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事分析 | 教育及人力資源 | 2016-10-13 | 《經濟日報》

求學可以求分數:促進學習的評分制度



近年亞洲地區,包括香港、日本、台灣、南韓、新加坡,都先後推動教育制度改革,從推動學生背誦知識,轉為讓學生學懂運用知識。[1]早在2000年,香港的教育統籌委員會便在「香港教育制度改革建議」中提出改革入學機制,減少測驗考試。[2]教育統籌局在2004年透過電視廣告宣傳「求學不是求分數」的口號[3],至今相信許多市民仍印象深刻,但亦成為「離地」的代名詞。因為在現行升學制度下,「求學」與「分數」的關係仍然密切,而家長亦抱怨該口號往往成為子女懶散的藉口。[4]

不單是香港,在亞洲其他地區如台灣,在進行教育改革時亦會面對類似問題。台灣當局為了減輕學生升學壓力,現時大部分初中畢業生已可免試進入高中或其他職業訓練學校,但仍保留入讀大學的升學考試。而為了維持學生的學習動機,評分機制亦由「常模參照」,即透過「拉曲線」呈現的相對成績,轉型為「標準參照」,又稱絕對分數。[5]

從相對分數到絕對分數的改革

香港其實較台灣更早經歷這個過程,例如去年爭議不休的全港性系統評估(TSA)在2004年推出之際,便是採用絕對分數的「水平參照」作為試驗機制[6],現時新高中學制下的中學文憑試,亦已將過去在會考及高考採用的「常模參照」評級方法改為「水平參照」,同樣是由相對分數轉為絕對分數。[7]

所謂「常模參照」是指考生成績是按全體考生的相對表現來評分。評分方式是先選定一批近年在公開考試表現較為穩定的學校作為「對照組」,以他們的表現作為標準,以制定不同等級的百分比;然後考評局會根據這些「分數線」為參加考試的所有學生分配等級。[8]換言之,在「常模參照」機制之下,考生最後所得的評級與整體考生的水平相關,如果整體水平下滑,那麼排名較前的考生雖同樣可獲「A」級,實力卻沒有保證。至於「水平參照」評級制度,則是根據具體的等級描述和示例,為考生實際達到的水平評級,不再與其他考生比較,其等級也不會受其他考生的表現影響。[9]

由於每次考試的試卷深淺不一,如採用絕對分數,對於在不同年份參加考試的考生未盡公平。支持絕對分數優於相對分數的研究[10],提出了兩點反駁,首先是相對分數只能讓固定比例的考生獲得某個評級,這樣會令部分優秀學生的實際水準無法在評級上反映出來。[11]此外,採用相對分數會製造一個驅使學生互相對抗競爭的環境[12],甚至傳遞「你成功代表我失敗」的「零和遊戲」訊息[13],催化學生之間的惡性競爭,例如變得不願意分享個人的讀書心得。

評分方式改變了 卻不足以改變文化

因此教改轉換評分方式之後,理論上可以創造較寬鬆而又能讓學生力求上進的環境。然而,理想與現實之間終究存在鴻溝,單純的制度轉變未必能完全改變教育文化,這也是教改推行至今面對的樽頸。

讓人記憶猶新的典型案例,正是上述的TSA。TSA是教育改革的措施之一,由2004年開始推行,比文憑試更早採用「水平參照」評分,理論上只是「提供資料讓學校及教師具體地了解學生在基本能力方面的強項與弱項,從而優化學與教的計畫」[14],但後來卻演變為惡性競爭,成為讓學生競相操練的元兇。箇中原因眾說紛紜,但有一點可能最值得注意,就是TSA被許多學校認定與跨校評比相關[15],實質上就與「水平參照」的精神──避免同儕間惡性競爭──相違背,於是最終還是回到零和遊戲的惡性循環,只是單位從「學生」變成「學校」。

借力打力 用考試成績引導學生協作

由此可見,改革評分方式只是教改的第一步,並不代表學習風氣能夠風行草偃地轉變。最近美國賓州大學華頓商學院教授Adam Grant撰文,除了主張在教學中應利用「絕對」而非「相對」的評分方式,同時還身體力行,在強調個人成績絕不受同學影響的前提下,推動學生小組協作,進行一場改變學習風氣的實驗。

