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事分析 | 社會流動及福祉 | 2015-03-09 | 《星島日報》

寶貝不苦 香港貧窮的問題



香港經濟發達,人均本地生產總值位居全球前列,然而貧窮階層的故事,仍每天出現在我們身邊。本港一個關注貧窮組織近期出版的攝影集,將一些基層兒童十年前後的改變輯錄其中。[1]當中一名受訪者,童年拿綜援,每天「洗樓」執紙皮,又要自學洗腎,照顧患上腎衰竭並因糖尿病而截肢的父親。十年過去,昔日的貧窮小孩長大成人,當上畫畫導師,脫離了窮人生活,回憶往事,他形容童年命苦,但苦的不是自己,而是身邊人。[2]

類似的成長故事,時有所聞,當中有多少人可如上述青年般往上流?政府統計數字顯示,2013年在政策介入後,香港貧窮人口由政策介入前的134萬人,下降至97萬人,貧窮率減少約五個百分點至14.5%。[3]財政司司長剛發表的財政預算案,亦為部分減輕市民生活壓力的措施加碼,包括向領取綜援、高齡津貼、長者生活津貼和傷殘津貼人士,發放額外津貼,金額相當於兩個月的綜援標準金額、高齡津貼、長者生活津貼或傷殘津貼[4],較去年多一個月。貧窮人口看似逐步減少,紓緩措施又加碼,是否代表本港已對症下藥,找到減貧良方?

貧窮問題的「隱形」與浮現

貧窮階層的問題,並非剎時所造成。僅僅是貧窮的問題是否獲得政府關注,在過去已有不同的爭論。其中香港中文大學社會工作學系副教授黃洪在其著作《「無窮」的盼望》形容,以往本港的貧窮問題隱形,並指香港殖民政府傾向將問題視為個別貧窮人士(如老弱病殘等人士)本身缺乏能力或其意識有問題所造成。[5]

他認為政府的「積極不干預」管治哲學大行其道,令貧窮問題彷彿在社會上隱形,唯有當它導致社會不安或動盪時才備受關注。據其分析,本港1970年代的勞工立法、十年房屋計劃及普及教育等,便是由1966年及67年發生的暴動所促成。[6]

全球經濟局勢的改變,加上傳染病的影響,令貧窮問題逐步登上社會討論的焦點。[7]1997年亞洲金融風暴來襲,結果除了2000年出現的3.1%經濟正增長及4.9%的失業率,香港的經濟在1999年至2003年持續出現倒退,失業率徘徊5.1%至7.9%的水平[8],加上2003年出現的非典型肺炎(SARS),令香港經濟陷入低迷。

經濟復甦 在職貧窮人口不跌反增

SARS過後的2004年至2007年,香港的經濟復甦,失業率逐漸下降至2007年的4%,但同一時期,本港的在職貧窮住戶人口卻由630,300人上升至650,100人[9],增加了3.1%。

黃洪分析,香港的貧窮問題並非單靠經濟發展便能解決,若要對症下藥,需要認真尋找造成貧窮的成因,在追求經濟高速發展以外,社會亦需顧及社會中不公平的財富分配。[10]他批評,特區政府處理貧窮的問題時,仍然離不開「積極不干預」的管治哲學,儘管時任行政長官董建華在2000年首次承認香港出現貧窮問題,並推出扶貧政策,但上述的管治哲學未有改變,仍只着重發展經濟及側重人力資本發展;繼任第三屆的特首曾蔭權,任內亦只推出零散的紓困和短期措施。[11]

經濟轉型拉闊收入差距 保障制度有漏網之魚

貧窮問題的成因之一,跟香港社會的獨特性有關。智經研究中心在2013年的相關研究指出,自製造業於1980年代起式微,本港經濟逐步轉型至服務業,增加了市場對學歷及技術較高的勞動人口需求,令他們與低收入工人的收入差距愈來愈大;而部分資深的製造業工人轉行至服務業時,收入一般減少,容易成為「就業貧窮」。[12]

經濟轉型外,住屋開支的負擔亦愈加沉重。雖然香港的社會保障制度(包括綜援,及由高齡津貼和傷殘津貼組成的「公共福利金計劃」)能幫助最有需要的人士。強制性公積金及其他政府財政援助計劃,也提供了進一步的保障。不過這些保障未必能顧及更生人士或新來港人士等個別群組的需要,令他們容易陷入貧困;香港出現市民的收入與財富不均的問題,也導致本港的貧窮問題現形。[13]

