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事分析 | 創新及科技發展 | 2018-02-21 | 《經濟日報》

認清自我 開闢創科新路



新一年,除舊迎新。香港的創新科技發展,也可趁機重新檢視定位。對於本地創科,市民常恨鐵不成鋼。香港大學民意研究計劃在去年以網上自填問卷形式[1]成功訪問636名香港居民,當中就有36%受訪者認為香港的創科發展遜於台北、深圳、首爾和新加坡。[2]不過觀感歸觀感,事實歸事實,香港創科發展是否真如想像中不堪,是一個需要弄清楚的問題。

本地研發比率長期停滯 不代表本地企業不願投資

根據政府統計處數字,本地研發相對GDP比率長期停滯不前,在2005至2016年一直徘徊在0.72%至0.79%之間,橫行十多年[3],被指落後於鄰近國家。團結香港基金在2015發表報告,指日本和韓國的有關比率在2013年均已最少達到3.5%,中國內地和美國亦分別達2.1%和2.8%。[4]若與大灣區城市比較,智經早前撰文提及深圳和珠海在2015年的比率分別是4.2%和2.6%。[5]

新一年,新希望。政府已定下目標,要在本屆任期內將本地研發總開支相對本地生產總值(GDP)比率由0.73%倍升至1.5%。[6]要提升本地研發相對GDP比率,需要各界增撥研發資源。不過,問題是否單純出在資源投放不足?未必。香港工業總會在去年向會員發放調查問卷(工總調查),收回有效問卷82份,發現六成企業表示在過去一年增加了研發開支,平均增幅達20%;只有6%企業減少研發開支。[7]

雖然調查結果顯示本地企業願意投放研發資源,但問題是,若研發基地不設在香港,本地企業的研發投資也不會反映在本地研發開支當中。根據工總調查,受訪企業長駐香港的研發人員有603人,但駐內地和海外者卻高達9,647人[8],本地研發人員僅佔整體約6%。根據政府統計處回覆智經的查詢,若本地公司在內地設立研發基地,不論聘請的是本地人還是內地人,有關研發開支都不會計算入本地研發總開支中。

工總調查指出,由於大部分港商在內地設廠從事生產,故多數就地研發,甚至有三成港商只在內地進行內部研發活動。[9]因此,本地研發相對GDP比率低,不一定反映本地企業不願投入研發,只是由於研發地方不在香港,故其對企業的貢獻沒法顯示於一般數據中。

高等教育機構擔大旗 研究員人數顯著增加

而且,觀察本地研發資源投入,不能只看工商企業,因為本地高等教育機構的角色,也是近年重點。例如在2005至2016年,受僱於工商機構的研究員由2005年的8,930名增加至9,446名,增幅約6%;但受僱於高等教育機構的研究員,同期卻由8,811名增加至14,757名,增幅接近七成。[10]此外,兩者佔本地研發總開支的比例,亦有此消彼長的跡象,其中工商機構由2005年的51.5%下跌至2015年的43.8%,高等教育機構則由46.6%增加至52.3%。[11]

推動本地研發的重任,由工商機構轉移到高等教育機構,並不單純是量變。兩者對於不同創科範疇的喜好,也塑造本地創科面貌的質變。

大學重基礎科學和醫療衞生 成就另類「創科」

舉例來說,根據政府統計處的分類,研發活動範疇共分為社會科學、人文科學、自然科學、醫療及衞生科學,以及工程及科技五個部分。自2005至2015年,社會科學和人文科學佔本地研發總開支的比例大致維持[12],自然科學和醫療及衞生科學則分別由24.8%和14.0%增加至32.6%和17.5%,但唯獨工程及科技部分,卻由45.6%大跌至32.5%[13],跌幅將近三成。

由此可見,近年香港創科發展予人「落後」的形象,可能只反映部分事實。例如現時談及創新科技,多聯想到金融科技、大數據,或是智慧城市等範疇,但這些多屬資訊科技領域[14],與自然科學和醫療及衞生科學等近年有所發展的範疇,關係並不直接,若「一竹篙打沉一船人」,說香港整體研發都落後,未必公允。

