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事分析 | 社會流動及福祉 | 2017-05-29 | 《星島日報》

言語不通 如何向少數族裔宣傳職安健?



香港政府在2005年推出公共政策研究資助計劃,推動本地的公共政策研究。近日中央政策組舉辦了一場分享論壇,邀請了多名不同項目的研究人員,在會上分享其研究成果。部分項目雖然已完成了一段時間[1],但放在今天社會,仍然甚具反思價值,其中一項由香港理工大學的建築及房地產學系教授陳炳泉領導、關於香港少數族裔在建造業的安全問題的研究,便令人想起不時發生、涉及少數族裔的工業意外。

根據2011年人口普查,全港有19.5%人口為「非技術工人」,但少數族裔從事該類別的比例卻高達75.8%,遠高於以上比例。即使排除逾九成印尼及菲律賓女性為家庭傭工的部分,印尼、菲律賓、尼泊爾和巴基斯坦裔在職男性從事「非技術工人」的比例,仍分別達42.7%、35.9%、39.3%和38.4%。[2]

語言不通添工作風險

涉及少數族裔的致命工業意外,時有發生。早前港珠澳大橋發生2死3傷的工業意外,當中不幸喪生的兩名工人,便正好是少數族裔。[3]而不諳本地語文,有時更會令從事這些行業的少數族裔承受額外風險。

文首提到那份由陳炳泉教授領導的研究,便指出香港少數族裔的工傷比率高於本地工人,情況與一些發達國家相若;其根據報章資料庫分析的結果更進一步顯示,香港建造業少數族裔工人的死亡意外率,較本地工人高30%。[4]在2009年,勞工處就一宗涉及18歲南亞裔工人奪命工業意外撰寫的調查報告,亦指出導致事故的原因之一,是機器開關及緊急暫停掣只以中文顯示。而由於語言障礙,南亞裔工人在工作時,即使遇到問題,也極少向上司反映及報告,從而產生危險。[5]

在2011年,天主教香港教區勞工牧民中心(下稱「牧民中心」)就香港少數族裔工人的職業健康問題進行研究,亦指出語言障礙或會令少數族裔承受額外的安全風險。有多名接受牧民中心訪問的南亞裔工人表示,部分僱主只會花極少時間教授他們正確操作流程,也不會教授正確提舉搬運姿勢和預防筋肌勞損的方法。[6]亦有工人指,所屬地盤的科文只用5分鐘時間教他們操作大型機械,然後就由他們自行操作,連摸索的時間都沒有。[7]在缺乏專人教授情況下,少數族裔工人通常只能靠自己觀察及問同事,然後邊做邊學。[8]

即使僱主希望為員工的工作安全落足工夫,但如果雙方語言不通,始終難以擺脫上述困境。牧民中心的研究就以一間企業為例,指其雖設有安全主任,為員工安排每月半小時的安全培訓課程,而且大部分培訓課程均由公司提供資助,措施不可謂不完善。但由於部分少數族裔不太懂得中文,安全主任又不諳英文,有關措施對他們可謂形同虛設。[9]

要避免工業意外,員工固然要打醒十二分精神。鼓勵僱主聘請少數族裔擔任安全主任或是主管,或直接提拔在職少數族裔工人[10],都是可以考慮的做法;但這做法似乎並不普遍。陳炳泉教授曾向出席論壇的智經代表表示,在其接觸的案例中,的確有僱主留意到直接讓少數族裔工人擔任管理層有助安全溝通,但付諸實行的僅屬鳳毛麟角。

派宣傳單張 能派到少數族裔手上嗎?

在工作場所以外,少數族裔接觸職業安全資訊的機會,同樣不多。雖然勞工處已經以少數族裔的語言製作多種刊物,宣傳推廣勞工法例和職安健,並上載至香港政府一站通網站內的「多種語言平台」及勞工處網頁,方便少數族裔人士瀏覽。但以智經瀏覽所見,這些宣傳單張的功用似乎主要是介紹勞工法例,例如法定最低工資;關於職業安全和健康的訊息,則集中介紹補償措施,包括「工傷及職業病補償的重要資訊」和「怎樣申請僱員因工死亡補償」。[11]至於工作時如何保障自己安全和健康,看來並不包括在這些網上宣傳資料中。

即使把更全面的資料放上網,少數族裔是否能夠看到,又是另一個問題。根據牧民中心當年的研究,少數族裔工人可能因家中沒有電腦,而難以接觸到網上職安健資訊。[12]即使是實體單張和小冊子,亦有近六成受訪者表示未曾或不知是否收過有關資料。[13]在個別訪談當中,有受訪者表示未曾在工作場所獲得以少數族裔語言印製的小冊子,也不知道可由什麼途徑獲得這些資訊。[14]

電台播放時間短 宣傳機會有限

如何將資訊送入少數族裔的眼簾,確實是一大挑戰。藉大眾較常接觸的媒介宣傳,是其中一個辦法,近年政府亦已嘗試在公共交通工具和報章刊登廣告,以及在少數族裔的電台節目宣傳,傳遞有關資訊。[15]現時民政事務總署已分別在香港電台和新城采訊台推出五個電台節目,涵蓋印尼語、印地語、尼泊爾語、泰語和烏爾都語。五個節目均是每週播放一次,每次一小時。[16]

