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事分析 | 社會流動及福祉 | 2017-03-03 | 《明報》

Young-old女性上班去



上月公布的施政報告,以配合人口政策延遲退休年齡的方向為由,建議將領取長者綜援的合資格年齡由60歲提高至65歲。[1]政務司司長張建宗及後解釋,本港勞動力萎縮,而很多介乎60至65歲的市民都有工作能力,此舉有助釋放更多勞動力。[2]的確,本港人口邁向高齡化,長者延長就業或重返職場,亦是先進國家的趨勢,然而,「有心有力」的年輕長者,尤其是女性,現時是否能在本地就業市場無往而不利?僱主們又是否已調整心態,迎接長者僱員?

長者就業率自2011年起回升

在不少先進地區,隨着平均壽命愈來愈長、健康普遍較佳、學歷較高,社會需要體力勞動的工作亦較少,部分長者退下職場十年八年後,會開始「不甘寂寞」,希望回歸職場,再次發揮自己的價值。

在香港,65歲及以上長者的勞動人口參與率,自1982年(20.8%)有紀錄以來一直反覆下跌,至2009年(5.5%)開始回升,截至去年底最新數字為10.5%。[3]不過,相對於南韓(31%)、新加坡(26%)及日本(22%)等同樣以「長壽」著稱的亞洲地區[4],香港長者的勞動人口參與率仍然處於低水平,僅及南韓的三分之一。

同時,政府統計處對未來的長者重投職場維持觀望態度,預計65歲及以上男性的就業率會由2014年的14.3%,反覆升至2064年的15%;同一年齡組別的女性則由2014年的3.7%,升至2064年的5.8%。總體而言,長者就業率至2064年只有9.4%。[5]由此看來,香港長者就業率落後鄰近「長壽」地區的情況,恐怕將維持「五十年不變」。

女性長者就業率僅及男性三分之一

值得注意的是,香港的長者勞動人口參與率,並非由男女均分,2016年最新數字顯示,65歲及以上男性的勞動人口參與率有16.3%,女性僅4.8%,不及男性的三分之一,這個差距與同期整體勞動人口參與率(男68.8%,女50.6%)相去甚遠。[6]

為應對人口老齡化,政府近年採取多項措施,吸引及支援年長人士重投勞動市場,又鼓勵企業建立友待長者的環境,善用長者群組的寶貴資源,例如僱員再培訓局為年長求職人士提供專設課程,勞工處亦加強就業支援等。[7]何以香港的長者,尤其女性的參與程度,仍然長年低迷?

或許有人質疑,長者退休前無論在職與否,經過數十年勞碌奔波,踏入銀齡,倘若不是為了糊口,理應盡情「歎世界」,無必要重返職場。然而,香港集思會2014年一份女性受訪者佔六成比重的調查就指出,55至74歲長者普遍歡迎延遲退休年齡至65歲或以後,當中不少有意重投勞動市場,或打算退休後繼續就業,主要原因包括工作能力仍然良好、可以繼續有收入、減輕家庭經濟負擔及消磨時間、增加寄託等。[8]再者,香港女性平均預期壽命較男性長[9],而作為退休保障三大支柱之一、以職業為本的強積金制度,長者退休後的生活開支需倚靠年輕時工作的供款,故對女性長者以至一般女性而言,投身職場除了是因為有心有力,亦具有實際上的需要。

原因一:女性早於花樣年華離開職場

然而,何以仍有大量女性長者最終沒有留在職場?撇開部分長者為了糊口而不得不工作,年長女性勞動人口參與率特別低的原因之一,可能是不少女性早於結婚及生育階段已經開始從就業市場退下來。截至2016年第三季,若以年齡組別劃分,25至29歲女性的勞動人口參與率為各群組最高,達83.3%。然而,在30至39歲期間,女性勞動人口參與率開始下降,30至34歲及35至39歲的相關數字分別為75.7%及69.9%[10],這正是不少婦女準備懷胎十月的年齡組別。這現象與智經2015年發表一份有關建議政府改善幼兒服務的研究報告不謀而合。該報告指出,受傳統性別觀念影響,女性往往要承擔較多照顧幼兒的責任。[11]

