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事分析 | 環境生態及能源 | 2017-04-24 | 《星島日報》

佛誕放生 是積福還是作孽?



一年一度的長洲太平清醮即將到來,除了名聞中外的搶包山和飄色巡遊之外,由於當天同為佛誕,故通常也有放生儀式,為市民積福。[1]放生活動在香港相當普遍,卻也長期被環保團體批評好心做壞事,政府亦勸籲市民在參與前應謹慎思量[2],究竟其爭議何在?與香港一水之隔的台灣,其立法院正審理規範放生的條款,同樣引發社會爭議。當中的討論,對香港或具參考價值。

錯誤放生 慈悲可變「放死」

所謂「放生」,說白了就是釋放動物回到大自然環境[3],之所以與佛教日的關係特別密切,是因為放生具一定宗教意義。有佛教人士認為,信眾透過放生活動,能發揚或培養慈悲和利他精神,在目睹生物被擒被捉而失去自由,甚至行將成為他人果腹之物時,發起慈悲之心,付出一些代價予以救贖、還其自由、放其生命[4],自然不能說沒有意義。

但反對放生活動者,也有其理據。有生態專家指,錯誤放生,如將陸龜扔入大海、海魚放進水塘,反會變成「放死」。[5]愛護動物協會(下稱「愛協」)就曾接收17條不屬香港水域的盲鰽魚,但那些懷疑是被人放生的盲鰽魚,最後仍難逃死劫。愛協亦試過救起數百隻被「放生」大海的巴西龜,但牠們獲救時許多已傷痕累累、瀕臨死亡邊緣。[6]

需求龐大 衍生一盤令動物受苦受難的生意

放生可以變「放死」,亦可能會破壞生態。在中美洲島國巴哈馬更曾造成生態災難,在1992年有6尾獅子魚被水族愛好者放生,因在當地水域缺乏天敵不斷繁殖,最終在短短五星期內造成某些地點四分之三珊瑚魚魚苗消失。[7]嘉道理農場指,雖然香港暫時未有人研究放生活動對生態的影響,但被放生的麻雀、田雞,通常捱不過幾天就會死亡,牠們身上或帶有的病菌,可能會令其他野鳥、蛙類受到感染。[8]

尤有甚者,是信眾的放生需求也可以變成一盤令動物受苦受難的生意。有本地研究指出,每年港人從市場上購來用以放生的鳥類,約在68萬至105萬隻之間,其中大部分需求來自宗教團體及其信眾。[9]然而,當中可能有一半以上的雀鳥,會在連串捕獲和轉運過程中,因壓力、疾病或處理不當死亡。更為殘酷的是,有專家稱,很多被放生的動物往往又被人捕撈上來「循環再用」,轉售給其他放生者。在這過程當中經不起折磨而死掉的動物,其最後剩餘價值就是被當成食物賣掉。[10]

在這情況下,要說放生是「積德」和「慈悲」,大概已很難有說服力。最近就有立法會議員就放生活動質詢政府,問及會否借鑑台灣的做法,立法禁止在未經許可的情況下將任何動物釋放到野外。食物及衞生局的回應是「現階段,政府並沒有計劃立例規管經營放生活動或有關行業」。[11]

台灣:每年放生2億隻動物 部分商業運作有違放生本意

參考台灣的情況,當地佛教普及,放生活動的規模比之香港有過之而無不及。早在2004年,台灣動物社會研究會訪查全台2007個佛教、道教、密教及各地念佛會等寺廟或團體,並在其後發表的調查報告中指出,當中有483個寺廟或團體曾從事「放生」活動[12],頻率最高者會從週一到週五天天放生,也有部分將放生活動集中在特定節日。至於其中花費在購買放生動物的金額,單以南投縣一間寺廟為例,每月平均高達100萬元台幣。以此保守估計,全台寺廟每年會以2億元台幣以上,購買超過2億隻動物放生。[13]

利益龐大,不幸地衍生了令放生活動變質的商業運作。上述的調查報告提及,台北市某放生團體曾在活動中表示:「放生功德很大,但放生金額最好不要太少,錢多一點『會比較有效』」,更宣稱曾有病重的信徒因花費大量金錢放生,而立刻痊癒。[14]在此情況下被放生的動物已成為放生者利己的工具,完全喪失了慈悲放生的本意。[15]中間被犧牲的,就是不斷陷入「被捕捉」和「被放生」循環,至死方休的動物。

台灣當局建議放生一律要申請 被質疑禍及合理放生者

有鑑於此,去年2月台灣農業委員會將《野生動物保育法》修正草案送立法院審議[16],規定「釋放經飼養之野生動物者,應經主管機關同意」,若違反相關規定而釋放一般類野生動物,判處台幣5萬元以下罰款;若釋放之野生動物大量死亡或有破壞生態系統之虞者,判處台幣50萬元以上250萬元以下罰款。[17]

