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事分析 | 創新及科技發展 | 2013-07-19

專利誘罪



人類發明專利權,有說是為了鼓勵創新,不過早前一單名人新聞,卻令人懷疑現實是否真的如此。今年五月,就在荷里活女星Angelina Jolie公開接受預防性雙乳切除手術當日,為其檢測乳癌基因的Myriad Genetics公司股價隨即上漲了3%。[1]原來Myriad一早申請了乳癌基因檢測技術的專利,並禁止任何人用類似方法檢測這種乳癌基因。[2]

該公司乳癌基因測試的一次費用為3,000美元至4,000美元,佔公司去年總收入逾八成,盈利超過4億美元。雖然美國最高法院在六月裁定,人類基因不得申請專利,意味Myriad不能再壟斷乳癌檢測行業,但事件多少也使人疑問,專利權的存在,是否真的對大眾有利?

保障了誰?

Angelina Jolie的故事,只是冰山一角。肆虐全球的新型冠狀病毒「新沙士」(MERS),同樣出現關於專利權的道德爭議。去年在中東國家沙特率先發現MERS,並將病毒樣本送往荷蘭Erasmus Medical Centre,但該醫療中心得到樣本後,為製造疫苗和抗病毒藥申請專利,令其他專家須先行付費,才可使用有關資料。醫療中心的舉動,被指責延誤了進行診斷試驗的時機。世界衞生組織更公開呼籲科學家應以人類健康為首要考慮,不要為利益私下交換病毒樣本。[3]

類似的爭議,不只存在於醫療界別。兩個月前,美國最高法院裁定一名以經改造基因的種子種植的農民,侵犯了孟山都公司(Monsanto Co.)的專利權,罰款8.4萬美元。[4] 這次判決,令人想起企業為基因改造種子申請專利,過去其實已經廣受批評,認為專利權已成為企業「以大欺小」的武器,削弱農民的自主能力。[5]而近年好像從不間斷的智能手機專利訴訟,同樣令人疑惑,專利權是否已經淪為互相攻擊的武器,多於鼓勵創新的工具?

雖說專利權可能給予持有人過大的權力,但在另一方面,並非所有創新者都能透過專利權得到所需保障。首先,專利權的所謂保障,未必通行於「山寨製造國」,創新者申請了專利,有時還可能方便了其他人按照專利內容「創作」山寨版。此外,專利權有時間限制,一般為20年,這意味持有人其後的利益再沒保障。一些希望長遠地獨佔創新成果的公司,或者情願做好保密工夫,也不申請專利,可口可樂的百年秘方,就是一個為人熟知的例子。太空運輸公司SpaceX的CEO Elon Musk也曾表示,他們公司不申請專利,正是因為不希望其他人竊取他們的技術。據美國產業安全學會(ASIS International)推算,美國公司失竊的知識產權年均總價值達3,000億美元,全球更逾1萬億美元。[6]

專利交易市場難建立

市場問題,市場解決。專利權帶來那麼多麻煩,其實能否透過完善專利權的交易市場,讓創新者回歸研發,減少「法庭見」的時間?相當可惜,雖然不少專利權訴訟牽涉的銀碼,往往都足以做一單大刁,但在法庭以外,這些刁是很難做得成的。哈佛商學院學者Andrei Hagiu和David B. Yoffie在他們合作撰寫的文章中,為此給了一個詳盡的解說。[7]

首先,專利本身難以準確估價。專利權作為無形資產,每一項技術都是獨一無二,過往案例很難定義新專利技術的市場價值。去年影像巨頭柯達公司申請破產保護並開始拍賣其數位影像專利,最終在今年年初以5.27億美元賣給蘋果、谷歌組成的科技公司團隊。這個價格,遠遠低於柯達原本預計的20億美元[8],跟專利顧問公司Envision IP的估價(8.18至14.3億美金),也有一段距離,與Intrinsic Asset Value Managemen預計的45億美元,更是差天共地。[9]

另外,在專利交易過程中,專利組合往往比獨立專利項目更具價值,尤其在半導體和智能電話等科技領域,大部份專利技術相互依賴。小規模公司或初創企業,缺乏經濟和法律資源,根本難以組合專利的形式推出市場圖利。有調查指,全美六成專利由小公司或專利發明人創造,但他們只收取1%的專利權利金,其餘收益全部流入大型公司。[10]

再者,申請專利前需要查找此項專利是否已經存在,這需要大連時間和成本。一有疏漏,或會惹來官非,甚至扼殺發明人創新的意願。過去十年,美國專利商標局每年收到的專利申請增加50%以上,2011年超過54萬件。要在這接近無涯的專利清單中找出自己的創意是否已屬舊聞,近乎mission impossible。

