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事分析 | 區域及經貿發展 | 2013-05-28

金融中心不易為:由商交所說起



香港商品交易所因資金不足,被證監會收回牌照,輿論的關注點,放在當中是否涉及違法行為,以及事件對本地政治局勢的影響。其實除了這些關注角度,商交所的個案,也給了我們一次反思機會,了解香港在鞏固金融中心地位的工作面對的困難,同時讓我們明白過往的優勢,不是想當然地能夠維持。

政策及外圍經濟

香港政府一向支持本地金融業的發展,以商品交易為例,前任特首曾蔭權在2007年的《「十一五」與香港發展》行動綱領內,曾表明支持香港發展商品交易市場,並引入新的市場營運者。

回顧商交所的成立,早在2006年9月已由張震遠向政府提出。其幕後推手,有指為內地的燃料倉庫公司泰山石化,而該公司的前行政總裁,正是商交所後來的主席張震遠本人。泰山石化擁有亞洲最大的油輪船隊之一,在內地擁有四大陸上倉儲碼頭基地。2008年6月,香港商品交易所宣布成立,瞄準內地市場,計劃藉泰山石化的石油倉儲及運輸能力,在港推出內地實貨交收的燃油期貨。但兩個月後,中國證監會突然禁止境外商交所在境內提供實物交收,變相將商交所拒諸門外。

另一方面,受2008年金融風暴影響,包括雷曼兄弟在內的商交所原有投行股東,深陷財困,無力繼續支持商交所發展。雖然後來商交所得到工商銀行、中遠集團等內地國企支持,但仍然經歷了漫長的三年籌備期。2011年4月,商交所終於取得證監會「自動化交易服務」牌照,5月開始正式交易,主打黃金及白銀期貨。在此之前,商交所經已投資了5億元。

市場競爭

開始正式交易以來,商交所的產品被指單一、缺乏吸引力。加上香港本來已經有同樣經營金屬交易的金銀業貿易場。金銀業貿易場成立了103年,會員173家,既有現貨交易,也有期貨合約,且市場流動性較高。反觀商交所,僅能提供期貨產品,儘管會員一度增至43家,但參與者並不活躍,每日成交易量約為1,950萬美元,遠遜每日成交量高達77億至103億美元的金銀業貿易場。[1]商交所想發展,先要面對這個實力雄厚的同業。

再者,自香港交易及結算所(港交所)去年收購國際大宗商品交易平台之一倫敦金屬交易所(LME),銳意進軍商品交易後,商交所的形勢更見不妙。今年頭4個月,商交所的32金衡盎司美元黃金期貨合約,累計成交量和日均成交量分別為13.57萬和1,718張,較2012年同期跌70%;1,000金衡盎司美元白銀期貨合約,累計成交量和日均成交量則分別為9,122張和155張,同比均下滑90%。[2]

而商交所競爭,不僅來自本地,中國內地三大期貨交易所(大連、上海、鄭州)也正覬覦中國內地龐大的商品交易市場。此外,國家「十二•五」規劃設定目標,到2015年將顯著擴大參與上海金融市場的境外投資者規模,提升上海大宗商品期貨價格的國際影響力,完善商品期貨產品系列,有序推出新的能源和金屬類大宗商品期貨。

LME估值過高?

商品交易作為香港金融市場的發展重點之一,不乏市場需求,中國內地的商品交易市場,近年亦吸引着海內外投資者的目光。以基礎金屬期貨及期權合約交易佔全球市場80%的LME為例,2011年近半數的交易量,均來自中國客戶。

有評論認為,港交所收購LME,是為進入中國內地市場準備。作為全球最大基礎金屬期貨及期權交易所之一, LME2011年成交合約共1.47億手,收入達6,118萬英鎊(約7.35億元港幣),2007年至2011年的成交量,年均增長12.1%。[3]

但在去年6月港交所公布以13.88億英鎊(約166億港元)現金收購LME翌日,其股價即跌逾4%。有指這是因為港交所出價過高,因為以LME 2011年的純利計算,收購價為市盈率的180倍,即假設LME的利潤無增長,香港交易所得花180年才能收回成本。另外,去年11月巴克萊宣布退出LME場內公開叫價席位[4],成為繼法國Natixis SA 7月離場後,又一家放棄場內交易資格的成員。巴克萊退出後,LME公開叫價成員只剩11位。[5]這些因素,均令人對香港在內地發展金屬交易業務,不敢樂觀。

此外,LME也要面對內自國內外的競爭。例如上海期貨交易所,便致力發展國內市場,交易品種包括可在中國內地市場交割的賤金屬合約。另外,美國兩大衍生品交易所——芝加哥商品交易所集團(CME Group)和洲際交易所(Intercontinental Exchange)[6]也正以新加坡為基地,在亞洲擴張。