照理來說,有關規定應該「大快人心」,但事實是立法過程並不順利。上述放生條款在送審後僅兩月已被擱置不再續審[18],至今仍未有實質進展。[19]負責審議該修正草案的立法委員林岱樺在去年4月透過社交網站解釋,指這樣規定引發的疑慮是,立法通過後所有放生行為都一律要事前申請,由此引發很多民眾向其反映,認為針對臨時性、小量個別的放生行為也都要罰款,根本是限制了部分宗教信仰中的救生行為。[20]

到底這個說法是否合理?有學者曾針對上述台灣動物社會研究會調查報告中所載的團體名冊,再進行訪談、電話訪問和參觀,認為媒體對放生議題一面倒過於負面,不但過於偏重放生的弊病,也忽略放生模式的多樣性。[21]害群之馬是存在的,錯誤放生也的確會造成災難,例如台灣佛教界著名的聖嚴法師,就承認現代放生會造成商人捕捉等弊病,其所屬的法鼓山亦早已不再舉辦集體放生活動,但同時並不認為放生本質上存在問題。[22]

調節放生安排 有助降低風險

具體來說,佛教界的放生可分為「隨緣放生」和「集體放生」,隨緣放生的本意是指在非預期情境下,遇到待宰或瀕死的動物而做的救護,可說是佛教的慈悲與護生的體現。即使不做集體放生的團體也都支持隨緣放生。[23]舉例來說,有人走在路上遇到一隻受傷的雀鳥,動一時惻隱之心將其帶回家中照顧一段時日,待其痊癒後再帶回原地予以放生,在上述放生條款下就必須先經申請,否則就有違法之虞。

即使在「集體放生」部分,面對核心爭議的「動物風險」和「生態風險」兩大指控,放生團體亦並非全無回應。學者研究發現,放生團體對於「動物風險」的回應較為正面,不斷改進,有的把經常放生的初一、十五、佛菩薩誕辰等放生日,改成不定期、不事先公開地點,減少商人預先和事後的捕捉。更有少數專門舉辦放生活動的團體致力於建立放生標準,例如製作活魚袋、監測和控制袋中的水溫、鹹度、氧氣濃度等,提供放生魚類的生存環境。研究特別指出,團體經常舉辦放生活動能累積控制動物風險的經驗和技巧,反而是那些偶爾才舉辦放生的團體,就相對粗糙得多。[24]

在「生態風險」方面,放生團體亦有其說法。有宗教人士主張將放生與生態問題切割,放生的意義如同救親,不應有本土種或外來種的區別。[25]當然,這種觀點不容易被所有愛護生態人士接受,但事實上現時也有學者與宗教團體合作,使放生活動可以成為保育的力量,例如曾於新店溪舉行的毛蟹放流活動,就是生態學者與宗教團體合作,為復育因環境污染而逐漸消失的台灣毛蟹。[26]

立法從嚴難執行 可考慮從建立放生資料庫做起

台灣經驗給予香港的啟示是,放生活動牽涉多種行為模式,或會令立法陷入較大的爭議。而且即使立法,到底是否容易執法,以至能否從根源改善放生的問題,也需要考慮。例如過去三年,香港漁農自然護理署曾收到四宗涉及懷疑放生龜、淡水蝦及魚的投訴,但人員到現場視察後,均未能確定是否曾進行放生動物的行為。[27]愛協督察亦曾在屋苑水池、動植物公園等地方救起不少動物,但亦坦言搞不清楚是「棄養還是放生」。[28]

香港政府現時主要方向是加強公眾教育,提醒市民在參與放生活動前必須謹慎思量。[29]除此之外,各界可考慮有更積極的作為,早前政府在「生物多樣性策略及行動計劃」中,提及漁護署會與研究人員合作製備外來入侵物種清單,並針對目標外來入侵物種加強監察、管理和控制。[30]在此基礎上,民間致力關注放生問題的環保團體,亦可考慮就本地放生情況作大型調查,若是為尊重宗教傳統而堅持放生,則可提出一些適合放生的品種和地點,作為安全清單列入資料庫當中,讓放生者得以參考。

團體合作 既保動物 又保生態

事實上,台灣有關部門就曾為水產動物的放流,明確列出建議,其中包括甚麼種類的水產動物適合放流、這些動物的俗名,以及適合牠們放流的地點。會被列入清單的水產動物,都是經評估後為放流地點之原有分布種類,並為本地種;但凡外來種、雜交種、基因轉殖種或其他不符合生態保育之物種均不會被列入,讓人得有清晰的指引以「按圖索驥」。[31]

