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拓飛機租賃市場 香港還欠些甚麼?


商務、財經及貿易 | 2015-07-31 《信報》 下一篇 上一篇

又到暑期出遊旺季,坐在飛機客艙中的你或許不曾留意,搭乘的這架飛機很可能是航空公司租借來的。近年,飛機租賃行業漸由陌生領域走到人前。長和主席李嘉誠早前豪擲百億港元踏足飛機租賃市場,股神畢菲特旗下的私人飛機租賃公司NetJets,也在去年正式進軍內地,引起不少關注。

需求大

飛機租賃在航空業務中算是頗為新鮮的概念,其營運模式說來簡單,即出租人向飛機製造商,如波音或空中巴士購買飛機,再出租給航空公司使用。在實際操作上,現時主要以兩種方式進行,分別為飛機融資租賃和飛機經營租賃。前者在租賃期滿後,航空公司擁有飛機購買權,本質上類似航空公司貸款買飛機,也是目前業界較為普遍的做法;若以經營租賃方式,飛機所有權則仍一直屬於出租人。[1]

飛機租賃業務之所以能夠立足市場,是因為購買飛機的價格昂貴,如普通一架商用飛機,價值約為4,000萬至2億美元[2],因此不少航空公司,尤其是中小型或廉價航空,傾向以租賃飛機營運。租賃飛機能夠使航空公司以最少成本擴張機隊,避免資金一次性大幅流動,減輕財務負擔。

近年,旅客及貨物航空交通的需求不斷增長,全球商用飛機的租賃比率,已由1980年的1.7%大增至2011年的36.5%,2020年更有望突破50%。[3]業界預計在2013至2032年間,全球將交付約3.5萬架新商用飛機,其中亞太區和北美洲佔最大份額,分別為40.5%和20.8%。[4]

回報高

再由出租人角度看,投資飛機租賃可令投資組合多元化,分散風險,而其回報更可以十分可觀。投資機構Investec的研究指出,投資飛機租賃的投資回報率可達12%至15%,高於投資基建(8%至15%)或地產(7%至10%)。[5]

另據國際航空運輸協會IATA統計,2004至2011年航空租賃的年均投資回報率為9%,在航空類重點行業中算高;比較之下,航空公司和機場的回報率分別只有4%和6%。[6]另外,普通商業客機使用年限一般為25年或更長,也是飛機租賃業吸引投資者的原因。[7]

入場門檻高

不過要涉足這個領域,入場費可不菲。飛機租賃業務的融資要求極高,因此參與者多為銀行或大型金融機構、獨立飛機租賃企業或航空公司等。目前,全球約有150間飛機租賃公司及其他出租人,市值高達1,400億美元。[8]

以香港為總部的公司——中國飛機租賃為例,其母公司為國務院直屬企業光大集團旗下的光大控股。中國飛機租賃去年7月赴港上市,成為亞洲首家上市的飛機租賃商。早前該公司向空中巴士訂購了100架飛機,訂單總額近102億美元。[9]

另外,去年11月李嘉誠旗下的長江實業斥資20億美元購入60架客機[10],月前又入股中航國際及中航工業,也被認為是李氏為拓展旗下飛機租賃業的佈局。[11]

藍海還是泡沫?

在上述亮麗數字和市場追捧下,飛機租賃仿佛一片藍海。不過起飛的同時,亦須注意「繫緊安全帶」。因為航空業對政治、經濟環境和能源價格等均較為敏感,風光背後伴隨一定風險。

舉例說,租賃飛機的租金釐定,有時會與市場息率掛鈎[12],意味租賃業務的回報和現金流,將受市場利率起跌影響。另外,早前燃油價格大跌,刺激航空服務需求,或有利飛機租賃業,但到日後油價回升,人們對航空服務的需求減少,飛機的租客便可能減少,影響租賃公司的業務。

違約風險

另外,有業內人士稱,近年飛機訂單增長速度之快,很大程度是由租賃業推動,但這也很容易造成泡沫。[13]在出現困境時,許多航空公司會以某種方式違約,迫使租賃公司為自己的飛機尋找新客戶。[14]如今年年初,總部位於新加坡的中銀航空租賃公司,便要求印度低成本航空公司SpiceJet歸還三架波音737客機,但後者因為營運不濟沒有按要求繳付所需款項,出現違約。[15]

印度航空業一度被市場看好,不少本土航空公司開始冒起;但因當地基建不足、政策限制,航空業的經營環境仍然混亂和艱難。亞太航空中心(CAPA)資料顯示,截至2014年的過往七年,印度各航空公司的虧損總額達106億美元。[16]早前印度翠鳥航空(Kingfisher Airlines)便因經營不善宣告倒閉,SpiceJet也曾因拖欠燃油費遭航油公司拒絕加油。[17]