面對國策和環球競爭,不論是商交所或獲政府支持的港交所,似乎也不能藉香港的金融中心地位,輕易取得優勢。

伊斯蘭金融

除了商品和金屬交易,近年香港又不斷開拓金融業內各個範疇的發展,如人民幣市場和伊斯蘭金融。「十二•五」規劃亦支持香港發展成為離岸人民幣業務中心和國際資產管理中心,鞏固香港國際金融中心地位,並增強金融中心的全球影響力。從數字上看,2006至2011年佔本港GDP 16%的金融服務業的增加價值,平均每年增長4.5%,略高於貿易及物流業(4%),但低於旅遊業(12.4%)、專業服務及其他工商業支援服務(8.2%),亦低於GDP的年均增長(5.2%)。[7]由此可見,雖然是金融服務業是香港的四大支柱產業之一,但近年的增長不算十分突出。

以上屆政府於2007年提出並且致力發展的伊斯蘭金融為例,當時政府把重點放在伊斯蘭債券市場,集中發展批發式伊斯蘭金融資本體系,但事隔五年,這個體系仍未形成。2007年11月,恒生投資管理推出第一隻伊斯蘭基金,第一個月募集到6,500萬美元。[8]2008年8月,香港金管局批准馬來西亞豐隆銀行推出經營伊斯蘭銀行業務的窗口。之後,本港就少有銀行推出伊斯蘭金融產品。

制度未配合

要在香港發展伊斯蘭金融,需要面對不少障礙。首先,伊斯蘭金融是據伊斯蘭《古蘭經》教義創立和營運的金融體系,嚴格禁止收取及支付利息,亦禁止投資於伊斯蘭教義不允許的活動,如賭博、酒類、豬肉等。另外,有別於傳統金融模式——由銀行承擔項目失敗或出現虧損的交易風險,在伊斯蘭金融,這些交易風險,須由投資者承擔,銀行只承擔管理中操作失誤等方面的風險。[9]

簡而言之,伊斯蘭金融投資的項目較少,並較投資傳統債券承擔更多交易風險。而由於不能收取利息,在香港投資伊斯蘭債券,亦無法享有現行稅務條例及印花稅條例給予債券利息收益的稅務寬免。[10]上屆政府已注意到這些問題,並提出改革稅制,以配合伊斯蘭金融的發展。有關工作至今仍在繼續。

人才不足

能否吸引及培訓相關人才,也是發展伊斯蘭金融的重要因素。香港信奉伊斯蘭教的人口約21萬人,常駐居民只有8萬,佔總人口約1%。[11]與區內馬來西亞(60%)、新加坡(約15%)競爭,顯得「先天不足」。先天不足,可以後天補救,例如吸引熟悉伊斯蘭律法的專業人員和市場人士,到香港發展。2010年全球伊斯蘭金融人才約有9.1萬人,英國特許管理會計師公會曾經估計,到2020年,相關的人才需求將增至200萬。[12]吸引這些人才的先決條件,是香港能否提供足夠的基礎設施(如穆斯林學校、清真寺),以及有否容納伊斯蘭文化的空間。這些先決條件,超越了財金政策的範疇,亦需動用社會上不同部門的資源。

除了從外面吸納,香港也可提供學習機會,給有志從事伊斯蘭金融的人士。不過伊斯蘭金融的投資環境尚未形成,即使有課程提供,也未必有太多人報讀。港大專業進修學院(HKU SPACE)於2009年推出伊斯蘭金融證書課程,但過去三年均因為收生不足,一直未能開課。

從發展商品交易和伊斯蘭金融面對的困難可見,即使香港的金融服務業有一定的發展基礎,但要開拓新業務,難度不見得較發展其他產業少。畢竟面對環球競爭,不容易一支獨秀,過往成功,也不代表永遠領先人前。不管任何產業,唯有持續求進,才能保持個人和行業的競爭力。

 

 

1 「黃金交投慘淡 商交所財困停業」,《香港南華早報》,2013年5月20日。
2 「香港黃金期貨頑症:成交低迷」,新浪香港,2013年5月23日。
3 「香港交易所以現金收購倫敦金屬交易所」,香港交易及結算所有限公司,2012年6月15日。
4 LME場內的公開叫價席位,具有金屬定盤價的決定權。
5 「周松崗無懼巴克萊退出LME」,蘋果日報,2012年11月24日。
6 兩家交易所在競購倫敦金屬交易所的過程中輸給了香港交易所。
7 「香港經濟的四個主要行業及其他選定行業」,《香港統計月刊》,2013年4月。
8 「伊斯蘭金融:危機後擴大投資亞洲」,《第一財經日報》,2009年1月21日。
9 李意(2010)。「迪拜危機與伊斯蘭金融的安全性」,《阿拉伯世界研究》,2010(4)。
10「陳家強:開拓本地伊斯蘭金融」,《信報財經新聞》,2012年5月23日。
11「香港穆斯林」,伊斯蘭之光網站,2012年5月29日。
12「伊斯蘭金融課程 開拓新市場」,《都市日報》,2010年7月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