現時香港政府並沒有計劃立法禁止或規管放生活動,而是透過教育讓市民明白放生活動的風險。這做法讓各界在尊重生命與生態的前提下協作,同時為宗教放生習俗留有一定空間。若能如上文所述,鼓勵放生團體舉辦優質放生活動,累積經驗、建立口碑,相信會更有助改善既有問題。此外,環保及動物團體亦可行多一步,與宗教團體合作舉辦一些兼具保育與放生意義的活動。在一些特定情況下,例如當某水域的魚種面臨枯竭,就可合作舉辦結合宗教「放生」與生態「放流」的活動[32],甚至互相建立長期合作關係,用宗教熱誠推動環境保育,於人於己於動物,相信都是功德無量。

1 「長洲太平清醮放生積福 『麒麟』玩水引圍觀」。取自東網網站:http://hk.on.cc/hk/bkn/cnt/news/20150525/bkn-20150525122824477-0525_00822_001.html,最後更新日期2015年5月25日。
2 「立法會四題:放生活動」。取自政府新聞公報網站:http://www.info.gov.hk/gia/general/201702/22/P2017022200717.htm,最後更新日期2017年2月22日。
3 「如何放生才能護生?《野保法》公聽會熱議」。取自上下游網站:https://www.newsmarket.com.tw/blog/84343/,最後更新日期2016年4月28日。
4 陳家倫,〈台灣佛教的放生與不放生:宗教信念、動物風險與生態風險的考量〉,《台灣社會學》,第20期,2010年12月,第120至121頁。
5 「佛誕將近 環團呼籲勿亂放生」。取自topick網站:http://topick.hket.com/article/1420694/,最後更新日期2016年5月5日。
6 「放生反而釀成殺生 科學家如何實行野放計劃?」。取自香港01網站:https://www.hk01.com/article/47509,最後更新日期2016年12月31日。
7 「不速之客?」。取自世界自然基金會香港分會網站:http://www.wwf.org.hk/news/featuredstories/?11440,最後更新日期2014年5月28日;"The Lionfish Invasion," sailors for the sea, http://sailorsforthesea.org/programs/ocean-watch/lionfish-invasion, accessed March 7, 2017.
8 同6。
9 Chan, S. 陳倩慧. (2006). Religious release of birds in Hong Kong. (Thesis). University of Hong Kong, Pokfulam, Hong Kong SAR. Retrieved from http://dx.doi.org/10.5353/th_b3834582, p.ii.
10 "Animal spirits," The Economist, http://www.economist.com/news/china/21664239-releasing-animals-wild-voguewith-unwelcome-consequences-animal-spirits, last modified September 10, 2015.
11 同2。
12 「放下殘酷的慈悲 拒絕商業化放生 台灣宗教團體放生現象調查報告」,台灣動物社會研究會、高雄市教師會生態教育中心,2004年9月17日,第3頁。
13 同12,第26頁。
14 同12,第7頁。
15 同4,第105頁。
16 「別亂放生!野生動物保育法修正 未經許可最高罰250萬」。取自三立新聞網網站:http://www.setn.com/News.aspx?NewsID=132026,最後更新日期2016年3月21日。
17 「關於野保法修法的回應及聲明」。取自Facebook網站:https://www.facebook.com/LinDaiHua/posts/1193268250684361,最後更新日期2016年4月15日。
18 「野保法修正案 放生條款被踢出」。取自台灣動物新聞網網站:http://www.tanews.org.tw/info/10242,最後更新日期2016年4月15日。
19 「野保修法協商 『趕時間』混亂通過」。取自台灣動物新聞網網站:http://www.tanews.org.tw/info/12418,最後更新日期2017年2月24日。
20 同17。
21 同4,第103頁。
22 同4,第104頁。
23 同4,第111、112頁。
24 同4,第126、127頁。
25 同4,第136頁。
26 「放生與科學」。取自生態教育及資源中心網站:http://erc.org.hk/zh環保放生/放生與科學/,查詢日期2017年4月18日。
27 同2。
28 同6。
29 同2。
30 「香港生物多樣性策略及行動計劃2016-2021」,環境局,2016年12月,第54頁。
31 「水產動物增殖放流限制及應遵行事項」。取自台灣漁業署網站:https://www.fa.gov.tw/cht/LawsCentralFisheries/content.aspx?id=39&chk=8891552d-6179-4a20-b517-81d1dd425bda&param=pn%3D3,最後更新日期2012年8月10日。
32 「放生結合放流 生態信仰雙贏」。取自中時電子報網站:http://www.chinatimes.com/newspapers/20150705000411-260107,最後更新日期2015年7月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