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事分析 | 社會流動及福祉 | 2016-09-30 | 《經濟日報》

香港作為他鄉 如何吸引港二代「回流」?



近年深圳推出一系列優厚的人才政策,吸引港青前往創業。除了稅務補貼、創業資助之外,今年3月出台的《關於促進人才優先發展的若干措施》,更為符合條件的海外人才提供公寓房及租金津貼,令港青垂涎不已。以前海為例,幾年間來自香港、台灣及外國的申請人數均呈倍數增長。[1]

香港招賢納士雖然不及深圳政府出手闊綽,卻也不乏新招,其中「輸入中國籍香港永久性居民第二代計劃」(下稱「港二代計劃」),便旨在吸引那些與香港較有聯繫,而又擁有海外高等學歷的年輕人回港發展。有效的人才政策,不但要考慮自身所需,亦要顧及人才的背景和需要。[2]港二代的父母早年千辛萬苦移居海外,這些港二代遠渡重洋回到香港發展,究竟是要認祖歸宗,還是視自身為旅居他方的僑民,便相當影響「港二代計劃」的政策方向。

落地生根後 故鄉成他鄉

上世紀發展中國家的人民為了追求更好的生活,紛紛移民到發達國家,這股潮流香港躬逢其盛,無論是作為移民的終點站、還是中轉站,在這過程中匯聚了大量人口。本身是廣東台山人的「財爺」曾俊華,曾提到海外的台山華僑,數目比國內的台山鄉親還要多,即使是他自身亦是因為父母押後移民美國,才陰差陽錯成為香港人。[3]當局估計在1980至2013年間,有84萬名香港居民移居海外,當中近九成移居美國、澳洲、新西蘭、加拿大和英國。[4]

但人口流動不只是單程路,移民多年後重返故鄉的,也大有人在。以早年移民德國的土耳其人為例,他們在德國習得先進技術後,便有不少回流母國創業。[5]德國在1983年亦推出補貼政策,鼓勵土裔德國人返回土耳其。

不過有學者追蹤那些隨父母回流的第二代土裔德國人後,發現他們與第一代存在頗大差異。他們回到土耳其後,大多仍從事與德國連繫較深的工作,例如旅遊局、貿易公司、翻譯處、航空公司等等。[6]

第三種文化空間 造就另類身份認同

這些從德國回流的土二代,透過混合而流動的認同,更創造出「非德亦非土」的第三種文化空間。對他們而言,在移民國土生土長,獨特的成長經歷決定了他們的認同方式及社交文化圈子。早年移居海外的香港人,對此相信不會陌生。在一項講述印度裔第二代在美國生活的研究中,亦有印二代憶述兒時渴望成為金髮碧眼的美國女孩,並排斥身邊任何與印度相關的事物,包括寶萊塢音樂、印式食物、印地語等等;就讀大學之後,仍然避免任何與印度有關的人和活動。[7]

以上行為外界或稍嫌偏激,但少數族裔為了融入主流社會而排拒原生文化,不難理解。對於港二代而言,他們的自我認同亦一言難盡。有研究指出,大部分「回流」香港的加拿大港二代,仍維持強烈的加拿大認同,堅信加拿大才是自己的「家」。[8]有受訪者指,若在一場運動比賽中加拿大與香港對壘,他會毫無疑問地為加拿大喝采。[9]

但如前文所言,這些長期生活在第三種文化空間的港二代,身份認同頗為獨特。有港二代表示無論是對加拿大的白人,還是本土香港人,都難以真正溝通結交,前者總有些話題如農曆新年、紅包等是無法連繫的,而後者更存在巨大的教育、文化與生活背景差異。因此無論是生活在加拿大還是香港,他們的真正朋友圈都是華裔加拿大人,多數是同學關係,或是朋友間互相輾轉認識,也只有在這個圈子中,才能夠就任何話題暢所欲言。[10]

