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事分析 | 教育及人力資源 | 2016-10-28 | 《經濟日報》

從中史課程修訂建議看史學演化



教育局就修訂初中中國歷史科課程展開首階段諮詢,引起廣泛關注,更有人質疑課程修訂是否暗藏政治目的。現階段諮詢重點只在課程發展方向,要待明年4至5月的第二階段諮詢才會有具體內容[1],不難想像,有關討論仍會持續一段時間。

然而這次諮詢值得討論的,其實遠遠不止於猜想修訂課程是否有隱藏目的,因為建議中的修訂內容,其實關乎學術界近數十年來如何看待歷史的重要變化。不管參與討論的人是否認同,也值得多加了解其內容和背後理據。

史學演化帶來教學挑戰

是次修訂有兩個明顯方向,首先是從過往較為側重王朝歷史的政治更替、治亂興衰,加入更多社會文化史的課題,例如「魏晉南北朝的科技與藝術發展」、「伊斯蘭教的傳播」、「基督教再度來華與明代科技成就及影響」。[2]

至於另一方向,則是把實際劃分歷史時期的主幹,由傳統的朝代,轉變為「中國古代史」、「中國近世史」、「中國近代史」和「中國現代史」,例如中一只教授由史前至隋唐的古代史,中二進入宋代以降的近世史及晚清的近代史,中三則討論中華民國建立後的現代史。[3]

資料來源:教育局

這些修訂無疑會造成新舊架構調整之後的教學取捨問題,例如加入更多社會文化史後,難免會讓傳統王朝政治史的部分有所縮減;而且社會文化史的特色是整體歷史和長期結構[4],不再逐個朝代詳述其「治亂興衰」經過。重視傳統歷史教育中鑑古知今功能的教師,自然會憂慮修訂版較強調「大一統」,而少提及可讓學生反省的亂世部分。[5]

教育局的諮詢文件指出,修訂課程的目的之一,是希望較貼近歷史教育的最新發展。[6]究竟所謂的「最新發展」,所指的是甚麼;上述的取捨及矛盾,又如何從現代專業史學建立過程中的激烈變革進行解讀,值得關心是次諮詢的人討論。

演化一:能鑑古知今嗎?

進入討論前,我們先要明白,人們看待歷史學是會隨著重要學說主張而改變。現時我們談到歷史學,亦非一門「自古以來」便存在的學科。環顧全球,史學寫作也是19世紀末才與教育或學術研究掛鈎;以研究歷史為職業的「歷史教授」,更是20世紀才出現,他們利用檔案資料進行批判寫作,完成史學職業化。[7]被視為近代史學研究鼻祖的德國史學家蘭克(Leopold von Ranke)[8],認為史學的責任只是呈現「真實發生的過去」[9],重點在於建立科學系統求知[10],講究對原始史料的引用與批判[11],但研究目的不在預知將來,也不受制於任何當代的政治或哲學系統。[12]

中國史學走進學院晚於西方,較具代表性的機構是1928年成立的歷史語言研究所(史語所),其隸屬於當時國家最高學術研究機構中央研究院。史語所首任所長傅斯年曾留學德國,明言要把「歷史學建設得和生物學、地質學同樣」,有學者認為即受到蘭克「科學的歷史」影響,以撰述是否具科學性作為評鑑嚴謹的標準,讓歷史研究也成了科研工作。[13]現時具有極高史學價值的內閣大庫檔案,包含4000多件明代文書及30多萬件清代檔冊,在清亡時幾乎被賣為循環再用紙張[14],留學時深受重視歷史檔案氣氛熏陶的傅斯年等人,幾經奔走搶救,終保留了這些珍貴史料。[15]

由此可見,專業化與學院化的史學,顛覆了時人對於「史料」的觀念。[16]清代遺留的研究典範是尊尚六經三史等經典,重視在文字證據中作考證與判斷,而不是去盡量開發新史料。[17]但在新的學術理解下,許多過去被棄如敝屣的材料被奉為無上珍寶。而同時,許多傳統史學重視的功能,在新規範下亦難免被邊緣化,如宋代司馬光寫《資治通鑑》的用意如書名所言,是希望讓過去歷史成為今天統治者的參考借鏡;但如上所述,新史學明顯志不在此,其目標只是冷靜地觀察分析人類行為,而非參與或改善世界[18],甚至不認為後者是史學所能達到的功能。