航空業波動相對較大,在飛機租賃市場擴張的同時,類似的違約案例可能陸續有來。因應這樣的風險,2006年生效的《開普敦公約》(Cape Town Treaty)就跨國飛機交易訂立國際規範,旨在促進各締約國可以較低成本及更少資本租賃飛機,並為違約情形提供救濟方案,以強制各締約國履行國際權益,包括中、美在內的多個國家經已簽署。[18]

香港:仍處研究階段

有效的制度保障,有助飛機租賃市場的健康發展。在香港,今年《施政報告》提到政府正就推動航空融資業務進行研究。其實早在2013年,當局已表示有意推動飛機租賃,並成立航空融資專題小組[19],可惜至今仍只聞樓梯響,未見更多實質支持。

飛機租賃被視為高增長行業,因為除租賃業務,還可提供其他增值服務,如舊飛機處置和機隊管理等諮詢服務,能夠為物流、金融等相關行業創造就業機會和增加稅收。作為國際航空和金融中心,本港在這方面本應有發揮空間,但迄今發展不僅滯後於行業龍頭愛爾蘭與新加坡,較已訂立清晰規劃藍圖的內地,亦顯得遜色。

香港稅制的限制

飛機租賃難在香港起飛,一方面是欠缺相關專業人才,嚴格的稅務安排也是原因。具體來說,本港16.5%的企業利得稅稅率,雖然低於其他不少地區,但在現行稅務條例下,租賃公司需按總租賃收入徵稅,而不是按實際利潤,使吸引力大減。反觀愛爾蘭及新加坡,就飛機租賃淨利潤所徵收的企業稅稅率只分別為12.5%及5%至10%。[20]

雖然香港和內地在今年4月簽訂新協議,將香港出租飛機給內地客戶時須繳納的預扣稅稅率[21],由7%降低至5%[22],較其他國家公司須繳納6%[23]的稅率略有優勢。但愛爾蘭和新加坡亦讓出租人購買飛機的成本可獲稅務折舊免稅,香港卻有嚴格限制。

有報道稱,計上愛爾蘭的各項稅務優惠,現時在香港運營飛機租賃公司須繳的稅金,約較在愛爾蘭高40%。[24]前文提到的中國飛機租賃公司雖然總部在本港,但由於稅務問題,租賃營運平台設在愛爾蘭和內地自貿區。[25]另業界稱,本港《民航條例》不足以保障融資機構追討補償的權利,高昂的訴訟費亦導致租賃飛機的租金較高或限制較多。[26]

稅改背後的法律考慮

飛機租賃成本高昂,本港的稅制對業界也不夠吸引。那麼改變稅制,又是否可行?本港《稅務條例》第39E條規定,出租人就提供機械或工業裝置方面招致的資本開支,在某些情況下不獲初期及每年免稅額。[27]據此,香港的出租人出租飛機予海外航空公司,不容許享有稅務折舊免稅額。[28]會計師事務所安永指,該條文適用範圍訂立得太廣闊,很多沒有避稅意圖的一般租賃企業也可能受到影響,飛機出租人便是其中一類。[29]

不過當局指,第39E條是特定的反避稅條文,目的是防止有人透過該等安排獲得整體上的稅務利益。[30]因此若要改例,首先要給予合理解釋推翻上述理據。另外,本港稅制以公平為前提,若允許租賃方享有飛機折舊的稅務優惠,船舶等其他機械、工業裝置租賃是否須推行一致的免稅安排?

方向待規劃

轉看中國內地,作為亞太區主要飛機使用市場,人口密集,對航空運輸的需求與日俱增。業界稱,2013年內地人均RPK(乘客收益公里數)[31]為335公里,只分別相當於美國人均RPK(3,018公里)的11%,及全球人均RPK(765公里)的43.8%,有巨大發展潛力。[32]另據報道,預計未來20年,中國需6,000架新客機,價值7,800億美元。[33]

不過與此同時,內地對從國外購買飛機仍有審批額度限制,令飛機租賃的發展有一定困難。就此,國務院在2013年底發表《關於加快飛機租賃業發展的意見》,提出分階段推行的措施,重點之一便是允許飛機租賃企業直接訂購進口飛機,另外包括支持出租人拓寬融資渠道、寬免部分稅務負擔等;並設天津濱海新區、上海浦東新區及深圳前海為三個主要基地,目標令中國在2030年前成為全球飛機租賃業的重要聚集地。[34]

由此可見,香港要挑戰傳統飛機租賃中心的愛爾蘭和新加坡,已經不容易,「先天不足」的內地,亦已為飛機租賃的未來劃下藍圖,若香港要準備起飛,先要問的問題是:跑道在哪兒?

