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事分析 | 環境生態及能源 | 2015-07-06 | 《星島日報》

退股保平安 撤資救地球?



七國集團在今年6月舉行的峰會提出到今個世紀末停止使用煤、天然氣及石油等化石燃料,等同宣告自工業革命以來由化石燃料推動經濟的時代將告一段落。[1]世紀末遙遙,近年一場席捲全球的「撤資」運動,卻想即時向化石燃料說不。參與者鼓勵世人不再投資於從事化石燃料業務的公司,認為可借此施壓,有助紓緩地球氣候變化。「撤資大法好,退股保平安」,這場運動是甚麼,又得到了甚麼成效?

道不同 不投資

這場運動的內容和理念,可參考其中兩個推動者Fossil Free組織和英國報章《衛報》所提出的目標。Fossil Free要求各機構立即凍結對化石燃料公司的新投資,以及在五年內出售手中化石燃料公司,或含有化石燃料公司股票或債券在內的混合基金的投資。[2]至於《衛報》的“Keep it in the Ground”行動,就以全球最大的兩個慈善組織比爾及梅琳達.蓋茨基金會(Bill and Melinda Gates Foundation)以及惠康基金會(Wellcome Trust)為目標,動員聯署要求兩者從化石燃料公司「撤資」。至2015年4月,前者有多於14億美元投資在石油、煤及天然氣公司,後者在蜆殼和BP等公司之投資就至少達4.5億英鎊。[3]

運動對大學和慈善基金發出「退股」呼籲,最大原因是認為投資於化石燃料有違這些組織的使命。Fossil Free認為若然破壞氣候有罪,那從中獲利亦屬不當,教育、宗教、政府等服務公眾的機構尤之,故它們應該從化石燃料公司「撤資」。[4]集結全球約2,000名關注貧窮和發展硏究人員的組織Academics Stand Against Poverty,在其支持「撤資」行動的聲明中,指大學一邊為更美好將來而教育年輕人及進行硏究,一邊卻投資於毀滅未來並從中獲利,做法自相矛盾。[5]《衛報》就指全球兩大慈善基金都明言氣候變化為一個重大威脅,當中蓋茨基金會更稱基金投資不只追求回報,投資時會將基金的目標考慮在內,故沒有投資於煙草公司。然而兩者投資於化石燃料公司,白費它們所作「善功」。[6]

香港也有人響應「撤資」,前太空館助理館長李偉才承諾,今年內會將與化石燃料產業有關的個人投資出售,並呼籲市民和團體仿效,截至3月4日,約有百人簽名支持[7],反應不算熱烈。不過若以全球計,截至2015年5月21日,已有多於200間機構,包括大學、宗教組織、慈善基金等承諾「撤資」,《衛報》亦收集了來自170個國家約20萬個簽名支持。[8]上月,擁有世上最大的主權基金的挪威亦加入「撤資」行動,出售手上與煤相關的投資。[9]

撤資志在打牛

化石燃料「撤資」行動看似勢大,不過,根據牛津大學史密斯企業與環境研究院在2013年的報告(下簡稱「牛津報告」)顯示,這個行動的目標有三:其一是令化石燃料公司不再開採石油、天然氣及煤,讓它們「長埋地下」;其二是逼使這些公司轉型,提供一些產生較少二氧化碳排放的能源;及其三是逼政府訂立相關法律,如禁止新鑽探和訂立碳稅(Carbon tax)。[10]故此,矛頭的真正指向,是化石燃料及開採它們的公司,而要求教育、政府基金從這些公司撤資,其實是隔山打牛。

不過,即使成功鼓動這些機構出「撤資拳」,化石燃料公司仍可能紋風不動。根據彭博有關從化石燃料「撤資」的報告,截至2014年7月底,上市的石油及天然氣公司的股份有1,469隻,市值4.6萬億美元,上市的煤企股份則有275隻,市值2,340億美元。[11]化石燃料公司財雄勢大,要「撼動」它們,不可能只靠大學和慈善基金出「撤資大法」。彭博的報告顯示,截至2014年7月18日,投資在25間最大型的石油及天然氣上市公司的25個最大投資者,持股價值達10,350億美元,當中貝萊德(BlackRock)公司手持的股份值1,400億美元,俄羅斯政府持股值為1,080億美元。故此彭博建議若要大規模「撤資」,需要向這類大型投資者入手遊說;反之,即使「撤資」行動獲得千計或百萬計小型投資者支持,對化石燃料公司資本的初步影響,只屬輕微。[12]

現時的「撤資」行動距離影響化石燃料公司有多遠,可見於參與者持有相關投資的金額。挪威主權基金儘管坐擁9,000億美元資產,而它的「撤資」舉動被譽為史上從化石燃料的最大規模「撤資」,但其撤資金額估算「只有」約90至100億美元[13]。金額雖然很大,但對比上述彭博提及的大型化石燃料投資者手持的千億元投資,可謂蚊髀與牛髀。牛津報告亦提及英美的大學捐贈基金共有約4,106億美元資產,然而在化石燃料股份之投資,就只佔美國大學捐贈基金的約2%,英國的亦只得4%。[14]

