計到2025年時比率將升至33%,到2050時更將達40%[10],若投票率趨勢不變,到2030年,投票者的平均年齡將達60歲。[11]有硏究當地選舉的硏究員指出,由於長者對選舉的影響力較大,故此政客只會爭取長者喜歡的政策;亦有當地大學教授指,現時政圈中沒有人能代表新一代;另有評論指,由於長者選民多,使日本政客將一些必要的改革束之高閣,國家靠不停發債以維持高開支,代價卻是令未來一代的負擔更重。[12]

據比較政治學及國際關係學者Yasuo Takao引用日本政府內閣以2002年的數字計算,若日本的社會保障制度不變,當年60歲或以上的人士,一生在稅款及社會保障事項貢獻了131萬美元,但從社會保障及政府的開支中,他們可獲得182萬美元,「淨賺」51萬美元;當年40歲以下的人士則相反,30至39歲人士會「淨蝕」6.8萬美元,20至29歲會「淨蝕」12.7萬美元。[13]

此外,根據厚生勞動省在2006年5月的估算,當年每人應為社會保障付出5,900美元,但最後每人只需付出5,200美元,當中差額由政府借貸「解決」,到2015年時,預計每人對社會保障的付出將升至至少8,300美元,屆時若要國民協助解決政府債務,則每人要付出更多。[14]後人種樹,前人乘涼,再次印證選舉上的「世代之爭」,可以影響世代間的財富分配。

從現實出發,政府開支多於收入,將負擔交給未來一代人的景況不可能無限持續;從道理上而言,美國政治哲學家約翰·羅爾斯(John Rawls)在其名著《正義論》(A Theory of Justice)中指出,跨世代資源分配的公義,是每一代人應「推己及人」,覺得自己從上一代應得到什麼,就應留下相等的給下一代,以此得出一個公義的跨代「儲蓄計劃」。[15]從現實及道理出發,開支不應長期側重長者,但長者在選舉中擁有強大力量,乃不爭事實。為免資源傾斜,一些制度設計上的建議應運而生。

給未來世代一票

其中一個建議,是給予兒童投票權,或曰「德莫尼投票法」(Demeny Voting),以提出者人口學家保羅•德梅尼(Paul Demeny)命名。德梅尼提出此建議的緣由,是他在探討歐洲生育率下降的現象時,觀察到在民主社會中,人口老齡化加上兒童沒有投票權,可導致銀髮族選民將公共開支轉移到以自己為重心,部分開支更有時由借貸負擔,產生惡性循環。

故此德莫尼認為,給兒童一票,可以解決政治上的不平衡。而就算不從人口結構角度出發,從邏輯及公義上,兒童也應有「票」。因為兒童將多活數十年,公共資源運用,他們應有權發聲。至於幼兒如何有能力投票之問題,他提議可交由母親代年幼子女作主。[16]

「兒童有票」之建議看似紙上談兵,但已有國家認真探討其可行性。2003年,德國有一群議員要求取消合法投票年齡限制,由父母替初生至12歲的兒童投票,12歲或以上的,經過正式申請後可取消父母的「代投權」,自己選票自己投。[17]在2008年,當地再有一群議員要求讓「兒童有票」,而當時兒童公民為數1,400萬,約佔當地公民人數的百分之二十。[18]在2013年,當地的經濟合作與發展部部長(Minister of Economic Cooperation and Development)亦建議給兒童一「票」,由父母監督或代兒童投票,但遇上反對聲音,謂構思雖好,然而投票是個人選擇,憲法上不容第三者「代勞」。[19]

在匈牙利,2011年也有政黨在贏得大選後提出要立法賦予兒童投票權,讓母親「代投」,不過為了釋除此舉可能令當地羅姆人(Roma)家庭投票影響力過大的疑慮,法案提議家庭中只有一名兒童有投票權。[20]

除了劃一給所有兒童及青年投票權,降低合法投票年齡亦是一個平衡世代力量差異的方法。在英國,工黨領袖文立彬(Ed Miliband)在過去的工黨大會中宣稱若工黨執政,會將當地投票年齡由18歲降至16歲,自由民主黨及前蘇格蘭首席部長阿歷士‧薩蒙德(Alex Salmond)等,均提出同樣建議。[21]

更具代表意義的是,在2014年的蘇格蘭獨立公投中,16歲以及17歲年輕人首次能夠投票,「命運自主」,而這批「首投族」,有超過40%在議題上的取向與父母不同。[22]由此事可見,世代之間對政治以至地方前途問題上,取態可以南轅北轍,若未來果真屬年輕人,也許應給予年輕一代更大發言權。