 

 

1 「飛機租賃」。取自光大控股網站:http://www.everbright165.com/our-business/aircraft-leasing,最後查詢日期2015年7月28日。
2 “Aviation leasing as part of a broader investment portfolio,” Investec, https://www.investec.com.au/content/dam/investec/investec-aus/Misc/Investec_Report_Aviation_Leasing_as_Part_of_a_Broader_Investment_Portfolio.pdf, last accessed July 28, 2015.
3 同2。
4 《中國飛機租賃集團控股有限公司2014年報》,中國飛機租賃集團控股有限公司,2015年3月26日。
5 同2。
6 “Profitability and the air transport value chain,” IATA, https://www.iata.org/whatwedo/Documents/economics/profitability-and-the-air-transport-value%20chain.pdf, last modified June 2013, p19.
7 同2。
8 同2。
9 「與空客所訂立購買100架飛機的協議」,取自中國飛機租賃集團控股有限公司網站:http://calc.com.hk/ft/Newsinfo.aspx?languageType=3&id=297,最後更新日期2014年12月2日。
10 〈周大福傳5億拓飛機租賃業〉,《大公報》,2015年1月16日,B01頁。
11 〈李嘉誠1.73億增持中航國際〉,《明報》,2015年4月22日,B02頁。
12 「國泰航空有限公司二零一四年報告書」,國泰航空有限公司,2015年3月18日,第62頁。
13 〈航空租賃泡沫暗湧 推動飛機訂單數量快速增長〉,《華夏時報》,2015年1月30日。
14 「華爾街日報:亞洲公司進軍飛機租賃業」。取自雅虎香港網站:https://goo.gl/xsFpZM,最後更新日期2014年11月13日。
15 “BOC Aviation says repo row could hurt SpiceJet,” Reuters, January 23, 2015, http://in.reuters.com/article/2015/01/22/india-spicejet-boc-aviation-idINKBN0KV2P220150122.
16 “India's airlines are heading for another big loss in FY2015 - but good news may be around the corner,” Centre for Aviation (CAPA), http://centreforaviation.com/analysis/indias-airlines-are-heading-for-another-big-loss-in-fy2015---but-good-news-may-be-around-the-corner-174862, last modified July 1, 2014.
17 “AAI to meet SpiceJet next week to discuss payment of pending dues,” The Indian Express, http://indianexpress.com/article/business/business-others/aai-to-meet-spicejet-next-week-to-discuss-payment-of-pending-dues/, last accessed July 28, 2015.
18 “The Cape Town Convention – the Quiet Revolution in the Aviation Industry,” Hong Kong Legal Community, http://law.lexisnexis.com/webcenters/hk/Hong-Kong-Lawyer-/The-Cape-Town-Convention---the-Quiet-Revolution-in-the-Aviation-Industry, June 7, 2009.
19 「梁振英:重視創意產業發展」。取自政府新聞網網站:http://www.news.gov.hk/tc/categories/finance/html/2013/10/20131031_105821.shtml,最後更新日期2013年10月31日。
20 〈業界批港飛機租賃業落後 稅率遠超愛爾蘭新加坡〉,《明報》,2015年6月15日,B03頁。
21 今年四月,香港與國家稅務總局簽訂《內地和香港特別行政區關於對所得避免雙重徵稅和防止偷漏稅的安排》《第四議定書》,修訂了有關飛機和船舶租賃業務支付的特許權使用費的稅負。內地向香港居民就收取飛機和船舶租賃業務特許權使用費徵收的預扣稅稅率,會由現時的百分之七降低至百分之五。
22 「內地與香港特區就對所得避免雙重徵稅安排簽訂第四議定書(附圖)」,取自政府新聞網網站:http://www.info.gov.hk/gia/general/201504/01/P201504010572.htm,2015年4月1日。
23 同21。
24 同21。
25 同21。
26 〈港航空融資 起飛可期〉,《東方日報》,2015年5月11日,B05頁。
27 「第39E條:就租賃機械及工業裝置的資本開支而根據本部可得的免稅額」,《第112章 - 〈稅務條例〉》,2012年2月9日。
28 「稅務條例釋義及執行指引第15號(修訂本)」,稅務局,2006年1月。
29 「香港2015–16年度財政預算案透視:推動飛機租賃業務的發展」,EY安永,2015年2月25日。
30 同26。
31 RPK: Revenue passenger kilometers,乘客收益公里數,以付費乘客數量乘以航班的行駛距離。
32 同4。
33 同31。
34 《國務院辦公廳關於加快飛機租賃業發展的意見》,國務院辦公廳,2013年12月2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