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事分析 | 公共行政及法制 | 2016-05-13 | 《經濟日報》

從鄭捷隨機斬人看公眾義憤的社會影響



在台北捷運車廂隨機斬人,造成4死22傷的鄭捷,本周二晚被槍決[1],為這宗震驚當地社會的慘劇畫上句號。槍決當晚有受害者家屬表示「大快人心」,網絡上也出現一些認為早該槍決鄭捷的言論。[2]事實上,兩年前悲劇發生後,鄭捷在派出所外更曾被守候的群眾包圍、大罵,甚至追打,足見台灣人對其深惡痛絕。[3]

或許有人認為,遇上令人髮指的事,義憤填膺,自然不過。但是甚麼令義憤者甘願以身試法,出手懲處他們眼中十惡不赦的人;局外人的義憤為何有時會比苦主更要強烈;群眾的義憤對既有制度會產生甚麼影響,都值得進一步討論。

義憤不止為義?

首先,為何局外人會冒險為陌生人抱打不平?今年2月科學學術期刊《自然》提到的一個實驗,提供了一個可能解釋,就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可以向他人示意自己值得信賴,並因此獲益。這個由耶魯大學心理學硏究生Jillian J. Jordan等人進行的實驗,將參與者分為兩組,第一組組員可以個別決定是否懲罰一些自私自利的行為;第二組內的人看見第一組組員不同的選擇後,決定投資在每人身上的金額;所投資的資金會增加兩倍,不過就由第一組的人決定扣下多少,而餘額則會成為第二組人的投資回報。[4] 簡單而言,我們可以將以上實驗視為一場投資遊戲。結果顯示投資者在購買基金時,會傾向將資金交給那些會見義勇為的基金經理,而那些見義勇為的基金經理,最終亦將投資回報的更大部分,回饋予投資者。

看到這裏,曾經仗義執言的人,或會因被說成為別有用心而氣上心頭。但研究人員指,實驗結果只為展示「義憤」(moral outrage)有助於增加個人聲譽的理論提供支持,而不是指人們會因此特意顯露「義憤」。人類感到「義憤」,乃天性使然,而他們的理論和實驗結果可從生物演化角度,解釋為何人類會發展出這種表面上「只利人不利己」、違反生物天性的「義憤」心理。[5]

身受其害留一線 代人出頭去到盡

至於局外人為何有時會比苦主更為憤慨,2014年 紐約大學的一個對分金錢的實驗,提供了一些啟示。在該次實驗中,參與者被分為兩組,先由第一組決定金錢的對分比例,如第二組所得較少,可以選擇如何應對。應對方式有五個,包括(一)接受安排;(二)要求重新分配,五五分帳;(三)要求補償,增加自己所得至與對方看齊(例如由1:9變成9:9);(四)懲罰對方,將對方所得減少至與自己看齊(例如由1:9變成1:1);及(五)互調身份,將對分的比例倒轉(例如由1:9變成9:1)。在這五個應對方式中,第二組只會隨機獲得其中兩個選擇,而第一組在分錢時並不知道那兩個選擇是甚麼。[6]

結果發現,在補償與互調身份之間,當參與者身受其害,較多人會選擇要求補償;但如果參與者是代表受害者作出決定的第三方,則相對有更多人會選擇互調對分了的金錢。[7]與要求補償相比,互調身份的懲罰意味明顯較重,參與實驗的人,為何在身受其害時留有餘地,代人出頭時則選擇「替天行道」?研究人員提出的一個可能解釋,乃當他人遭遇不平,對我們來說是相對抽象;面對抽象事物,我們的思考會傾向簡單直接,並跟從社會慣例行事,如透過懲罰彰顯及維護正義;相反,當我們身受其害,想法就較為細緻及實在,會仔細衡量不同選項和後果,與懲罰犯事者相比,較着眼於補償自己。[8]

義憤幪眼時 正義女神失正義

「義憤」可以驅使人們下重手對付不義者,更可能影響法院的裁決。美國亞利桑那州立大學社會及行為科學學者Jessica Salerno以及伊利諾伊大學芝加哥分校硏究生Liana Peter-Hagene曾進行一項模擬陪審團實驗,研究「義憤」情感對陪審團作出判斷時的影響。實驗用上現實中一宗謀殺案的開案和結案陳詞、證人口供、受害人刀傷描述和照片,以及陪審團指引,要求參與實驗的人們充當陪審員,裁定被告是否有罪。結果發現,感到「義憤」的人,會對自己認為被告有罪的判斷抱更大信心。[9]

該硏究顯示,「義憤」由「嘔心」(disgust)和「憤怒」(anger)而生,一些令人嘔心和憤怒的證據,比方說恐怖、血淋淋的照片,有機會令陪審團感情用事,基於「義憤」而更傾向認為被告有罪;硏究者認為,法庭應對這類證據小心規管。[10]

民憤影響政策 決策者要細察

「義憤」不但有可能在法庭內發揮影響力,也有機會左右刑罰和政策的走向。在鄭捷的上訴被駁回,落實被判死刑後,當地便有一名資深的最高法院法官指出,鄭捷案的判決之快,與其時的社會氛圍有關。[11]而鄭捷的死刑定讞後短短19天便伏法,亦令部分人感到意外。[12]

