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穩贏方程式」說再見


社會經濟流動 | 2017-10-04 《經濟日報》 下一篇 上一篇

在「成功需父幹」這種帶點戲謔的論調流行以前,人們可能較多談及「知識改變命運」,以此鼓勵莘莘學子努力讀書,好讓日後能夠升讀大學,找到好工,再逐步晉身成高薪厚職、生活無憂、有車有樓的中產階層。然而,這條昔日被不少人視為向上流動的「穩贏方程式」,近年卻漸漸遭受質疑。

無可否認,在部分新一代眼中,「穩贏方程式」仍然穩贏,這從近年中學文憑試的尖子們選科抉擇中,或許能瞥見一二。近三年,醫科及牙醫系繼續成為狀元們的搶手貨。2015年的11名狀元中,有八名選讀[1];去年的四名狀元中,也有三人入讀[2];今年的六名狀元,更是全部選擇醫科或牙醫課程。[3]

懸壺濟世固然是不少人的兒時志願,不過在理想以外,確實也有現實誘因。醫科被視為「神科」,除了因為入學門檻高,亦因為畢業後的起薪點至少達五萬元。[4]一些人便認為,醫科受尖子歡迎,是因為它保證畢業後工作和收入穩定。[5]另有調查顯示,受訪學生普遍認為公務員的工作性質穩定,而且有較高薪酬待遇,當中35%大學生更視公務員為擇業首選。[6]

下跌的不只起薪點 還有收入增幅

或許有人會責怪一眾天之驕子太過注重「錢」途,然而現實的另一面是,時代已經不同,今時今日大學畢業生面對的職場環境,已難以與他們的前輩比擬。根據政府的《二零一六年半年經濟報告》,1970至74年間出生的大學畢業生(第一世代),年屆30歲至34歲時的月薪,平均為35,000元,較他們25至29歲時增加45.5%;然而,遲他們十年出生,即1980至84年出生的大學畢業生(第三世代),月薪在同樣的年齡階段卻只增加33.8%,至29,600元。[7]

該報告又指出,自1997年起,較高學歷的青年勞動人口,增幅明顯大於較高技術的職位數量。數據顯示,20 至24 歲具學位或較高學歷的勞工供應,在1997至2005年間及2006至2015年間的年均增幅,分別為6.7%和4.9%,兩者均高於較高技術職位的總勞工需求的同期年均增幅(3.0%和2.3%)。[8]

如果勞工供求持續這種一快一慢的增長趨勢,1985至89年間出生的一輩(第四世代),以至1990年代中至尾出生、現正接受專上教育的學生,未來也會面對薪金及其增長速度不及第一世代的情況。起薪點漸低,增長幅度又估計遜於前人,新一代追逐就業機會及薪金有保證的學科,亦是人之常情。

讀大學≠能置業≠成功?

另一個令人感到「穩贏方程式」失效的可能原因,是儘管一些大學畢業生已找到入息穩定的工作,卻未見得有能力置業。智經研究中心曾就何謂中產進行調查,當中86%受訪者認為擁有自置物業是界定中產的重要條件之一。[9]然而對照目前樓價,第三世代踏入而立之年後所得的平均月薪,恐怕亦未必能通過壓力測試,成為業主。

以新的「上車盤」大約售價為500萬元計算,撇除儲首期所需的時間以及其間樓價的起跌,以兩成半首期、按揭年利率為2.15厘及分30年年期償還計算,每月供款約需14,000元,每月最低入息要求約35,000元。

然而,第三世代在30至34歲期間所得的平均月薪,卻只有29,600元。[10]雖然目前沒有足夠數據判斷他們步入35至40歲時,薪金能否增至35,000元或以上,然而現時的差距,相信已足以令部分人覺得,「讀大學是安穩中產生活的入場劵」這個說法,已不能輕易套用在第三世代或以後的世代。

唔讀大學都得?

讀大學雖不是買樓過中產生活的保證,但如果說「穩贏方程式」全然失效,也與現實不符。因為與非學位專上學歷持有人相比,不同世代的大學學位持有人依然有優勢。其中以第三世代年屆20至24歲時,持學士學位證書者(學士畢業生)的收入,便較持大專非學位學歷證書者(泛指副學位畢業生)多23.8%。及至第五世代,兩者在同一年齡層的差距,更多達34.2%。[11]

除了有較高起薪點,不同世代學士畢業生的加薪幅度,也勝於副學位畢業生。以第三世代為例,學士畢業生在30至34歲時的收入,較同代副學位畢業生多72.1%,差距是20至24歲時的三倍。[12]

以上數據可見,持非學位專上學歷人士的起薪點和收入增幅,都與學士畢業生有距離。另一方面,隨着自資學士學位課程如雨後春筍般出現,令可供考生選擇的學額,遠超合資格考生數量。以今年為例,全港便有超過5.5萬個學士及副學位學額,較合資格考生的數量(3.8萬個)多1.7萬。[13]僧「少」粥「多」下,非學位專上課程的定位及未來發展方向,十分值得探討。

穩贏方程式不再穩贏 是危還是機?