單親、新移民、劏房住戶 貧窮比例仍偏高

回歸過後,香港先後兩度成立扶貧委員會,彷彿為本港的貧窮問題帶來新轉機。2013年本港設立首條官方的貧窮線,更回應了坊間的部分訴求。政府去年發表「2013年香港貧窮情況報告」,公布制訂貧窮線後的數據分析,進一步確立出貧窮人口中生活較拮据的群組類別。

報告顯示,2013年政策介入後,貧窮人口由介入前的134萬人下降至97萬人,貧窮率則由19.9%下降至14.5%;但單親及新移民住戶的貧窮比例,在政策介入後仍然偏高;而貧窮人口中,租住閣仔、床位或小房的貧窮率逾兩成,值得關注。[14]

報告又分析非綜援在職貧窮住戶的特徵,發現它們一般人數較多,但大多只有一位成員就業,且從事較低技術工作,家庭難以脫貧,貧窮兒童又大多居於這些群組之內。[15]

貧窮線分析為「貧窮」下了定義,同時找出問題焦點與制訂政策的方向,有望推出切合貧窮人口特徵的扶助措施。正如報告所指,貧窮線的制訂能就香港的貧窮情況、成因及形態作出深入分析,並以數據為基礎來推出及改善各項針對性措施,勾劃扶貧的策略與藍圖,且量度有關政策的成效和方向是否正確。

尋找問題根源 對症下藥

扶貧議題近年備受政府重視,去年推出的「低收入在職家庭津貼」,以協助在職貧窮人士、與其同住的兒童、當中部分的單親及新移民家庭為主;而2011年成立的關愛基金,至去年底已有十個項目恆常化。[16]

貧窮線的制訂和各項扶助措施的推出,未有減少公眾對貧窮問題的關注。今年施政報告發表後,香港社會服務聯會委託香港大學民意研究計劃進行的意見調查顯示[17],市民對特首梁振英今年施政報告中扶貧措施滿意程度的評價,由去年的56.7分降至51.5分,回落至梁振英首份施政報告的水平。[18]市民對扶貧措施仍然期盼甚殷。

昔日的貧窮兒童,十年後長大成人,生活的變化由影像呈現。現時的貧窮人口,未來又能否成功脫離貧窮?貧窮線的出現,有望為扶貧政策的制訂提供更多依據,減少漏網之魚,但貧窮問題不會簡單地因而迎刃而解。各種貧窮問題的成因,例如經濟結構問題、資源分配是否符合公義及平等的原則、貧窮社群是否因為社會排斥以致與主流社會愈加分割等等,仍是持續減輕貧窮問題程度的關鍵。唯有對治問題根本,社會才能見證更多「寶貝」的不苦人生。

 

 

1 「香港社區組織協會 寶貝‧十年 -- 基層兒童成長攝影展」。取自香港社區組織協會網站:http://www.soco.org.hk/ourtreasure2/,查詢日期2015年2月25日。
2 〈基層孩子奮鬥10年 告別跨代貧窮〉,《蘋果日報》,2015年1月11日,A10頁。
3 〈2013年香港貧窮情況報告〉,扶貧委員會,2014年11月。
4 《二零一五至一六財政年度政府財政預算案》,2015年2月25日。
5 黃洪,《「無窮」的盼望─香港貧窮問題探析》(香港:中華書局,2013年),頁2-14。
6 同5。
7 同5。
8 「表006:勞動人口、失業及就業不足統計數字」。取自香港政府統計處網站:http://www.censtatd.gov.hk/hkstat/sub/sp200_tc.jsp?tableID=006&ID=0&productType=8,最後更新日期2015年2月17日。
9 《香港貧窮報告:在職貧窮家庭狀況(2003-2012) 》,樂施會,2012年。
10 同5。
11 黃洪,《「無窮」的盼望─香港貧窮問題探析》(香港:中華書局,2013年),頁330-332。
12 「第三章:貧窮問題的社會背景」,《商界扶貧》,智經研究中心,2013年5月。
13 同12。
14 《2013年香港貧窮情況報告》,政府統計處,2014年11月。
15 同14。
16 「關愛基金援助項目」。取自關愛基金網站:http://www.communitycarefund.hk/b5/assistance.asp,最後更新日期2013年1月1日。
17 註: 是次民調在施政報告發表當日以隨機電話訪問形式成功訪問了525名18歲或以上操粵語、並知道施政報告內容的香港居民。
18 鍾庭耀,「公眾對2015年施政報告中扶貧措施的意見調查」民調簡報。取自香港社會服務聯會網站:http://www.hkcss.org.hk/c/cont_detail.asp?type_id=9&content_id=2356,查詢日期2015年2月2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