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事分析 | 公共行政及法制 | 2016-08-06 | 《經濟日報》

「婚‧離」原來不易 中港互認有法依?



千里姻緣一線牽,過去數十年,中港經貿、文化交流頻繁,跨境婚姻日趨普遍,但當中的離婚個案亦不少。由於司法制度差異,香港和內地目前對於離婚判決未有法律互認,因此不時出現贍養費、子女撫養權、財產分配等判決認可和執行的爭拗。早前,香港律政司向公眾展開諮詢,建議設立互認機制,釐清跨境婚姻在法律上的灰色地帶。[1]

2001至2015年 中港婚姻數目年均增8.3%

中港婚姻早期多見香港男性北上尋妻,並經常與「老夫少妻」、「家庭暴力」等負面標籤相聯繫。[2]據政府統計處數據,1991年,中港婚姻只有680宗。[3]及至近年,中港交流增多,兩地年輕人、高學歷、高收入者共諧連理愈趨普遍。[4]尤其是2001年以來,中港婚姻數字以年均8.3%的速度增長,至2015年的1.8萬宗。新娘為港人的比例也由1991年時的13%,升至2015年的27%(見圖)。[5]

資料來源:政府統計處

在本港登記的婚姻總數中,這類跨境婚姻的百分比,由2009年的32%上升至2014年的37%。但當中一些夫妻因感情破裂、未能融入配偶原居地等原因而離婚收場。在2010至2014年間的離婚案件中,有兩至三成為內地結婚個案。[6]

制度存差異 離婚爭拗多

由於兩地制度截然不同,中港婚姻在申請離婚、處理離婚後的財產分配和子女撫養等事宜時,會出現很多難以處理的問題。首先是如何界定「離婚」關係。在香港,離婚案件透過法院辦理,並在結婚至少一年後才可提出申請。內地則是向行政機關登記取得離婚證,或是向法院提出離婚訴訟。[7]由此衍生的問題是,登記離婚屬行政程序,未經法院批註,是否符合本港《婚姻訴訟條例》所規定的「藉司法或其他法律程序而獲准」的離婚令[8],似乎是未知之數。

即使是內地法院批准的離婚令,根據香港《婚姻訴訟條例》,在香港以外國家獲准的離婚得到承認,但內地並不被視為另一個「國家」。雖然終審法院曾在審理ML v YJ(2010)一案中指出,法院按立法目的[9]解釋有關條例,便足以涵蓋內地的離婚,而裁決亦為香港法院日後處理類似案件時提供參考,但實際上,縱使香港承認內地法院的離婚令,但卻不會自動認可或執行與其相關的贍養令和子女管養令。[10]

例如當其中一方沒有履行法院的贍養令,並遷往另一地居住,由於兩地沒有相互認可和執行相關贍養令的安排,其前配偶若要追究,便須在另一地重新興訟,以完成上述贍養令的執行,過程漫長且訟費高昂,更需面對諸多不確定因素。[11]在子女撫養權方面,內地的婚姻法規定「離婚後,不直接撫養子女的父或母,有探望子女的權利,另一方有協助的義務」[12],但本港現時不會執行內地的子女管養令。[13]換言之,假設離婚後的一方將子女遷離慣常居住地,導致另一方無法探望子女,便難以透過法律妥善處理。

另一方面,對於是否認可香港法院的離婚判決,內地法例同樣沒有明文規定,因此類似的紛爭不乏先例。2011年,廣東珠海中級人民法院曾認可本港法院的一項離婚判令,認為該認可並不違反內地法律原則、國家安全、治安和社會的公眾利益;但卻拒絕承認香港發出的管養、贍養及資產分割命令,理由是兩地未有相互認可的法律依據。[14]

