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事分析 | 康樂文化及藝術 | 2016-03-21 | 《星島日報》

文創產業就在日常 以字體設計為例



每日穿梭地鐵、打開智能電話、或翻閱報章雜誌,你是否曾留意,原來生活中的文字字體也有大學問?例如日常辦公會用「新細明體」或「Times New Roman」,香港道路系統常見英文字體叫「Transport」[1],蘋果公司Apple最新iOS9系統的預設字體,是其研發的「San Francisco」[2]和「蘋方」[3]。隱藏在這些大大小小、中英文字體背後的,是對於公眾較為陌生的字體設計行業,以及一批「造字師」和他們的文字故事。

如果說文字是用來記錄語言的符號,那麼字體設計便是將一地的歷史、文化和社會風氣融入其中的「在地藝術」。作為文創產業的一部分,字體設計被視為小眾行業,華文世界的字體設計師更寥寥可數。香港較為資深的造字師,不得不提地鐵站牌和指示標誌的設計者柯熾堅,和包辦無線電視劇集劇名的張濟仁[4]。柯曾指,香港的字體設計行業始於1980年代,從無到有,歷經三四十年,雖然在生活中無處不在,但字體設計在香港沒有得到太多重視。[5]

台灣「金萱體」掀起熱話

不過在去年9月,網絡上出現一項字體眾籌活動,引起港台兩地不少人關注。台灣字型設計團隊「justfont就是字」在網絡平台為自創的「金萱體」字體,發起眾籌活動,短短兩日便集資近2,000萬(新台幣,下同)[6],最終籌款金額逾2,593萬,遠超過原定目標的150萬元。[7]

「金萱體」的設計初衷,是製作團隊認為台灣的專業人士近年逐漸少用當地出品的中文字型,改以來自日本、香港或內地的字型來設計作品,但這些字型中缺少台灣使用的文字。他們的目的,便是要設計一套本土研發的中文字體。[8]

新字體的命名,源於台灣特有的金萱茶種,其介於發酵與未發酵之間,如同金萱體的設計,介於黑體和明體之間一般。[9]據官方介紹,這種明黑混合的書體風格,融合了黑體的理性與明體的感性,「架構緊湊,筆畫硬挺,將漢字的韻味落實在細節中」。[10]

金萱體的理念獲得了不少人認同,包括台灣立法院前院長王金平,其於Facebook的粉絲專頁上推薦,並表示若貼文分享的次數破萬,將捐贈50萬元新台幣。[11]而該項目最終7,667名[12]贊助者中,也不乏港人參與。justfont表示為答謝香港支持者,會製作金萱香港常用字集,將「咁」、「咗」、「嘢」等香港常用字納入其中。新字型預計最早於2016年年中推出。[13]


圖片來源:https://www.flyingv.cc/project/8250

甚麼是字體設計?

主打繁體中文的金萱體吸引大量小投資者,引起民間對於字體設計行業的注目。話說回來,究竟甚麼是字體設計?若簡單歸類,傳統中文四大印刷字體為楷體、宋體、仿宋體和黑體[14],在此基礎之上,造字師演繹出多種現代漢字字體,包括博雅宋、綜藝體、儷黑體等,創作的過程便是字體設計。

具體做法,是在研究每一個字的框架、形狀和骨架後,調整字體的大小、間距和行距,注重字體美學的同時,兼顧文字本身的功能,例如路牌的文字設計,應首先清晰易明,再考慮視覺美感。以設計劇集名稱字體的香港字體設計師張濟仁為例,他曾在訪問中表示,希望別人一看到字便知劇集想帶出的感覺。例如在介紹創作劇集《天與地》時,他指劇情講述「特異」,因此寫了個「怪體」的毛筆字作為劇名字體。[15]

造字工程不但需要一定的美術功底,其另一困難之處,是字體創作極為精細,就算同一個人第一天設計的字體,也可能與一年後的設計不盡相同,更何況現時多數做法是由團隊設計,每個人的文字審美都不同,便需要花大量功夫作修正,因此創造一套完整的中文字體往往需要一年至數年時間。