「抹黑」才是正事

從表面財力的對決計,「撤資大法」猶如以卵擊石,難損化石燃料公司分毫。再者,某部份人「撤資」,令公司股價下跌,可能反而吸引到一些取態中立的投資者趁機使出「吸星大法」,入市買平貨[15],對相關公司施壓就更難。

實力不夠,「撤資」行動可能要四両撥千斤,靠污名化(stigmatisation)這種間接效果帶來威脅。有論者指出這類推動人們投資時要考慮社會責任的運動,目的並非要增加一間公司的融資成本,而是作為政治行動或游說助力。[16]

牛津報告指出,污名(stigma)可以為機構帶來一些不利後果,因為當有關機構被傳媒大肆批評,形象便會受損,繼而嚇退供應商、有意入職者及顧客等,政府及政客亦較喜歡與一些形象清白的公司打交道,以免負面因素打擊到他們聲譽或選情。[17]現時出聲要求各機構「退股」的,除學生和學者外,還有重量級人物,如在2014年11月發言指自己在游說退休基金及保險公司減少投資於煤的聯合國秘書長潘基文[18],以及2015年3月親自遊說母校倫敦國王學院加入「撤資」行列的大主教杜圖。[19]

「退股」獲德高望重的人士支持,似乎確讓能源公司忌憚。埃克森美孚便在回應「撤資」運動時點名指出,潘基文在氣候議題的特使瑪麗.羅賓遜支持「撤資」運動,繼而指這個運動脫離現實,又云包括自身在內的能源公司,正找尋可處理氣候危機的科技方案[20],似乎希望洗刷「污名」。

動之以「利」 引發真撤資

被攻擊的目標形象受損,只是第一步,下一步是引發一些針對該目標的政策,促成猶勝「撤資大法」的打擊。牛津報告指出,若果是次針對化石燃料的「撤資」運動能引起人們預期政府開設有助減少碳排放的稅項,就可以增加牽涉化石燃料公司的未來現金流的不確定性,繼而影響投資者,令他們減少投資於化石燃料的股份及債券[21],真正「退股保平安」。

對比曉之以義,動之以利可謂促使投資者「退股」的良方。在2014年,富時集團、貝萊德公司和自然資源保護協會(Natural Resources Defense Council)聯合推出無化石燃料指數FTSE Developed ex-Fossil Fuels Index Series,排除任何勘探、擁有或開採碳基化石燃料儲備的公司。這為覺得投資於化石燃料會與自身使命不符的基金、大學及退休團體提供另類投資選擇。[22]資料顯示這個無化石燃料指數的過往回報率,十分貼近用作其基準的FTSE Developed Index的回報率,但較少波動。[23]似乎投資者欲練撤資神功,無須自宮,不必擔心因而犧牲投資回報。

但即使沒有「撤資」行動推波助瀾,現時與化石燃料沾邊的公司,同樣可能因為氣候變化而當災。因為若要控制全球的氣溫升幅至不多於攝氏兩度,一些現有經濟活動難免需要改變,而化石燃料儲備便可能因此不能使用或者要長埋地下,不得開採,成為「擱淺資產」(stranded assets)。[24]坐擁這些資產的企業,亦會得物無所用,公司的價值也會連帶下跌。有分析員指出,一旦國際落實限制氣溫升幅不多於攝氏兩度的協議,化石燃料公司將在未來20年損失28萬億美元收入,當中石油行業損失19.3萬億美元,天然氣行業損失4萬億美元,煤行業損失4.9萬億美元。[25]若上述估算成真,利字掛師的投資者即使沒有「撤資」行動的驅使,也會跟這類公司說分手。

撤資運動的三個階段

其實為達成某一個信念而動員人們「撤資」,過往亦有發生。牛津報告以從前針對煙草及實行種族隔離政策(Apartheid)的南非政府的撤資行動為例,為這類運動歸納出三個發展階段。[26]

首階段時,撤資金額很小,參與者是一班對撤資對象尤其反感的投資者。例如在針對煙草的撤資行動時,公共衞生及醫療機構如世界衛生組織和美國公共衛生協會,因認為吸煙的後果與它們改善公共衛生的任務相背,在上世紀八十年代時首先撤資;而在針對南非種族隔離政策的撤資行動時,率先從與南非有關的公司中撤資的,就是一些宗教團體及美國黑人投資團體。[27]

到運動進入第二階段,有一些大學及公共機構也會加入,例如在1986年及1987年,哈佛大學及哥倫比亞大學捐贈基金出售一些在南非有業務的公司的股份,以及1990年5月時,哈佛大學宣布已從煙草公司撤走約5,800萬美元的投資。[28]

然後當運動進入第三階段,撤資運動就遍及全球,並且開始有大型退休基金加入,並以改變市場的常態為目的,如設立會顧及社會責任的投資基金。以煙草撤資運動為例,在上世紀九十年代中期,一些美國大型公共退休基金如Kentucky Teachers以及麻省退休基金從煙草公司撤資。針對南非的撤資運動中,亦有一些國外公司如日本公司開始停止在南非的業務。[29]