這種連繫着港二代社群的朋友圈,可以極具感染力。有港二代指,回港純粹是受到同儕影響,尤其是加拿大的高中同學,他們互相分享共同的價值、秘密及故事,當圈子中有人回香港發展,他便也跟着回港。[11]

一名循「港二代計劃」回流的華裔向智經表示,當他還在加拿大的時候,當地華人圈子和大學當中,幾乎無人知曉這一政策,認為或許是港府宣傳不足,或是宣傳方式未能真正進入這些「朋友圈」當中。如今政府既已決定無限期推行「港二代計劃」[12],宣傳策略上值得多下工夫,讓計劃深入目標社群的「朋友圈」。

何必去父母之邦?

加強宣傳之餘,當然亦需了解甚麼可以驅使港二代離開父母之邦,遠赴陌生的「故鄉」,這樣才有助當局推出合適的誘因。有研究解釋,一些港二代離開加拿大,是因為當地缺乏升遷機會,又出現職業錯配。[13]在升遷機會方面,有曾在加拿大一間主要銀行工作的港二代指,有同事在該行工作五年卻仍得不到提拔,甚至有同事40多歲,工作內容仍與他相若。[14]在職業錯配方面,當地有大約五分之一的大學畢業生,從事了未能發揮其學歷或資歷的職業。[15]

亦有港二代慨嘆,相比起美國和亞洲,加國能提供大量工作機會的城市委實太少,導致他們放眼海外,而香港作為世界主要的金融中心,這裏亦有朋友及親戚,成為了他們選擇來港的原因。[16]這似乎印證了香港當局的政策預期,即港二代的家庭與香港有「連繫」,故較有意欲回港發展。[17]

但正如上文所述,我們不宜過份解讀這種「連繫」,畢竟許多港二代,並不會視香港為最重要的「家」。[18]對於移民的第二代而言,所謂「回流」,往往不是回到自己本來的家鄉,而是他們漂泊異地的開端。[19]

不宜高估連繫 協助港二代適應

因此我們不應被「回流」這詞的字面意思所誤導,而輕視港二代與本土社會文化的疏離感。有從加拿大「回港」的港二代認為,香港人在職場面對不合理的規定,會傾向因循而非挑戰,而階級分明的職場文化,以至需要經常加班的工作風氣,也令他們難以適應。職場以外,香港的擁擠、嘈雜及污染的環境[20],乃至語言差異,亦構成他們尋找工作的障礙。[21]

事實上,許多從加國「回流」的港二代,還是傾向維持加拿大式的生活習慣,例如看曲棍球比賽、讀加拿大新聞、上酒吧飲酒。[22]要爭取港二代長期留港貢獻,還需要深化人才政策,才能完成最後一里路。上述提到的印二代研究,該受訪者本來認為自己「首先是一個美國人」的印二代,按教授要求選修了一門關於印度的課程,並隨班赴印遊歷十天,見識到「祖國」在蓬勃開放下的繁榮景象,又透過在印度實習和進修,才愛上這個不知道是他鄉還是故鄉的國度。[23]

有港二代則向智經表示,希望港府可聯繫本地僱主提供就業支援。事實上,這類訴求亦廣泛見於其他外來人才的建議當中,例如有內地「港漂」希望香港政府推出更多活動,如舉辦一些幫助內地人找工作的講座,乃至推出優惠政策。[24]審計署在今年4月亦發表報告,建議政府更積極地掌握市場的薪金、福利等資訊,例如綜合本地大學最新公布的畢業生就業調查報告、信譽良好的僱主提供的薪酬福利條件,以及本地媒體(例如報章和招聘雜誌)刊登的招聘廣告等,以製作市場薪酬資料庫。[25]雖然其出發點是方便當局進行資格審查,但有關資料庫建立後,若能開放予外來人才參考,對協助他們在港發展,也不無裨益。