在2012年,Adam Grant首次在期末考試的設計上動腦筋,在全卷最困難的多項選擇題部分,參考電視遊戲節目《百萬富翁》的做法,讓學生有權在考試期間在他們最不確定答案的一題不作出任何選擇,改為寫下一個他認為最有可能懂得該問題的同學名字。如果被選同學在該題答對了,那麼他們二人都將獲得分數。[16]

在這項制度下,學生之間逐漸形成一種合作文化,更多學生開始嘗試在小組中學習,在小組中互相分享知識,同時了解彼此。讓Adam Grant感到驚喜的是,在有關設計實施之後,即使未計入獎勵分數,全班平均成績按年提升了2%。到了2014年期末考前,已經有學生主動提議把班級分為「閱讀」及「摘要寫作」兩組,並隨即就有人表示願意分享他已經完成的學習筆記給全班同學。許多學生主動貢獻自己的獨特見解,亦有人為大家設計了練習測驗。於是,該年度全班平均分又再度提升了2.4%。[17]

近年亞洲地區,包括香港在內的教育改革運動,多循削減考試的方式來減輕學生考試壓力,這固然有助解決部分問題,但如升學制度上「考試」與「收生」的基本模式沒有根本變化,則「教」與「學」亦難以產生太大改變。[18]在此前提下希望學生能夠做到「求學不是求分數」,終究是虛願。

透過改變評分方式,固有利於減少學生、乃至學校陷入惡性競爭,但再進一步改善教學文化,需要如上述例子的培養協作文化,真正激發學生自主學習的動機,才可謂功德圓滿。如此「分數」雖是舊瓶,卻已換上新酒。日後如何深化理念落實,避免如TSA異化的問題產生,值得社會深思。

1 程介明,〈無試學期!〉,《信報財經新聞》,2016年7月29日,A16頁。
2 「改革入學機制及公開考試,創造空間」,《香港教育制度改革建議》,教育統籌委員會,2009年9月,第39頁。
3 〈04年宣揚求學不是求分數〉,《蘋果日報》,2015年10月29日,A12頁。
4 〈Px、求學不是求分數〉,《蘋果日報》,2004年4月17日,E14頁。
5 「簡介與目的」。取自國民中小學學生學習成就標準本位評量網站:http://www.sbasa.ntnu.edu.tw/SBASA/Assessment/assessment1.aspx ,查詢日期2016年9月22日。
6 黃家樑,〈評估異化 競相操練〉,《信報財經新聞》,2015年11月7日,A20頁。
7 羅范椒芬,「水平參照評級的意義」。取自伯特利中學網站: http://www.bethel.edu.hk/subject/334_net/prepare_334/info/level.pdf ,最後更新日期2006年5月14日。
8 同7。
9 同7。
10 Pradeep Dubey and John Geanakoplos, "Grading Exams: 100, 99, 98,...Or A, B, C?" Games and Economic Behavior 69 (2010), p.72.
11 Adam Grant, "Why We Should Stop Grading Students on a Curve," The New York Times, September 10, 2016, http://www.nytimes.com/2016/09/11/opinion/sunday/why-we-should-stop-grading-students-on-a-curve.html?smid=fb-nytimes&smtyp=cur&_r=2.
12 同11。
13 同11。
14 「全港性系統評估:簡介」。取自香港考試及評核局網站: http://www.bca.hkeaa.edu.hk/web/TSA/zh/Introduction.html ,查詢日期2016年9月22日。
15 黃家樑,〈評估異化 競相操練〉,《信報財經新聞》,2015年11月7日,A20頁;「全港性系統評估(TSA)學校篇」。取自香港考試及評核局網站: http://www.bca.hkeaa.edu.hk/web/TSA/zh/pdf/tsa_hkeaa_leaflet_preview_chi.pdf ,查詢日期2016年9月22日;「小三TSA 到底考甚麼?」。取自經濟日報網站: http://topick.hket.com/article/901652/【懶人包】小三TSA 到底考甚麼? ,最後更新日期2015年10月20日。
16 同11。
17 同11。
18 同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