科研能力強 不一定能轉化為經濟效益

那麼,香港未來的創科發展定位,是應該順勢而行,按既有軌跡發展,還是應該改變焦點,將更多精力放在工程及科技部分?這問題絕對值得社會思考。

另一方面,大學作為「創科」重鎮,也有其問題需要處理,特別是如何將「上游」意念成果,轉化為「下游」的經濟效益,向來被視為不容易克服的挑戰。[15]透過觀察選定四校[16]的「知識轉移」[17]年度報告[18],可發現不少大學在2009至2017年間,每年被授予的專利數量均呈顯著增長。例如中大在09/10年度僅有36項專利,至16/17年度已有132項;同期科大也由33項增加至134項,兩間大學的最新專利數量均是七年前的大約四倍之多。[19]

不過,若進一步觀察因知識產權產生的收入,專利表現不相伯仲的中大和科大,卻呈強烈對比。其中中大的知識產權收入,在這段期間由321萬元增至接近7,000萬元;科大則大致持平,徘徊在1,000萬元以下,甚至較七年前下跌了兩成。而同期港大和理大因知識產權產生的收入,都不是十分穩定,其中港大在14/15和15/16年度,收入曾超過2,000萬元,但16/17年度又跌回600萬元。[20]

鼓勵大企業自行研發 「科研外判商」遭殃?

特首在施政報告當中,提及會增撥大學研發款項。此外,為吸引私營機構增加科技研發的投入,將為企業的研發開支提供額外稅務扣減,首200萬元符合資格的研發開支可獲300%扣稅,餘額則獲200%扣稅。[21]

上述兩項措施雙管齊下,分別針對高等教育機構和工商機構,可謂對症下藥。特別是後者的稅務優惠,或能吸引部分企業將研發基地遷回香港,對於提高本地研發相對GDP比率,自然有所幫助。

不過,在消息傳出後,有承接企業外判研發工作的初創企業擔心,此舉變相鼓勵企業減少外判,預料公司將減少兩成收入。[22]這個案例可能反映,當工商企業將研發基地外移的同時,其實也有一些創企「上位」填補了市場空缺,對本地研發作出貢獻,例如上述公司就是一邊承接外判工作,一邊研發自家產品。有關政策會否對這些公司產生不利影響,需要評估。

工商機構外判科研可促進大學「知識轉移」?

事實上,近年本地工商機構確實愈來愈不傾向「自主研發」,根據政府統計處數據,將研發協作安排交托予機構所屬集團的分支機構或總公司,由2011年的398宗反覆跌至2016年的136宗,跌幅逾六成;而外判予非機構所屬企業集團內的公司,同期則由173宗反覆倍升至346宗。更值得注意者,是這些外判研發活動中,由本地機構執行的比例明顯有所提高,由2011年只佔外判研發活動總開支的10.5%,反覆升至2016年的39.2%。[23]

其中,愈來愈多工商機構願意與高等教育機構在研發上訂立協作安排,也可以幫助大學將知識轉化為經濟價值。在2011至2016年間,本地工商機構和其他機構訂立研發協作安排的總數和比例均大致持平,但和高等教育機構訂立協作安排的工商機構,卻由85間反覆增加至174間,增幅逾倍。不止是宗數增加,工商機構外判予高等教育機構的研發開支,亦由大約1.3億元增加至2.3億元,增幅近八成。[24]

與工商機構的合作增加,高等教育機構的研究成果也有更多機會轉化為經濟價值。根據港大、中大和科大的「知識轉移」年度報告,港大的合約研究收入由09/10年度的2.4億元增加至16/17年度的3.5億元,增幅近五成;中大和科大的合作研究收入,同期更是分別增加了3.5倍和1.5倍[25],可見各大學的研發能力愈來愈得到其他機構認可。

認清定位 繼續前進

綜上所述,港人固然不用對本地的創科能力過分悲觀。當然,本地市場不大,確實可能令到企業較少將研發基地設於香港。事實上,即使是致力發展本地創科產業的數碼港,其協作服務亦希望讓初創企業能夠立足中國內地及海外市場,開拓龐大商機。[26]現時政府提出的稅務優惠措施,是否足以吸引企業回港研發,各界可拭目以待。

如果香港未來着力於發展大學科研,各界則要有心理準備走一段漫長的「知識轉移」道路,不能期望像科網巨企那樣,急風驟雨地推出各項能直接應用的研發成果。屆時香港的定位會更似是「大學城」,為世界各地培育人才,但不一定把他們留在本地發展。例如成功讓無人機飛向國際的大疆創新,雖然孕育於科大和香港科學園[27],但其研發總部並非設於香港,而是深圳。[28]