尼泊爾語的節目主持人Chura Thapa在2010年接受現為香港浸會大學人文及創作系講座教授兼系主任的陳錦榮訪問時指出,希望藉節目提高其社群的社會和公民意識,也會宣傳政府各項政策,認為「尼泊爾社群的生活跟香港主流社會很隔絕,我們感到必須告訴他們香港社會正在發生什麼事。」然而,陳錦榮在其去年出版的著作《認識香港南亞少數族裔》中指,港台聲稱沒有這些特別節目的詳細數字,故無法判斷節目聽眾的身分和數量。但Thapa認為節目的廣播時段適合在商店、地盤工作和當護衛的南亞裔聽眾。[17]

話說回頭,即使聽眾的數量足以涵蓋少數族裔,但關於工作時要如何保障自己安全和健康,涉及高空和噪音工作、個人防護裝備、電力設施、提舉重物、酷熱天氣乃至各種機械或作業裝置等形形色色的層面[18],但現時的節目時間畢竟極有限,相關資訊能有多少機會宣傳,始終是疑問。近年港台持續推出的「社區參與廣播服務」,內容包括讓弱勢社群參與廣播,有關節目亦會被安排在香港電台數碼聲音廣播頻道播放[19],或許是一個值得開拓的宣傳渠道。

深入少數族裔社區 在地教育

除了互聯網和大眾傳播媒介,深入社區的教育工作也是重要一環。現時勞工處會與工人組織或商會等合作,舉辦地區巡迴展覽、安排工地探訪、舉辦講座,和在少數族裔的周報刊登工作安全信息,提升他們的安全意識。[20]

但除了這些較正式途徑之外,陳錦榮在著作中指出,若希望真正把訊息傳遞到基層南亞社群當中,掌握他們的社群聚落,至關重要。例如本地的福利機構和非政府組織,也有出版以少數族裔為對象的通訊和雜誌,並放在售賣蔬菜生果的商店和少數族裔的小商店中,以便直接落到基層南亞社群,尤其是女性手上。因為這些商店,事實上已成為少數族裔的一個本地社群空間,讓他們建立自己的文化社群,分享和討論資訊。即使他們不會上網,仍會到這些商店。[21]

聚居了大量南亞裔人口的佐敦和元朗,就有不少這些由少數族裔移民經營的商店,其產品和服務以特定族裔移民為對象,而顧客亦大多有少數族裔背景。[22]在元朗,喜利商場、同益大廈和合益商業中心,便是三個明顯的族裔商店群落。[23]透過組織這些商店進行宣傳,職安健資訊或許能更有效地在工作場所以外帶給少數族裔。

陳炳泉教授亦告訴智經,以其接觸的巴基斯坦裔建造業工人為例,雖然在職場沒有類似工會的組織以傳播資訊,但卻有定時定點的宗教聚會,也是可以考慮的方向。由此觀之,要向特定族群有效傳遞資訊,今天炙手可熱的高科技、新媒體,未必最為有效。不管黑貓白貓,能走進社區,就是好貓。

1 「公共政策研究資助計劃」。取自中央政策組網站:http://www.cpu.gov.hk/doc/tc/public_policy_research/List_of_Granted_Projects_2013_14_First_Round_tc.pdf,查詢日期2017年5月16日。
2 「2011人口普查主題性報告:少數族裔人士」,政府統計處,2012年12月,第72和73頁。
3 「失蹤28小時尼工救起不治 半百家屬悲慟認屍」。取自香港01網站:https://www.hk01.com/港聞/81477/,最後更新日期2017年3月31日。
4 "Improving Safety Communication of Ethnic Minorities in the Construction Industry," The Hong Kong Polytechnic University, July 13, 2013, Appendix F, p.463.
5 「2011香港少數族裔工人職業健康行動研究報告」,天主教香港教區勞工牧民中心、香港工人健康中心,2011年3月,第5頁。
6 同5,第16頁。
7 同5,第10頁。
8 同5,第12頁。
9 同5,第17頁。
10 同4,第12至13頁。
11 「GovHK Content Available in Nepali」。取自香港政府一站通網站:https://www.gov.hk/en/theme/multilanguage/mlp/nepal.htm,查詢日期2017年5月16日;"Information in Different Languages," Interactive Employment Service Labour Department, http://www.jobs.gov.hk/1/0/WebForm/information/en/em/em_otherlang.aspx#nepal, accessed April 27, 2017.
12 同5,第5頁。
13 同5,第7頁。
14 同5,第17至19頁。
15 「財務委員會審核二零一七至一八年度開支預算管制人員的答覆(答覆編號:LWB(L)076)」。取自立法會網站:http://www.legco.gov.hk/yr16-17/chinese/fc/fc/w_q/lwb-l-c.pdf,查詢日期2017年4月27日,第183至184頁。
16 「少數族裔電台節目」。取自民政事務總署種族關係組網站:http://www.had.gov.hk/rru/tc_chi/programmes/programmes_rad.html,最後更新日期2016年11月28日。
17 陳錦榮、梁旭明,《認識香港南亞少數族裔》(香港:中華書局,2016年),第89頁。
18 「以不同族裔語言介紹勞工法例和職業安全及健康法例及有關服務的單張/小冊子」。政府新聞公報網站:http://gia.info.gov.hk/general/201702/15/P2017021500425_253425_1_1487139688995.pdf,最後更新日期2017年2月15日。
19 「關於」。取自社區參與廣播服務網站:https://cibs.rthk.hk/about,查詢日期2017年5月16日。
20 「立法會二題:保障少數族裔人士的勞工權益」。取自政府新聞公報網站:http://www.info.gov.hk/gia/general/201702/15/P2017021500425.htm,最後更新日期2017年2月15日。
21 同17,第91頁。
22 同17,第186頁。
23 同17,第186至189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