演化二:從軍政外交進入日常生活領域

在研究方法與思維轉變之後,史料的應用範疇亦擴大,近代史學在20世紀初便希望在傳統政治、軍事與外交之外,進一步提倡經濟、社會及文化等方面的歷史研究。[19]例如法國年鑑學派史家布勞岱爾(Fernand Braudel)在1979年的著作《物質文明與資本主義》當中,頗具氣魄地追尋過去一般人的日常生活。書中呈現了幾個世紀衣食住行等物質生活的結構與蛻變,填補了生活世界在歷史研究上的空白,包括前人的各種數據、飲食、服飾、住宅、習尚、科技、貨幣及城邑。[20]

受到年鑑學派影響,美國文化史研究從1980年代開始已成為史學界主流,而且對傳統偏重少數精英、政治人物和制度的政治史研究提出批判,轉而將研究重點移向老百姓生活和所謂的整體歷史和長期結構。[21]

這股研究物質生活文化的風氣,影響到中史已是1990年代之後,但當中國近世的城市、日常生活和明清江南的研究漸成氣候之後,葬禮以至「三姑六婆」等過往被視為不入流的人物,也躋身為學院研究對象,有學者從戲曲、畫報、廣告等資料去探討城市民眾的生活、心態和娛樂等課題,也有利用戲曲、流行歌曲、文學作品、通俗讀物、色情小說等資料,對芸芸眾生的感情、情慾、情色等感官領域作「大尺度」探索。

於是不論是中古時期的椅子、茶、湯,還是明清時期的流行服飾、轎子等細微之物,都能夠成為研究對象。[22]正因過去學界所作的努力,在建議中的課程修訂中,我們能夠看到「唐朝婦女生活面貌與地位」這類章節,若課程修訂確如諮詢文件所指,希望藉此讓學習變得更立體、更吸引、更有趣味,支持這一學派的人,當然樂觀其成。[23]

學者在回顧史學史時,會用「新史學」一詞來涵蓋這一系列的演化,它不一定就與傳統史學構成矛盾,但所呈現的特色不外乎從政治關懷轉為對人類各項活動的關懷;從事件敘述轉為結構分析;從上而下俯瞰歷史到下而上地觀看歷史。[24]

演化三:重塑歷史分期 更反映時代變遷

歷史研究從政治領域擴大到經濟、社會、文化等層面,除了貢獻上述或會被視為「雞毛蒜皮」的史料外,還能透過長期的結構分析,重塑歷史分期。新課程在保留王朝歷史課題的基礎上,轉以「中國古代史」、「中國近世史」等長期發展階段為各級主幹[25],並非無的放矢。就以「中國近世史」為例,現時新課程以隋唐為「古代史」之末,宋元為「近世史」之始[26],與傳統上「唐宋」並稱的習慣大相逕庭,背後就有日本學者內藤湖南「唐宋變革說」的理論基礎。

用最簡單的方式來說,內藤湖南指出唐宋之間無論在政治制度、社會結構、經濟發展以及學術文藝等各方面的變革,都堪稱中國歷史上的關鍵性轉折。[27]舉例來說,在政治方面,貴族政治在這段期間沒落而讓位予君主獨裁制度;在社會方面,宋朝不再介入土地分配,平民有了處置土地收穫的自由,私有財產權得到承認;在經濟方面,宋代貨幣開始大量流通,貨幣經濟盛行;在藝術方面,原來服務於貴族的彩色壁畫轉為屏障畫,以迎合平民趣味為依歸。[28]

這說法更深遠的意義,在於西方學界長期以來,有一說法認為中國在清朝以前的歷史長期停滯,只有治亂興衰的循環,但沒有真正進入現代的條件;如非西力東漸帶來現代文明,中國歷史亦只能繼續朝代循環的格局。然而「唐宋變革說」則主張宋代中國邁入了近世(早期近代),指出中國其實在宋朝之後已處於傳統社會與近代社會之間的過渡時期,發展出許多如上所述的現代性(modernity)特質。[29]這種理解中國史的方式,影響極其深遠,海內外凡研究唐宋史者,幾乎都難以迴避此說法[30],因為它一方面挑戰了停滯說,另一方面也打破了中國傳統的王朝史體系。[31]

從這個觀點來說,新課程採用「近世史」之說,其實在學理上已很難與王朝史體系兼容,在取捨下或導致朝代「治亂興衰」難完整詳述。當然,對於初中生來說,理解基本歷史常識有其必要,故教育局在修訂之餘保留過往王朝歷史的基礎課題[32],也可視為顧及了教師過去的教學訓練以及初中學生的接受程度。至於這些調節是否足夠,以及初中生會否在兩套體系間顧此失彼,是教育界及家長需要關心的議題。

演化四:除了大一統及民族融和之說 也有多民族國家論述

由於新課程較少講述「治亂興衰」,由此延伸出一個討論是,修訂安排是否刻意向學生灌輸中國大一統及民族融和的觀念。[33]但眾所周知,過去中國歷史課程的論述一向是以漢人為中心的民族融和說,例如「北魏孝文帝的漢代措施」[34],可見大一統和民族融和之說,非今次課程修訂首見。