觀乎現時針對化石燃料的「撤資」行動,可說是處於牛津報告所提的第二階段,而且漸得一些大型基金及來自世界各地的大眾支持,有進入第三階段的跡象。不過,正如前文所說,「撤資」未必有力令到化石燃料公司改弦易轍。若果參考煙草「撤資」行動,雖歷經約三十年,但亦只有80個團體及基金參加,涉及的投資金額只有約50億美元;反觀美國40多個州發起對美國煙草公司的訴訟,在1997年獲煙草公司答應以3,650億美元的賠償庭外和解[30],才是反煙草運動的收割期。由此可見,引起的社會討論及壓力,以及人們行為的變化,可能才是「撤資」運動真正開花結果的標誌。

活在香港,聽到「退股」、「撤資」、「罷買」等詞語,每每令人安已不,生怕影響民生,拖垮股市,窒礙經濟發展。這些固然都值得顧慮。但在銅幣的另一面,及早離場何嘗不是博弈中的取勝之道?嚇人口號背後,有時不過是推動時代巨輪的一陣微風,誰勝誰負,世紀末自有分曉。

 

 

1 Roger Harrabin, "G7: End of fossil fuel era?" BBC News, June 9, 2015, http://www.bbc.com/news/science-environment-33055651.
2 “About Fossil Free,” Fossil Free, http://gofossilfree.org/about-fossil-free, accessed April 16, 2015.
3 Emma Howard, "Top academics ask world's universities to divest from fossil fuels," The Guardian, April 7, 2015, http://www.theguardian.com/environment/2015/apr/07/top-academics-ask-worlds-universities-to-divest-from-fossil-fuels.
4 同2。
5 同3。
6 Emma Howard, Damian Carrington, “Everything you wanted to ask about the Guardian’s climate change campaign,” The Guardian, March 16, 2015, http://www.theguardian.com/environment/2015/mar/16/everything-you-wanted-to-ask-about-the-guardians-climate-change-campaign.
7 李偉才,「極速去碳,刻不容緩—關乎世界安危的一項聯合聲明和強烈呼籲」,灼見名家,2015年2月14日,http://www.master-insight.com/content/article/3300
8 "The Guardian view on climate change: keep it in the ground" The Guardian, May 21, 2015, http://www.theguardian.com/commentisfree/2015/may/21/guardian-view-climate-change-keep-it-in-ground.
9 Damian Carrington, "Norway confirms $900bn sovereign wealth fund's major coal divestment," The Guardian, June 5, 2015, http://www.theguardian.com/environment/2015/jun/05/norways-pension-fund-to-divest-8bn-from-coal-a-new-analysis-shows.
10 Atif Ansar, Ben Caldecoot, James Tilbury, "Stranded assets and the fossil fuel divestment campaign: what does divestment mean for the valuation of fossil fuel assets?" Smith School of Enterprise and the Environment, University of Oxford, October 2013, http://www.smithschool.ox.ac.uk/research-programmes/stranded-assets/SAP-divestment-report-final.pdf, p. 49.
11 "Fossil Fuel Divestment: A $5 Trillion Challenge," Bloomberg New Energy Finance, August 26, 2014, http://about.bnef.com/content/uploads/sites/4/2014/08/BNEF_DOC_2014-08-25-Fossil-Fuel-Divestment.pdf, p. 5.
12 同11,p. 7.
13 同9。
14 同10,p59.
15 同10,p. 12.
16 同10,p. 66.
17 同10,p. 65.
18 "Ban Ki-moon Urges More Fossil Fuel Divestment," United Nations Framework Convention on Climate Change, http://newsroom.unfccc.int/financial-flows/ban-ki-moon-speaks-in-favour-of-divestment, last modified November 4, 2014.
19 Damian Carrington, “Desmond Tutu intervenes over King’s College London’s refusal to divest,” The Guardian, March 31, 2015, http://www.theguardian.com/environment/2015/mar/31/desmond-tutu-intervenes-over-kings-college-londons-refusal-to-divest.
20 Ken Cohen, "Some thoughts on divestment," ExxonMobil Perspectives, October 10, 2014, http://www.exxonmobilperspectives.com/2014/10/10/some-thoughts-on-divestment.
21 同10,pp. 66-67.
22 Mike Scott, "Fossil Fuel-Free Index Will Help Investors Manage Climate Risks," Forbes, May 1, 2014, http://www.forbes.com/sites/mikescott/2014/05/01/fossil-fuel-free-index-will-help-investors-manage-climate-risks.
23 "FTSE Developed ex Fossil Fuel Index Series," FTSE, http://www.ftse.com/products/downloads/FTSE_Stranded_Assets.pdf.
24 同23。
25 同22。
26 同10。
27 同10。
28 同10,pp. 49-50.
29 同10,p. 50.
30 同10,p. 6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