香港若把投票年齡降至16歲又將如何呢?從表三可見,青少年與長者兩代的人數差距雖然會收窄,但到後期,兩代人口相距仍將多於150萬人,「長者話事」的基本政治格局不變。但話說回頭,一時的社會分裂,是否純粹源於世代差異,始終值得懷疑。正如佔領運動期間,不少互相unfriend的朋友,其實也年紀相若。後佔領時代,需要修補的不只是世代之間的裂縫,還有謀求共識的渠道。

 

 

 

1 Joshua Wong Chi-Fung, "Taking Back Hong Kong's Future," The New York Times, October 29, 2014, http://www.nytimes.com/2014/10/30/opinion/joshua-wong-taking-back-hong-kongs-future.html?_r=0.
2 資料來源:「香港的女性及男性 - 主要統計數字 (2001年版) 」,政府統計處,2001年8月13日,p. 75;「香港的女性及男性 - 主要統計數字 (2008年版)」,政府統計處,2008年7月31日,p. 139;「按年齡組別及性別劃分的立法會選舉及區議會選舉已登記選民及投票人士數目」。取自政府統計處:http://www.censtatd.gov.hk/FileManager/EN/Content_1149/T09_02.xls,最後更新2014年7月31日。
3 資料來源:「香港的女性及男性 - 主要統計數字 (2001年版) 」,政府統計處,2001年8月13日,p. 75;「香港的女性及男性 - 主要統計數字 (2008年版)」,政府統計處,2008年7月31日,p. 139;「按年齡組別及性別劃分的立法會選舉及區議會選舉已登記選民及投票人士數目」。取自政府統計處:http://www.censtatd.gov.hk/FileManager/EN/Content_1149/T09_02.xls,最後更新2014年7月31日;「人口估計」。取自政府統計處:http://www.censtatd.gov.hk/hkstat/sub/so150_tc.jsp,查詢日期2014年12月19日。
4 由於15至17歲沒有投票權,所以年輕人的預計投票人數已是高估了。
5 「『香港民意與政治發展』調查結果」。取自香港中文大學傳播與民意調查中心網站:http://www.com.cuhk.edu.hk/ccpos/images/news/20141022.pdf,最後更新2014年10月22日。
6 鄭經翰,〈佔中須面對現實 不爭朝夕〉,《信報》,2014年11月21日,A24頁。
7 Kirk Johnson, "Between Young and Old, a Political Collision," The New York Times, June 3, 2011, http://www.nytimes.com/2011/06/04/us/politics/04elders.html?pagewanted=all&_r=0.
8 Warren C. Sanderson and Sergei Scherbov, "A Near Electoral Majority of Pensioners: Prospects and Policies," Population and Development Review 33(3) (2007), p. 543-544.
9 「第23回参議院議員通常選挙における年齢別投票状況」。取自日本総務省網站:http://www.soumu.go.jp/main_content/000251402.pdf,查詢日期2014年2月3日。
10 Yasuo Takao, "Aging and Political Particpation in Japan: The Dankai Generation in a Political Swing," Asian Survey 49(5) (2009), p.855.
11 Reiji Yoshida, "Older voter glut helps politicians avoid long-range problems," The Japan Times, December 14, 2012, http://www.japantimes.co.jp/news/2012/12/14/national/older-voter-glut-helps-politicians-avoid-long-range-problems/#.VJpcOKoAA.
12 同11。
13 Yasuo Takao, "Aging and Political Particpation in Japan: The Dankai Generation in a Political Swing," Asian Survey 49(5) (2009), p.866.
14 同13。
15 John Rawls, The Theory of Justice (Cambridge, Massachusetts: The Belknap Press of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 1999), p. 255-256.
16 Chrystia Freeland, "Giving the Young a Bigger Say," The New York Times, March 7, 2013, http://www.nytimes.com/2013/03/08/world/americas/08iht-letter08.html.
17 Nick Amies, "Germany Ponders 'Family Vote'" DW, September 4, 2003, http://www.dw.de/germany-ponders-family-vote/a-962669.
18 "Germany Ponders Giving Children the Right to Vote," DW, July 9, 2008, http://www.dw.de/germany-ponders-giving-children-the-right-to-vote/a-3470938-1.
19 "Minister: 'Give children the vote'" The Local de, January 4, 2013, http://www.thelocal.de/20130104/47129.
20 Leigh Phillips, "Hungarian mothers may get extra votes for their children in elections," The Guardian, April 17, 2011, http://www.theguardian.com/world/2011/apr/17/hungary-mothers-get-extra-votes.
21 Vanessa Barford, "Should 16-year-olds get the vote following referendum?" BBC, September 23, 2014, http://www.bbc.com/news/uk-29327912.
22 同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