現行框架下互認有難度

由上可見,中港婚姻的離婚安排之所以存在灰色地帶,導致贍養費難以追討、子女探望權可能受到侵害,源於兩地沒有白紙黑字認可對方法院的裁決,以至執行對方法院裁決的法律依據。即使根據《外地判決(交互強制執行)條例》(即「交互執行條例」),在本港以外一些司法管轄區所取得的民商事判決[15],可在香港登記及執行,而由本地法院所作的判決,反過來亦可在其他司法管轄區執行。但由於內地並不被認為是「外地國家或外地司法管轄區」,因此不能按該條例予以執行。[16]

雖然在此限制下,香港法院仍然可以根據普通法[17]規則,在不抵觸某些凌駕性原則的情況下,承認並執行內地涉及金錢的判決,例如追討贍養費;但對比上述《交互執行條例》,此方法的法律費用更高昂,法律程序需時更長,原告人更需承擔舉證責任。[18]

至於內地能否執行香港法,根據內地《民事訴訟法》,外地判決可按當地參加的國際條約規定,或按互惠原則予以執行,但香港並非「外地」國家,未能受惠於該條文。換言之,香港的判決目前似乎不可在內地執行。[19]

英國設立登記制度 美國採用互信原則

簡而言之,香港和內地屬同一國家內兩個獨立的司法管轄區,由此產生離婚、贍養、子女撫養,以至其他相關問題。

司法管轄區上的「一國多制」,非香港和內地獨有。同屬「聯合王國」的英格蘭、蘇格蘭、北愛爾蘭,亦為不同的司法管轄區。在1868年以前,三地作出的判決,在另一地被視為外國判決,若要執行,須由當事人重新提出訴訟。1868年,當地頒布《判決延伸法》(Judgments Extension Act 1868)[20],規定三地高等法院作出的判決,經有效登記後可在另一地產生法律效力。但該法僅限於支付金錢及高等法院所作的判決。再至1982年,英國的《民事管轄與判決法》(Civil Jurisdiction and Judgments Act 1982)將範圍進一步擴闊,即三地各級法院的判決,均可在另一地高級法院登記並生效。[21]

而在同樣沿襲普通法的美國,各州法律存在差異,因此也會產生就離婚判決的區際法律衝突。當地雖然不似英國立法登記制度,但聯邦憲法以禮讓(comity)原則,其基本精神即尊重不同司法管轄區的立法、行政和司法行為[22];尤其是憲法第四條中的「充分誠意與信任」(Full Faith and Credit)條款,規定各州對於其他州份的法律應予充分承認和信任。[23]另外,當地頗具影響力的的民間團體全美統一州法委員會(Uniform Law Commission),也會就不同的法律範疇訂立法定草案,並提供給各州,各州可自行決定是否承認及執行。[24]

香港:商事互認 先行先試

英國的登記制度,以及美國各州的互信原則,皆為當地在處理離婚判決時,提供了相對清晰的法律依歸。例如,美國的同性婚姻未在全國合法化前,不承認同性婚姻的州份,仍可能基於禮讓原則,承認並執行另一州法院作出的同性配偶離婚判令。[25]

內地和香港分別採用大陸法和普通法,情況遠較同屬普通法法系的英美複雜。然而事實上,2006年,香港和內地已就商業合約的判決(下稱「2006年安排」)簽訂了類似的互認安排。十年過去,2006年安排的司法實踐,對於婚姻互認是否有借鏡之處?

回顧2006年安排的立法過程,其間並非一帆風順。討論大約始於2001年,並由港府提出。當時的主要考慮是,中國加入世界貿易組織後,本港與內地間貨物和服務貿易日益增加,而涉及內地人的商業糾紛預計會增多。建立互認機制將提供有效的法律保障,有助解決糾紛,同時也可配合當局將香港發展成為解決商業糾紛中心的政策。[26]

制度有別 信心要緊

然而在其後的諮詢過程中,香港大律師公會和部分立法會議員指出,兩地法律制度有別,並擔憂內地司法工作質素和司法人員操守的問題,令互認和執行安排難以實施。[27]其中,法律制度差異的一個明顯例子,是香港的普通法原則與內地的審判監督程序(即「再審制度」),就判決是否「最終且不可推翻」(即「終局判決」),並沒有一致的涵義。具體說,在內地,案件可由原先作出判決的同一法院再審,而原來的判決在法律上仍然可予執行;但根據香港普通法,同一案件不可由原審法院再審。[28]