令人懊惱的中間人

由於專利申請人缺乏市場交易資訊,衍生出專利經紀人(Patent Brokers)、專利池(Patent Pools)和設定專利標準公司(standard-setting organizations)等相關平台。他們就像股票或地產經紀,為難以在市場上自行交易的人服務。

但「中間人」的出現,又製造了另一些問題。例如專利授權公司會利用專利制度的漏洞,對付競爭對手,甚至出現了濫用專利訴訟獲利的「專利流氓」(Patent Troll)。投資成員包括微軟、蘋果、索尼等的專利授權公司Intellectual Ventures(IV),就被指利用IV作為專利大戰的「武器」。電信公司Verizon在2008年花費3.5億美元投資IV旗下的一個基金,後來當TiVo起訴Verizon侵權時,Verizon從IV的空殼公司買了一項專利,反控Tivo侵權。[11] IV由微軟前高層十多年前創辦,至去年年中已投入20億美元構建全球第三大專利組合公司,現擁有3.5萬項專利,不過幾乎全部都是從其他地方買來的。曾有研究發現,IV將專利分配到1,275家空殼公司,僅這些空殼公司,就持有約8,000項專利。[12]

另外兩間主要「防禦型」的專利授權公司RPX和Allied Security Trust,同樣先從小公司買來專利,然後轉售給其它公司,收取授權費。軟件、半導體、移動通信等科技行業是他們的主要活動領域。史丹福大學的分析指,僅在智能手機行業,過去兩年因專利訴訟和購買專利的資金,高達200億美元。去年蘋果和谷歌這方面的支出更首次超過了新產品的研發開支。有學者認為,軟件和電子產品的專利問題已經產生了「專利稅」,令企業的研發成本增加20%。[13]

過去20年,美國地區法院每年收到的專利訴訟案件增加三倍,2010年達到3,260宗。微軟起訴摩托羅拉,摩托羅拉起訴蘋果,蘋果起訴三星。各家公司在專利交易市場上本應以創新取勝,但雨後春筍般出現的專利授權公司以及大型科技公司牽頭的「專利戰」,正逐漸改變專利申請格局。有蘋果公司前高層透露,蘋果公司幾年前就以「一有點子就申請專利」為策略,即使有些想法不會投入生產,但可作為防禦武器。當初構想專利制度的人,大概想像不到專利制度所鼓勵的創新,到頭來會在專利攻守戰中體現。

專利制度遭濫用的問題,近年逐漸受到各地政府關注。美國白宮上月初通過行政措施以及立法建議,希望對專利持有公司施加更多限制。歐盟委員會今年五月,亦指摩托羅拉移動公司以其持有的專利,試圖禁止蘋果公司在德國出售手機,屬於濫用專利權的行為,違反歐盟的反壟斷法原則。[14]

究竟官方介入能否止息愈演愈烈的專利大戰,還是令這些戰爭多了一些參與者,有待觀察。話說回頭,造了那麼多麻煩,專利制度它為社會帶來的好處,能否蓋過隨之而來的苦澀?這是另一個需要討論的問題。

 

 

1   Angelina Jolie star power extends to stock. The Wall Street Journal Market Watch. 14 May 2013.
2  「禁安祖蓮娜測乳癌公司壟斷檢驗費料降」,《文匯報》,2013年6月15日。
3   Patents ‘slowing efforts to combat Sars-like virus’. South China Morning Post. 25 May 2013.
4  「美國高院裁定孟山都擁有轉基因種子專利權」,華爾街日報,2013年5月14日。
5  「基因改造食物與全球糧食不均」,2013年7月10日,取自:http://www.cyberschool.oxfam.org.hk/res_search.php?s=3&articles_id=42
6   Can you keep a secret? The Economist. 16 March 2013.
7   Hagiu and Yoffie (2013). The New Patent Intermediaries: Platforms, Defensive Aggregators, and Super-Aggregators. Journal of Economic Perspectives: Volume 27, Number 1.
8   Apple, Google Deal for Kodak Patents Approved by Judge. Bloomberg. 12 Jan 2013.
9   Varying Kodak Patent Valuations Make Auction Price Difficult to Predict. Envision Ip. 30 July 2012.
10 同7。
11 REVEALED: How Giant Patent Troll Intellectual Ventures Does Business. Business Insider website. 1 March 2012.
12 Tom Ewing & Robin Feldman: The Giants Among Us. 2011 Stanford Technology Law Review.
13 The Patent, Used as a Sword. New York Times. 25 February 2013.
14「歐盟在蘋果專利權糾紛案中對摩托羅拉發出正式指控」,華爾街日報,2013年5月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