業界臥虎藏龍

在漢字設計領域,香港、台灣、內地和日本是主要的字型出產地。香港地鐵在兩鐵合併前專用的字體「地鐵宋」,便由港人柯熾堅設計,當時更被指是「全世界唯一的中文地鐵標誌」。[16]由其開發的儷宋和儷黑體兩款中文外框字體,其後更被蘋果公司收購。[17]

而台灣較為出名的字體服務商,包括文鼎科技和由一班年輕人創辦的justfont。內地則自1950年代推出《漢字簡化方案》後,展開統一和規範字體設計的工作。[18]日本更是在漢字經由內地傳入後便開始龐大的造字工程,不論是字體設計的重視程度還是產量,日本均是業界典範。[19]

商業價值不容小覷

由最初的人手造字,到數碼時代字體軟件的應用,如今,字體設計仍屬於小眾行業,但並不代表沒有市場,台灣金萱體的眾籌案例便足以成為課本教材。當地另一間字型公司去年推出「字型租賃」服務,讓一般民眾能以負擔得起的價格,使用該公司出品的正版漢字。例如單一字體的售價為每季240至675新台幣[20],遠低於授權予大企業動輒百萬元新台幣的費用[21]。這種新的模式降低了普通民眾或小商家使用正版字體的門檻,有助公眾了解字體設計行業[22],也為業界開拓了生存空間。

除租賃外,目前,最常見的商業模式,為字體買斷模式,即使用者付費予字型廠商或設計者,取得授權[23],例如前文提到柯熾堅設計的作品售予蘋果公司。近年因智能裝置的使用普及,更興起雲端字型服務,即是應用於網頁上的字型,使用者可以看到字型,但不會擁有字型,計費方式則由網頁的瀏覽次數決定,例如擁有龐大字體資料庫的Adobe Typekit便提供相關服務,用戶包括The New York Times,WordPress等。[24]這一模式也被認為是世界字型產業愈來愈受重視的領域。[25]

從基礎教育到全民造字

為推廣字體設計行業的認識和普及,歐美、日本等設計產業興盛的國家相當重視字體基本教育,甚至會設立專門科目培育人才。例如較為出名的英國雷丁大學(University of Reading)的字體設計課程[26];日本部分設計學校更會安排一年歐文、一年日文的兩年字體學(typography)必修課程,以及關於排版(typesetting)的專門選修課程。[27]但在使用繁體中文的香港和台灣,字體教育似乎一直被置於設計學校的邊緣,學生也會疑惑為何需要三四年學習字體[28]。對於關注文化創意業發展的人而言,這種現象絕對需要正視。

雖然如此,香港近年有本地設計師舉辦字體展覽及講座,每每座無虛席。[29]台灣亦有民間團體在去年發起全民造字運動,以展覽的形式鼓勵民眾進行文字及字體的創作。[30]justfont則開設字型設計系列課程,包括認識字型和文字的製作,以及舉辦巡迴講座,推廣字體教育。[31]

字體設計的文化意義

從「識字」到「造字」,外行人或許聽來繁瑣枯燥,但仍有不少「字」戀者專注於此。背後的推動力,除了對藝術創作的熱情、不容小覷的商業價值,還有行業本身的文化內涵讓造字者著迷。

無印良品、BMW[32]等企業採用作為品牌商標的Helvetica字體,在全球廣泛應用。英國藝評者Rick Poynor在2007年的紀錄片《Helvetica》中指,Helvetica誕生於二戰後的瑞士,設計師希望透過文字印象向戰後的社會傳達理性的聲音。[33]Helvetica字體簡約方正,取名則是永久中立國瑞士在拉丁語中的寫法。[34]此外,內地造字大師謝培元在1995年完成「新報宋」的字體設計,在解釋創作理念時,他指當時內地社會正向上發展,以鋼鐵為代表,於是他將「新報宋」設計得比較硬朗,「有中國人的氣派」。[35]