就終局判決的問題,在最終訂立的2006年安排中,雙方達成共識,即內地的再審程序須由上一級法院提審後作出判決,而不是原審法院,香港法院並且可就有關裁決中止認可和執行程序。[29]而在過往的司法實踐中,這一安排似乎亦未引起太大爭議。在探討婚姻互認的議題上,雖然兩地司法制度有別,但若依循商事互認的經驗,終局判決的具體安排,包括上訴制度,相信較易達成共識。

至於司法質素問題,在商事互認的立法討論中,有建議提出2006年安排可以與香港經貿往來較密的天津、北京、上海、廣東等地為「試點」,成功後再推行至其他城市。但當局回應指「試點」城市的準則釐定存在困難。更重要的是,就內地法律而言,建議安排將透過頒布規定或司法解釋實施,而這屬全國性的規定或司法解釋,必須於內地所有省份生效,若要將某些地方剔除,不在當地實施並不可行。[30]

「試點」城市的想法在當年或許不太實際,然而近年內地一些新經濟區,如廣東省的南沙、前海、橫琴,也正探討能否在區內採用香港法律[31],或已落實借鑒香港法律,適用於新區建設。[32]上述的「試點」建議是否可行,今天或許值得再次討論。

不過建立「試點」與否,以至建立互認及執行判決的機制,尚要面對港人對於內地司法的印象欠佳的問題。香港《基本法》第95條指明,香港與內地司法機關可進行司法協作[33],但在現時社會氣氛下,要推進兩地司法合作似乎不易。根據香港大學民意研究計劃的調查,港人對於一國兩制「冇信心」的比例,由1997年時的23.8%增至2016年的49.9%,上升了26.1個百分點。[34]中港婚姻離異所面對的,畢竟不單是制度的分歧。

但正如文初所言,如今中港婚姻的數量已遠多於1990年代,其佔整體香港登記婚姻的比重近年亦有所增加,相關的法律問題愈遲解決,受影響的人便愈多。及早堵塞漏洞,反而有助兩制實踐。有關的諮詢在8月中完結,各方宜積極參與,共同完善機制。