女性早於30歲的事業高峰期逐步退下火線,若要在65歲之後、「仔大女大」之時重出江湖,即使重操當年老本行,女性長者也要面對數十年的空窗期;要在花甲之年貿然轉行更是難上加難。前文提及集思會的調查亦指出,四成年長女性是由於要專心照顧家人而選擇退休,可見性別角色對退休選擇有一定影響。[12]

原因二:未嫁從父,既嫁從夫,夫死從子

現時的年長女性即使衝破心理關口,要踏出搵工第一步前,仍然可能受制於中國傳統禮教。年長女性受「三從四德」觀念影響仍深,「男主外,女主內」是家庭常見的分工方式;而年長男性也認為男人養妻活兒乃天經地義之事,並不輕易容許妻子「拋頭露面」。這些傳統道德規範或多或少仍然根深柢固。

這個傳統觀念可以從女性按其婚姻狀況劃分的就業率充分反映。政府統計處數據顯示,「從未結婚」的60歲或以上女性,其就業率早於2011年起,已經超越同齡的「從未結婚」男性,至2015年達到28.7%,男性則有27.2%。不過,同齡「已婚」及「喪偶/離婚/分居」女性,其就業率隨即減少逾半,跌至13.3%及7.1%。[13]當然,時移勢易,政府近年大力推動長者就業,加上女性地位正逐步向男性看齊,預料受傳統思想規範而「三步不出閨門」的年長女性,將會來愈來愈少。

同時,站在子女角度,不少人覺得供養父母是理所當然,倘若經濟條件許可,絕對不會逃避這份責任,否則會覺得自己「不孝」,因此也不會輕易鼓勵年長父母重返職場。前述的集思會調查指出,七成受訪女性長者預計退休後會依靠子女、孫兒的供養來維持生活,其次是積蓄、資產及投資收入(59.8%)和退休金或退休保障計劃(20.8%),可見年長女性並不傾向靠工作維持生活。[14]

原因三:僱主視年長女性「無工作經驗」

年長女性衝破來自自己及家庭的重重關卡後,仍要面對僱主終極挑戰──性別歧視。即使是65至69歲長者就業率已達三成的美國[15],性別歧視仍然嚴重。美國聖路易斯聯邦儲備銀行早前一項研究發現,對比同年齡組別的男性,女性年過50後更難重返職場。[16]

勞力經濟學家Teresa Ghilarducci指出,僱主在考慮年長女性的工作經驗及技能時,會傾向假設她們已經離開勞動市場一段時間,其間一切照顧家庭的責任由於沒有報酬,這些「工作經驗」會被貶值,甚至認定是沒有價值。[17]Ghilarducci質疑,社會未有將照顧家庭等難以用金錢量化的勞動力納入國內生產總值,即使在託兒中心、育嬰院工作的勞動力,其工資亦相對較低。[18]

撇除是否歧視的問題,相較年長男性,年長女性、特別是有家庭的女性,均傾向從事兼職或自由工作者,以兼顧家庭生活。[19]僱主面對相同工作條件的求職者,自然傾向揀選具有價值工作經驗及更能配合企業需要的求職者。

彈性僱傭措施 減少女性僱員流失

女性長者以至肩負家庭責任的年輕婦女就業難,其中一個解決方案,是推動彈性僱傭措施。僱主在不影響工作效率前提下,為僱員調整工作安排,包括工作地點、時間和方式,配合包括女性在內不同角色上的需要。

政府近年重點推廣家庭友善僱傭措施,包括實施彈性上班時間、五天工作周、居家辦公及提供兼職工作選擇等。在英國,法例更容許為同一個僱主工作滿26周的員工,在多達八個選項中,向僱主申請合適的彈性工作安排。[20]這些方案,都值得僱主考慮。

銀彈政策 有無得諗?