從Helvetica和「新報宋」的誕生可見,字體設計也與當時、當地的歷史文化密不可分,是一時一地軟實力的體現。在廿一世紀的今天,justfont的一班年輕人提出金萱體的初衷,多少也反映了對於文字的本土情結。文化責任,薪火相傳,在造字者的世界,字海即人生。

 

1 邵超,〈漫遊看路牌 字戀狂〉,《蘋果日報》,2015年7月3日,E02,E05頁。
2 “Fonts,” Apple Developer, https://developer.apple.com/fonts/, accessed March 3, 2016.
3「OS X全新功能」。取自Apple(香港)網站:http://www.apple.com/hk/osx/whats-new/,查詢日期2016年3月3日。
4 羅惠儀,〈字在 人閒 字體設計師張濟仁〉,《香港經濟日報》,2015年9月18日,C01頁。
5 廖潔連,《中國字體設計人:一字一生》(香港:MCCM Creations,2009),頁126-139。
6「奇蹟!開發台灣字型 兩天募近兩千萬」。取自聯合新聞網網站: http://udn.com/news/story/7314/1177562,最後更新日期2015年9月10日。
7「金萱,新時代中文字型,培育新鮮台灣文字風景」。取自FlyingV網站:https://www.flyingv.cc/project/8250,查詢日期2016年3月3日。
8 同7。
9「justfont 的新品種文字」。取自justfont網站:http://blog.justfont.com/2015/08/introducing-jinshuan/,最後更新日期2015年8月7日。
10「鄭順聰──何止金萱,更要凍頂!」。取自聯合新聞網網站:http://udn.com/news/story/8474/1204710,最後更新日期2016年3月3日。
11「王金平推「金萱」分享破萬喊捐50萬 公道伯變霸氣伯!」。取自東森新聞雲網站: http://www.ettoday.net/news/20150909/561802.htm#ixzz41qPDJ1Hx,2015年9月9日。
12 同7。
13 同7。
14 同5。
15 同4。
16 同5。
17〈由地鐵到手機 造字師作品處處可見〉,《蘋果日報》,2014年9月2日,A10頁。
18 同5。
19 同5。
20「iFontCloud」。取自文鼎科技網站:http://www.arphic.com.tw/zh-tw/product/index#view/12,查詢日期2016年3月3日。
21「金萱的聲音我們聽到了!其他本土字型業者呢?文鼎:我們從未缺席!」。取自科技新報網站:http://technews.tw/2015/09/11/justfont-taiwan-new-font-arphic/,最後更新日期2015年9月11日。
22 同20。
23「全世界哀哀叫,永遠不知道在幹麻的字型版權:四種模式」。取自justfont網站:http://tips.justfont.com/post/112588045662/feb-on-copyright,查詢日期2016年3月8日。
24 “Business Subsriptions,” Typekit, https://typekit.com/plans/business, accessed March 8, 2016.
25 同23。
26 “Department of Typography and Graphic Communication,” University of Reading, https://www.reading.ac.uk/typography/, Accessed March 3, 2016.
27「字體課前言 I 講師國榕的感言」。取自justfont網站:http://tips.justfont.com/post/103804729507/字體課前言-i-講師國榕的感言,查詢日期2016年3月7日。
28 同5。
29「現代造字人」。取自香港藝術行政人員協會網站:http://www.hkaaa.org.hk/doc/16344,最後更新日期2015年10月5日。
30「展覽資訊」。取自全民造字運動網站:http://www.typestuff.net/exhibition.php,查詢日期2016年3月3日。
31「字型設計課程」。取自justfont網站:http://typeclass.justfont.com/,查詢日期2016年3月3日。
32 “BMW Font,” Font Meme, http://fontmeme.com/bmw-font/, accessed March 11, 2016.
33 Perfecto Web, “Helvetica (2007),” Youtube,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321koZX5H6Y, last modified January 14, 2016.
34「影響世界的字體﹣Helvetica」。取自信報網站:https://forum.hkej.com/node/103563,最後更新日期2013年7月19日。
35 同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