1 《就香港特區與內地訂立相互認可和執行婚姻及相關事宜判決安排的建議》,律政司,2016年6月。
2 「中港跨境婚姻—新趨勢及影響」,香港集思會,2013年8月。
3 「1991年至2013年香港的結婚及離婚趨勢」,《香港統計月刊》,政府統計處,2015年1月;「香港的女性及男性主要統計數字 2016年版」,政府統計處,2016年7月。
4 同2。
5 同3。
6 同1。
7 「2016最新婚姻法全文(4)」。取自民商法律網網站:http://m.liuxiaoer.com/jh/840_4.html,最後更新日期2016年5月3日。
8 第179章《婚姻訴訟條例》第55條,版本日期1997年6月30日。
9 註:該條例旨在就管限婚姻訴訟方面的法律,和就婚姻訴訟所附帶引起或與此相關的事宜,訂定更詳盡完備的條文。第179章《婚姻訴訟條例》第55條,版本日期1997年6月30日。
10 同1。
11 「有關內地與香港相互認可/執行婚姻判決的資料」,司法及法律事務委員會,立法會CB(2)1781/10-11(04)號文件,2011年5月23日。
12 同7。
13 同1。
14 同1。
15 註:「判決」指:(a)法院在任何民事法律程序中作出或發出的判決或命令;或(b)法院在任何刑事法律程序中,就支付一筆款項予受害一方作為補償或損害賠償而作出或發出的判決或命令,但不包括根據《外地判決(限制承認及強制執行)條例》(第46章)不能在香港獲承認或強制執行的判決。《外地判決(交互強制執行)條例》第319章,版本日期1997年6月30日。
16 「立法會秘書處為2006年2月27日會議擬備的背景資料簡介 香港特別行政區與內地間相互執行有關商業事宜的判決」,司法及法律事務委員會,立法會CB(2)1202/05-06(01)號文件,2006年2月22日;《外地判決(交互強制執行)條例》第319章,版本日期1997年6月30日。。
17 註:香港為普通法適用地區,普通法最獨特的地方,在於所依據的司法判例制度。案例可以引自所有普通法適用地區,而並不限於某一司法管轄區的判決。《基本法》第84條訂明,香港特區法院可參考其他普通法適用地區的司法判例。「香港的法律制度」。取自律政司網站:http://www.doj.gov.hk/chi/legal/,最後更新日期2016年3月11日。
18 「立法會秘書處為2006年2月27日會議擬備的背景資料簡介 香港特別行政區與內地間相互執行有關商業事宜的判決」,司法及法律事務委員會,立法會CB(2)1202/05-06(01)號文件,2006年2月22日。
19 同18。
20 “Judgments Extension Act 1868,” Hansard, http://hansard.millbanksystems.com/acts/judgments-extension-act-1868, accessed July 14, 2016; “Civil Jurisdiction and Judgments Act 1982,” The National Archives, http://www.legislation.gov.uk/ukpga/1982/27, accessed July 14, 2016.
21 李洪祥,李秀華,〈中國內地與香港互相認可離婚判決的困境與解決模式選擇〉,《法制與社會發展》6期(2010年),頁140。
22 “Comity,” Legal Information Institute, Cornell University Law School, https://www.law.cornell.edu/wex/comity, accessed July 15, 2016.
23 “U.S. Constitution, Article IV,” Legal Information Institute, Cornell University Law School, https://www.law.cornell.edu/constitution/articleiv#section1, accessed July 14, 2016.
24 “About the ULC,” Uniform Law Commission,http://www.uniformlawcommission.com/Narrative.aspx?title=About the ULC, accessed July 14, 2016.
25 “Is Your Divorce Valid in All States?” Lawyers.com, http://family-law.lawyers.com/divorce/is-your-divorce-valid-in-all-states.html, accessed July 15, 2016.
26 「2005年10月24日會議背景資料簡介 香港特別行政區與內地間相互執行有關商業事宜的判決」,司法及法律事務委員會,立法會CB(2)122/05-06(03)號文件,2005年10月21日。
27 「香港特別行政區與內地相互執行商事判決諮詢結果」,司法及法律事務委員會,立法會CB(2)2020/01-02(01)號文件,2002年5月27日。
28 「立法會秘書處為2006年2月27日會議擬備的背景資料簡介 香港特別行政區與內地間相互執行有關商業事宜的判決」,司法及法律事務委員會,立法會CB(2)1202/05-06(01)號文件,2006年2月22日;《就香港特區與內地訂立相互認可和執行婚姻及相關事宜判決安排的建議》,律政司,2016年6月。
29 《最高人民法院關於內地與香港特別行政區法院相互認可和執行當事人協議管轄的民商案件判決的安排》、《關於內地與香港特別行政區法院相互認可和執行當事人協議管轄的民商事案件判決的安排》,最高人民法院、香港特別行政區,2006年7月14日。
30 「香港特別行政區與內地相互執行商事判決立法會」,司法及法律事務委員會,立法會CB(2)1202/05-06(02)號文件,2006年2月27日。
31 《推動香港與南沙、前海和橫琴合作的建議》,香港與內地經貿合作諮詢委員會促進落實貿易自由化及投資便利化小組,2015年12月。
32 《珠海經濟特區橫琴新區條例》,珠海市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2011年11月24日。
33 《中華人民共和國香港特別行政區基本法》,實施日期1997年7月1日。
34 註:引用數字的調查日期分別為1997年6月1日、2016年6月1日;調查問題為「咁整體黎講,你對一國兩制有冇信心?」。「數表Table」。取自香港大學民意網站:https://www.hkupop.hku.hk/chinese/popexpress/trust/conocts/halfyr/datatables.html,最後更新日期2016年7月14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