不論未來如何發展,認清楚自己的定位,知所進退,才是發展的硬道理。

1 民研計劃從港大民研意見團的資料庫抽出所有提供有效電郵地址的住戶(共5,220個),並以電郵發出載有網上問卷連結及獨立密碼的邀請信予合資格被訪者。
2 「創新科技及共享經濟意見調查結果簡報」。取自香港大學民意研究計劃網站:https://www.hkupop.hku.hk/chinese/report/itse/content/resources/ppt.pdf,最後更新日期2017年9月4日,第6頁。註:按1(最差)至5(最佳)排列,另外有「不知道/很難說」的選項。有36%受訪者選擇香港為「最差」,是所有選項中最多一項;另外有28%受訪者選擇新加坡為「最佳」,是所有選項中次多一項。
3 「香港 — 知識型經濟」,《香港統計月刊》,政府統計處,2017年12月,第FB12頁;「科技:最新統計數字」。取自政府統計處網站:https://www.censtatd.gov.hk/hkstat/sub/so120_tc.jsp  ,查詢日期2018年1月19日。
4 「香港創新科技業概況研究報告」,團結香港基金,2015年12月,第22頁。
5 「陌生的近鄰 珠海的科技轉型」。取自智經研究中心網站:http://www.bauhinia.org/index.php/zh-HK/analyses/656,最後更新日期2017年10月30日。
6 《行政長官2017年施政報告》,2017年10月11日,第71段。
7 「『香港廠商研發活動』問卷調查」。取自香港工業總會網站:https://www.industryhk.org/upload/media/file/c6fc97c28dc8687d2e270e224c4f3857.pdf,查詢日期2018年1月19日,第12頁。註:受訪企業從事的行業廣泛,包括電子及電氣製品、織造及成衣製品、眼鏡及光學製品、玩具及遊戲、化學品及藥物、汽車零部件和環保工業等。
8 同7,第3頁。
9 同7,第11頁。
10 根據統計處回覆智經查詢時所提供的數字。
11 「香港 ─ 知識型經濟 統計透視」,政府統計處,2017年9月,第51頁。
12 在2005年,人文科學為4.3%,社會科學為11.3%;至2015年,人文科學及其他為4.7%,社會科學為12.7%。
13 同11,第50頁。
14 「2016年香港創新活動統計」,政府統計處,2017年12月,第42頁。
15 「香港創科『產業化』困難之迷思」。取自香港01網站:https://www.hk01.com/sns/article/120185,最後更新日期2017年9月19日。
16 香港大學(港大)、香港中文大學(中大)、香港科技大學(科大)、香港理工大學(理大)
17 「知識轉移」。取自大學教育資助委員會網站:http://www.ugc.edu.hk/big5/ugc/activity/knowledge.html,最後更新日期2018年1月11日。註:所謂「知識轉移」,是指在高等教育院校和社會之間轉移知識(包括科技、技術、專業知識及技能,所用的系統和方法),從而帶動經濟上或民生上的效益,與及帶來創新及有經濟效益的活動。
18 從指標所見,透過「知識轉移」,可為大學創造收入的項目包括知識產權收入、合作及合約研究收入,和諮詢收入等。
19 同17。
20 同17。
21 「多元經濟」。取自行政長官2017年施政報告網站:https://www.policyaddress.gov.hk/2017/chi/policy_ch03.html,最後更新日期2017年10月11日;「行政長官2017年施政報告創新及科技局的政策措施」,立法會工商事務委員會,立法會CB(1)32/17-18(03)號文件,2017年10月17日,第1頁。
22 「科研可扣稅 初創憂生意反減 料大企業為優惠 或自行研發代外判工作」。取自明報新聞網網站:https://news.mingpao.com/pns/dailynews/web_tc/article/20171024/s00002/1508781926920,最後更新日期2017年10月24日。
23 「香港創新活動統計」。取自政府統計處網站:http://www.censtatd.gov.hk/hkstat/sub/sp120_tc.jsp?productCode=B1110010,最後更新日期2017年12月29日。
24 同23。
25 同17。
26 「數碼港協作服務」。取自數碼港網站:https://www.cyberport.hk/zh_tw/about_cyberport/cyberport_partners/scope_of_services,查詢日期2018年2月1日。
27 〈港高校助力科技灣區〉,《香港商報》,2017年11月28日,A03頁;〈見證兩地科研興衰 理大副教授嘆港生悲觀〉,《信報財經新聞》,2017年12月4日,A10頁。
28 「大疆雄霸市場 創辦人讀港科大萌構想」。取自蘋果日報網站:https://hk.news.appledaily.com/international/daily/article/20170228/19942454,最後更新日期2017年2月28日。