回說仍然坐擁優勢的大學畢業生,縱使「穩贏方程式」有變,他們也不盡是甫出道便追求工作安穩,願意冒險另辟蹊徑,當上斜桿青年(Slash),或是投身電競選手、YouTuber等新興職業的,也大有人在。

斜桿青年是指同時擁有多重職業和身份的年輕人,簡單而言,就是「炒散」維生的後生仔。[14]他們選擇成為斜桿青年,各有原由,有的是因為知道不能只靠一份穩定收入[15],有的是希望過較輕鬆自在的生活模式[16],亦有人分析這是年輕人藉「炒散」限制收入來輪候公屋,將來再轉綠表買居屋的方法。[17]

至於電競選手以及YouTuber,則屬有機會一拼「錢」途的職業。有接受訪問的電競選手自稱擁有不錯的收入,金額高於同齡大學畢業生「數倍以上」,亦有YouTuber憑龐大的觀眾量達到年收入逾百萬港元。[18]

職業專才教育 90後與00後的第三條路?

「錢途」固然是新世代選擇行業的重要考慮因素,然而在工作中得到成就感、滿足感以及愉悅感,同樣重要。成功的教育不應讓所有青少年爭相走在主流的學術教育道路,而是應讓他們找到適合自己的康莊大道。香港需要醫生、律師、會計師,亦需要運動員、烘焙師、音樂人、網絡達人、表演者等。[19]

惟現時社會上側重傳統升學途徑的想法,不僅限制了年輕一代的選擇,亦忽視了學生的潛能、興趣及熱誠。智經研究中心早前就職業教育進行的研究,發現香港有近七成學生及家長不認識職業專才教育,大多受訪者即使認同職業教育實用,卻視之為次等選擇。[20]

對於一早有職業志向、了解自己的喜好及熱情的年輕一代而言,學習職業技能或專業知識的職業專才教育,可能才是他們發揮所長、學以致用的出路。為重拾公眾對職業教育的信心,智經研究中心建議重建職業教育的升學階梯,並在初中階段引入職業體驗課程、提升應用學習課程的升學及就業認受性、設立香港i-Lab學院,應對未來專才需求及改善學分互認和資歷認可制度,推動職業教育的未來發展[21],以擺脫傳統升學途徑的枷鎖,讓各有志向的年輕人在工作中實踐所學,並擁有向上流動的能力。

單憑大學學位,在當今時勢未必再有成功保證,然而新一代亦非全無生機。正因為離開傳統穩健的成功之路的成本降低,不少新世代較前人更願意出走,勇於嘗試。在人工智能及科技不斷衝擊傳統知識的這個時代中,無論是選擇做斜桿青年、走上電競之路、當個Youtuber,或是入讀職業教育課程取得一技之長,最重要是社會能為年輕人提供多元選擇,讓新一代可以定義自己的成功方程式。

1 〈港大最威 盡攬11狀元 七人讀醫 歷來最多〉,《星島日報》,2015年8月10日,A02頁。
2 〈四狀元三選港大 頂級尖子多讀醫 聯招今放榜 取錄創新高〉,《星島日報》,2016年8月8日,A02頁。
3 〈港大醫科牙醫包攬5狀元〉,《東方日報》,2017年8月8日,A04頁。
4 「一圖睇晒『神科』入學難度 吸金力有幾強?」。取自經濟日報網站:https://topick.hket.com/article/1461262?lcc=at,最後更新日期2016年7月14日。
5 〈新世代我行我路〉,《信報財經新聞》,2017年8月5日,C01頁。
6 〈公僕「筍工」高薪 吸七成大學生 投考「鐵飯碗」有增無減三成半人擇業首選〉,《文匯報》,2017年7月30日,A07頁。
7 「二零一六年半年經濟報告」,財政司司長辦公室經濟分析及方便營商處,2016年8月,第78頁。
8  同7,第79頁。
9 「市民對『中產』的觀感意見調查」,智經研究中心,2013年9月,第5頁。
10 同7,第78頁。
11 同7,第77-80頁。
12 同7,第77-80頁。
13 〈自資學額逾3.5 萬供過於求〉,《明報》,2017年7月11日,A06頁。
14 「【廢青先炒散?】乜野係「SLASH」?」。取自蘋果日報網站:http://hk.apple.nextmedia.com/realtime/finance/20170123/56208660,最後更新日期2017年1月23日。
15 「專一職業過時了?是時候買入成熟生意!I am a SLASH!」。取自亞洲生意顧問協會網站:http://abca.com.hk/blog/yileshihouruchengshushengyiiamaslash/,查詢日期2017年9月25日。
16 「【有樓萬事足】無殼夫妻分開住 Henry要喺老婆200呎屋企借宿一宵」。取自香港01網站:https://www.hk01.com/article/73529,最後更新日期2017年2月21日。
17 「買居屋,唔到你唔諗!」。取自Yahoo!財經網站:https://hk.finance.yahoo.com/news/買居屋,唔到你唔諗!-150216958.html,最後更新日期2017年4月2日。
18 「電競選手賺人工贏獎金 打機有『錢途』」。取自經濟日報Topick網站:https://topick.hket.com/article/518225,最後更新日期2015年1月13日;「拆解YouTuber 吸金術 直播拍片年薪可逾百萬」。取自香港經濟日報Topick網站:https://topick.hket.com/article/1846336,最後更新日期2017年6月29日。
19 《職業專才 築夢未來》,智經研究中心,2017年9月,第21頁。
20 同19,第3頁。
21 同19,第3、21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