鄭捷案的疑似「特事特辦」,在不同的國家也會出現。在1993年,英國兩名年僅十歲的兒童,因毆打折磨兩歲幼童James Bulger至死。[13]兩人最初被判無期徒刑,至少服刑八年才有機會獲釋,但裁決引來公眾非議,認為刑罰太輕,要求內政部大臣加刑。[14]受害者家人呈上有約278,300個簽名的請願信,內容包括兩人應囚終身,在任何情況下都不得釋放。[15]結果內政部大臣以公眾關注,要維繫公眾對司法系統信心為理由,將兩人最少服刑時間加長至15年。[16]

公憤不但影響了兩名兇手,還牽連其他兒童罪犯。時任首相馬卓安(John Major)在James Bulger屍體被發現後三日接受訪問時放出重話,表示「社會要多一些譴責,少一些理解」(“Society needs to condemn a little more and understand a little less”)。[17]不久之後,政府宣布設立囚禁12至14歲兒童的場所。[18]

給大家一些時間冷靜下

當權者急民所急,怒眾所怒,一方面可說是正面回應訴求,但在公共政策層面,由義憤而生的改革動力,若未經深思熟慮,則可能見樹不見林,對付了一個問題,卻製造了其他問題。James Bulger案件審結後數年,歐洲人權法院在1999年裁定該案的兩名被告未獲公平審訊,又裁定當時的內政部大臣因介入增加刑罰而侵犯人權。[19]在2000年,時任的英國首席大法官決定將建議最少刑期回復為八年,意味犯案二人當時快可獲釋。當時有評論指,雖然這個決定引起部分人士的憤慨,但對比1993年,社會道德氣氛已大有不同,人們看待案件方式也不同,包括會反思兩名「兒兇」都曾受學校及家庭問題所害,以及在舉世矚目下審訊兒童是否適宜。不過,若在1993年提出這些關注,只會招來民憤。[20]

人有義憤,社會有公憤,可以突顯大眾對於維護共同價值的決心,也可以引起對社會問題的討論和反思。但義憤可以帶來一時衝動,火遮眼時「特事特辦」,不論是個人行為或是公共決策,都容易忽略不良後果。在非常時期,更加需要停一停,諗一諗。若類似的不幸事件在本地發生,香港人會如何面對?

1 〈捷運屠夫鄭捷閃電處決 法警行刑開3槍〉,《蘋果日報》,2016年5月11日,A16頁。
2 同1。
3 〈遭死傷者家屬追打 全沒悔意 捷運屠夫:為甚麼要道歉〉,《蘋果日報》,2014年5月23日,A30頁。
4 Jillian J. Jordan et al., "Third-party punishment as a costly signal of trustworthiness," Nature 530 (2016), pp. 473, 475-476.
5 Jillian Jordan, Paul Bloom, Moshe Hoffman and David Rand, "What's the Point of Moral Outrage?" The New York Times, February 26, 2016, http://www.nytimes.com/2016/02/28/opinion/sunday/whats-the-point-of-moral-outrage.html?_r=1.
6 Oriel FeldmanHall et al., "Fairness violations elicit greater punishment on behalf of another than for oneself," Nature Communications 5, October 28, 2014, http://www.nature.com/ncomms/2014/141028/ncomms6306/pdf/ncomms6306.pdf, pp. 2 and 3.
7 同6,pp. 3 and 4.
8 同6,p. 5.
9 Jessica M. Salerno and Liana C. Peter-Hagene "The Interactive Effect of Anger and Disgust on Moral Outrage and Judgments," Psychological Science 24(10) (2013), pp. 2073 and 2074.
10 同9,pp. 2073 and 2075.
11 項程鎮、楊國文、張文川、陳慰慈,〈不到兩年 鄭捷死刑定讞 速度罕見〉,《自由時報》,2016年4月23日,A01頁。
12 同1。
13 Luke Traynor, "Sickening murder of James Bulger 'still destroys his mum' 23 years on, says husband" The Daily Mirror, February 12, 2016, http://www.mirror.co.uk/news/uk-news/sickening-murder-james-bulger-still-7358753; Jonathan Foster, "James Bulger suffered multiple fractures: Pathologist reveals two-year-old had 42 injuries including fractured skull. Jonathan Foster reports," The Independent, November 10, 1993, http://www.independent.co.uk/news/uk/james-bulger-suffered-multiple-fractures-pathologist-reveals-two-year-old-had-42-injuries-including-1503297.html.
14 "Case Study - Bulger and the UK: The Media, The Public and the Government Reaction," Children's Legal Centre UK, 2002, http://www.unicef.org/tdad/roleofstatspublicopinion3uk.doc, pp. 1 and 6.
15 "Judgments - Reg. v. Secretary of State for the Home Department, Ex parte V. and Reg. v. Secretary of State for the Home Department, Ex parte T. continued," House of Lords, United Kingdom Parliament, http://www.publications.parliament.uk/pa/ld199798/ldjudgmt/jd970612/vandt09.htm, accessed April 7, 2016.
16 同14,p. 6.
17 Helen McNutt, "Tainted by the James Bulger legacy," The Guardian, March 3, 2010, http://www.theguardian.com/society/2010/mar/03/james-bulger-legacy-disturbed-children.
18 同14,p. 8.
19 Mark Tran, "James Bulger killers did not get fair trial," The Guardian, December 16, 1999, http://www.theguardian.com/uk/1999/dec/16/bulger.marktran.
20 Blake Morrison, "A punishment to fit the crime," The Independent, October 29, 2000, http://www.independent.co.uk/voices/commentators/a-punishment-to-fit-the-crime-637659.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