此外,政府對配合再就業政策的僱主、僱員實行銀彈攻勢也值得參考。人口老齡化比香港更嚴重的日本,其長者就業率已連升12年,2015年65至69歲男性、女性長者就業率分別為52.2%及31.6%[21],遠高於大部分歐美國家。原因之一,是日本政府規定企業不得將退休年齡定在60歲以下,除非企業確保年長僱員能工作到65歲[22],在長者面臨「被退休」前為其保住飯碗。

同時,日本政府分別向僱用45歲以上中年人士及重返職場的60歲以上長者的僱主及僱員,按聘用形式發放不同額度的補助金,減輕求職者自中年起已經長期失業,以致難以重返就業市場的困局。針對60歲以上的僱員「愈賺愈少」,在同一間企業工作超過五年的60至65歲僱員,倘若其月薪不足60歲時的六成,可獲政府補貼薪金,補貼額相當於僱員當時月薪的15%,減輕企業成本的同時,亦吸引資深員工繼續工作。[23]

「貼錢」給年輕長者打工,或會觸動公共財政穩健,涉及多方面的考慮,當然需要小心處理。但銀彈背後,不難看出在現今世界,銀髮族已不再被視為日暮黃昏的一群。他們有能力繼續在職場打滾,部分人甚至開始視之為應有權利。日本老年學會已建議,將「長者」定義由65歲以上,上調至75歲以上,以鼓勵75歲以下的「準長者」繼續貢獻社會。[24]香港社會各界,是否亦準備好為長者拆牆鬆綁,讓他們續展所長?

1 「二零一七年施政報告」,香港特別行政區政府,2017年1月,第41頁。
2 〈統一養老策 釋放勞動力 長者綜援「劃線」65歲 與2元乘車長津醫券看齊〉,《文匯報》,2017年1月23日,A11頁。
3 截至2016年10至12月臨時數字。資料來源:「表008:按年齡組別劃分的勞動人口及勞動人口參與率」。取自政府統計處網站:http://www.censtatd.gov.hk/hkstat/sub/sp200_tc.jsp?subjectID=200&tableID=008&ID=0&productType=8#N1,最後更新日期2017年1月19日。
4 「長者就業」。取自立法會網站:http://www.legco.gov.hk/research-publications/chinese/1617issh05-elderly-employment-20161028-c.pdf,最後更新日期2016年10月28日。
5 「2015年至2064年香港勞動人口推算」,《香港統計月刊》,政府統計處,2015年10月。
6 截至2016年第三季。「表E020:按年齡及性別劃分的勞動人口 (不包括外籍家庭傭工) (綜合住戶統計調查按季統計報告表1.1A) (2016年第3季)」。取自政府統計處網站:http://www.censtatd.gov.hk/hkstat/sub/sp200_tc.jsp?productCode=D5250024,最後更新日期2016年11月29日。
7 「促進年長人士就業的措施」,人力事務委員會,立法會CB(2)250/15-16(05)號文件,2015年11月17日,第2頁。
8 「年輕長者的就業、經濟及生活狀況調查」,香港集思會,2014年5月,第ii頁。
9 「生命統計數字」。取自衞生署衞生防護中心網站:http://www.chp.gov.hk/tc/data/4/10/27/111.html,最後更新日期2016年11月7日。
10 同6。
11 「支援家長育兒及就業:全方位發展幼兒服務」,智經研究中心,2015年4月,第4頁。
12 同8,第15頁。
13 「香港的女性及男性 - 主要統計數字」,政府統計處,2016年7月。
14 同8,第24頁。
15 “Civilian Labor Force Participation Rate by Age, Gender, Race, and Ethnicity,” U.S. Bureau of Labor Statistics, https://www.bls.gov/emp/ep_table_303.htm, last modified December 8, 2015.
16 “Why women over 50 can't find jobs,” PBS, http://www.pbs.org/newshour/making-sense/women-over-50-face-cant-find-jobs/, last modified January 14, 2016.
17 同16。
18 同16。
19 同8,第iii頁。
20 「彈性放假『愈放愈傷心』?」。取自智經研究中心網站:http://www.bauhinia.org/index.php/zh-HK/analyses/470,最後更新日期2016年7月18日。
21 李京倫,〈近三千五百萬 占總人口27% 日本老人 年增73萬創新高〉,《聯合報》,2016年9月20日,A11頁。
22 黃菁菁,〈重視資深者專業 最長工作至70歲 日政府撒錢 力促企業雇爺奶〉,《中國時報》,2016年5月27日,A3頁。
23 同22。
24 〈日本學會倡議 長者年齡調高至75歲〉,《信報財經新聞》,2017年1月6日,A22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