反而諮詢文件的「中二級課程大綱」中,提及清朝的定位是「統一多民族國家」,又特別描述「清朝與不同民族的關係」[35],恰好與批評的意見相反,是對過往以漢人為中心的民族融和說的突破,存在另一討論方向。[36]根據美國新清史學派的研究成果,清代統治者自視為普世君主,而非儒家統治者,意識到治下統一着不同歷史文化傳統的各族臣民,而漢人只是其中之一。[37]有學者亦發現由雍正皇帝委託制作的畫冊當中,清帝被描繪成擔當着眾多不同文化角色的人:中國文人、蒙古貴族、西藏喇嘛。不只是儒家統治者,清代諸帝還披着多層文化的外衣,這些反映出他們將自我形象定位為多民族統治者。[38]

透過以上論述可知,是次課程修訂其實頗具前瞻性,大膽採用學界一些較新的研究成果,其中不乏與傳統架構互相衝突的部分,要如何調和箇中矛盾,需要更多討論。但總的來說,在中國歷史部分,若能平衡政治與社會文化史的分布,並引入日常生活題材吸引學生興趣,同時參考研究成果以更新知識概念,其進步意義實不容忽視。

1 「修訂中史科 提高學生興趣」。取自香港政府新聞網網站:http://www.news.gov.hk/tc/categories/school_work/html/2016/09/20160928_220206.shtml,最後更新日期2016年9月28日。
2 「中國歷史(中一至中三)修訂課程第一次諮詢稿」,課程發展議會個人、社會及人文教育委員會,2016年9月,第2頁和第7至10頁。
3 同2,第7至10頁。
4 李孝悌,〈序──明清文化史研究的一些新課題〉,收於《中國的城市生活》(臺北:聯經出版事業公司,2005年),第ii頁。
5 「教師嘆授課時間不足」,取自東方日報網站:http://orientaldaily.on.cc/cnt/news/20160930/00176_054.html,最後更新日期2016年9月30日。
6 同2,第2頁。
7 汪榮祖,〈回顧近代史學之父蘭克的史學〉,《史學九章》(北京:三聯,2006年),第33頁。
8 同7,第22頁。
9 同7,第24頁。
10 同7,第28頁。
11 同7,第25頁。
12 同7,第24頁。
13 同7,第28頁。
14 「內閣大庫檔案」,取自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網站:http://archive.ihp.sinica.edu.tw/mctkm2/index.html,查詢日期2016年10月6日。
15 王汎森,〈什麼可以成為歷史證據──近代中國新舊史料觀點的衝突〉,《近代中國的史家與史學》(上海:復旦大學,2010年),第116頁。
16 同15,第111頁。
17 同15,第106至107頁。
18 黃俊傑,《儒家思想與中國歷史思維》(臺北:國立臺灣大學,2014年),第257頁。
19 汪榮祖,〈布羅代爾與法國安娜學派〉,《史學九章》(北京:三聯,2006年),第67頁。
20 同19,第74至75頁。
21 同4,第ii頁。
22 同4,第iv至v頁。
23 同2,第2頁和第8頁。
24 「序論 新史學的過去與未來」,取自教科書文本與和平教育網站:http://tpestudygroup.naer.edu.tw/images/2013/bookreading_03/201303ref1.pdf,最後更新日期2013年5月4日。
25 同2,第2頁。
26 同2,第8至9頁。
27 張廣達,〈內藤湖南的唐宋變革說及其影響〉,《史家、史學與現代學術》(桂林:廣西師範大學,2008年),第57頁。
28 同27,第66至67頁。
29 同27,第63頁。
30 同27,第61頁。
31 同27,第57頁。
32 同2,第2頁。
33 「教師斥中史修訂強調中國盛世」,取自蘋果日報網站:http://hk.apple.nextmedia.com/news/art/20160930/19786440,最後更新日期2016年9月30日。
34 同2,第8頁。
35 同2,第9至10頁。
36 「清代是多民族統一國家重要構建期」。取自中國社會科學網網站:http://sub.cssn.cn/lsx/slcz/201507/t20150729_2098180.shtml,最後更新日期2015年7月29日。
37 羅友枝(Evelyn Rawski),〈清的形成與早期現代〉,收於司徒琳主編,《世界時間與東亞時間中的明清變遷(下卷)》(北京:三聯,2009年),第271頁。
38 Hung Wu, “Emperor's Masquerade: Costume Portraits of Yongzheng and Qianlong”, Orientations, 26, no7, pp.25-4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