此外,不論是港二代還是內地「港漂」,都曾表示語言是他們尋找工作和職場發展的障礙,根據香港集思會的報告,有三成五受訪「港漂」指出,粵語不佳導致難覓合適工作,是他們離開香港的原因之一。[26]其實撇除外來人才,香港的少數族裔也有學習粵語的需求,按2011年人口普查數據顯示,其中菲律賓人、印度人、尼泊爾人等,均只有不足五成能夠把廣州話作為「慣用語言/其他語言/方言」。[27]政府長遠可考慮整合各方資源,加強相關的語言教育。

現時港府推出的人才政策,不可謂不多,諸如「一般就業政策」、「輸入內地人才計劃」、「優秀人才入境計劃」、「非本地畢業生留港/回港就業安排」以及「港二代計劃」等等,已頗能面向各樣背景的人才;日後若能深化政策,讓外來人才更適應、享受在港生活,不論他們是否港二代,也會在這裏找到情感的故鄉。

資料來源:入境事務處

1 〈港青在深創業湧熱潮 多層次人才政策發力〉,《香港商報》,2016年9月8日,A12頁。
2 「想港二代回流 但你知道港二代在想甚麼嗎?」,取自智經研究中心網站:http://www.bauhinia.org/index.php/zh-HK/analyses/462,最後更新日期2016年6月24日。
3 曾俊華,〈奇遇〉,取自財政司司長網站:http://www.fso.gov.hk/chi/blog/blog100416.htm,最後更新日期2016年4月10日。
4 「2015年施政報告保安局的政策措施」,立法會保安事務委員會,立法會CB(2)654/14-15(05)號文件,2015年1月,第6及7頁。
5 Nilay Kilinc, “Second-Generation Turkish-Germans Return ‘Home’: Gendered Narratives of (Re-)negotiated Identities,"(Master diss., University of Surrey, 2014), p.25.
6 同5,第25頁和第28頁。
7 Sonali Jain, "For Love and Money: Second-Generation Indian Americans in the Indian Knowledge Economy," Working Paper No. 76, Centre on Migration, Policy and Society, University of Oxford (2010), https://www.compas.ox.ac.uk/media/WP-2010-076-Jain_Indian_Americans.pdf, p.9.
8 Miu Chung Yan, Ching Man Lam and Sean Lauer, "Return Migrant or Diaspora: An Exploratory Study of New-Generation Chinese–Canadian Youth Working in Hong Kong," Journal of International Migration and Integration 15 (2014), doi:10.1007/s12134-013-0274-8, p.179;「Genie計劃一直在港工作,退休後始返回加拿大。」〈港移民第二代 夫妻檔回流創業〉,《東方日報》,2015年10月19日,http://orientaldaily.on.cc/cnt/news/20151019/00176_031.html
9 Miu Chung Yan, Ching Man Lam and Sean Lauer, "Return Migrant or Diaspora: An Exploratory Study of New-Generation Chinese–Canadian Youth Working in Hong Kong," Journal of International Migration and Integration 15 (2014), doi:10.1007/s12134-013-0274-8, p.191.
10 同9,第185頁和第190頁。
11 同9,第189頁。
12 「無限期續推回流計劃」,《大公報》,2016年1月14日,http://news.takungpao.com.hk/paper/q/2016/0114/3267559.html
13 同9,第186頁。
14 同9,第186頁。
15 同9,第182頁。
16 同9,第187頁。
17 「2015年施政報告保安局的政策措施」,立法會保安事務委員會,立法會CB(2)654/14-15(05)號文件,2015年2月3日,第7頁。
18 同9,第191至192頁。
19 同9,第181頁。
20 同9,第190至191頁。
21 同9,第184頁。
22 同9,第189頁。
23 同7,第9頁。
24 「『港漂』看香港──內地來港留學及工作人士的心態及處境研究」,香港集思會,2013年11月,第37頁。
25 「優秀人才、投資者及勞工入境計劃」,香港審計署,2016年4月5日,第27頁。
26 同24,第32頁。
27 「2011人口普查主題性報告:少數族裔人士」,政府統計處,2012年12月,第56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